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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秀才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土路上积着前几天的雨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送葬的队伍不长,除了他闺女小芳哭得撕心裂肺,其他人大多闷着头走,偶尔交头接耳两句。

    棺材入土的时候,开始掉雨点。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纸钱上,把黄纸打湿了,粘在一起。

    小芳跪在坟前,十五岁的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身孝服空荡荡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个婶子扶着她,劝:“小芳,别哭了,你爹……你爹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这话说得含糊,但周围的人都明白意思。

    马二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外边,戴了个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从头到尾没敢往棺材跟前凑,埋土的时候,他转身走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葬礼结束,村里人散了。周秀才那间土坯房上了锁,小芳被亲戚接到镇上去了。棚子里的八仙桌还在,文具盒也在,钢笔插在墨水瓶里,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高岭村的人都知道,周秀才回不来了。

    头七那天晚上,马二家出了怪事。

    马二睡得正熟,忽然听见窗户纸“刺啦”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他惊醒,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个黑影——佝偻着背,头低着。

    “谁?!”他坐起来,声音发颤。

    黑影不动。

    马二摸到枕边的手电筒,拧亮,光束打在窗户上。纸破了条缝,外头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他松口气,躺回去,心跳得厉害。刚闭上眼,又听见声音:

    “房……归……二……儿……”

    声音含糊,拖得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马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音他记得——是他爹马老头瘫了以后说话的声音。

    他猛地用被子蒙住头,缩成一团。被窝里闷热,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外头的声音停了,只剩下风声。

    第二天一早,马二顶着俩黑眼圈出门。院里地上落着几片碎窗纸,他捡起来看,边缘整齐,像是被指甲划破的。

    他没敢声张。

    但接下来几天,怪事越来越多。碗柜里的碗半夜自己掉地上,摔得粉碎;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早上发现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最吓人的是,有天早上他醒来,发现枕头边放着张纸,纸上用炭灰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改命者,必遭报。

    马二盯着那行字,手抖得拿不住纸。他认得这笔迹——虽然不是他爹的,但那种歪斜的劲儿,跟他爹瘫了以后用左手划拉出来的字一模一样。

    他慌了,偷偷去找了邻村一个道士。道士姓胡,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据说会看事。

    胡道士听了马二的话,捋着山羊胡子,眯缝着眼:“你身上跟着东西啊。”

    “啥……啥东西?”

    “怨气。”胡道士说,“你改了不该改的东西,人家找上门来了。”

    马二腿一软,差点跪下:“道长,您可得救我!多少钱都行!”

    胡道士开了价,二十块钱。马二咬牙掏了——这钱还是从他那五十块钱里拿出来的。

    第二天,胡道士带着家伙什来了。在马二家院子里摆了香案,插上三炷香,烧了一沓黄纸。他手里拿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步子走得花里胡哨。

    法事做到一半,忽然刮起一阵邪风。香案上的蜡烛“噗”一声灭了,黄纸灰被卷起来,扑了胡道士一脸。

    胡道士愣了愣,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马二家堂屋的门,脸色变了变,弯腰捡起剑,转身就走。

    “哎!道长!咋走了?!”马二追出去。

    胡道士头也不回:“你这事我管不了!钱退你一半!”

    说完真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扔在地上,小跑着走了。

    马二站在院门口,看着胡道士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怪事更凶了。

    马二不敢睡,点着煤油灯坐在炕上。灯芯捻得很小,火苗豆大一点,勉强照亮炕沿一圈。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拽他被子。

    他惊醒,被子已经被扯到地上。炕边站着个人影,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很熟悉——佝偻着背,头微微歪着。

    “爹……”马二声音卡在喉咙里。

    人影慢慢俯身,脸凑到煤油灯的光圈里。马老头青灰色的脸,眼睛浑浊,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不是这么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马二心口上。

    马二想跑,腿软得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

    马老头伸出右手——那只按过手印的手,大拇指上还沾着点红印泥的痕迹。手按在马二额头上,冰凉。

    “改回来。”马老头说,“不然,你跟他一样。”

    说完,人影散了,像烟一样。

    马二瘫在炕上,大口喘气,冷汗把炕席都浸湿了。他摸额头,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天一亮,他就去找老支书。

    老支书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马二魂不守舍的样子,皱了皱眉:“咋了?”

    马二“扑通”跪下了,从怀里掏出那份改过的遗嘱,还有周秀才死前写的那份,一起递过去:“支书,我错了……我真错了……”

    老支书接过两张纸,对比着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他抬头看马二:“你爹临死前念叨的,原来是这个。”

    马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包括给周秀才塞钱,包括这些天的怪事。

    “我真不是人……我贪心……我对不起我爹,对不起周先生……”马二扇了自己俩耳光,啪啪响。

    老支书叹了口气,把马二拉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召集了村里几个老人,又把马大从外地叫了回来。马大进门看见马二,眼眶就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没动手。

    老支书把两张遗嘱摊在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马大听完,盯着马二,眼睛红得吓人:“马二,你还是个人吗?爹都那样了,你还……”

    “哥,我错了……”马二只会这一句。

    最后老人们商量,按马老头原来的意思办:三间房、二分地平分成两份,兄弟俩各一份;五十块钱给马大的儿子,也就是马老头的大孙子。

    决定好了,老支书带着兄弟俩和几个老人,去了马老头坟上。把两份遗嘱都烧了,又烧了不少纸钱。

    老支书对着坟头说:“老马,事情给你办妥了,你安心吧,别再折腾了。”

    纸钱灰被风卷起来,在坟头打了个旋,散了。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马二家再没出过怪事。

    但高岭村的怪事没完。

    周秀才死后第三个月,村里年轻人王强出了档子事。王强好打牌,经常半夜才回家。那天晚上他赢了点钱,心情好,哼着小曲往回走。路过周秀才家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棚子里亮着灯。

    王强愣住了。周秀才死了三个月了,房子一直空着,谁点的灯?

    他壮着胆子走近些,扒着棚子边的柴火垛往里看。八仙桌前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背有点驼。手里拿着钢笔,正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王强汗毛倒竖。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那人写完了,慢慢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照在半边脸上——周秀才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没焦距。

    王强“嗷”一嗓子,转身就跑。鞋跑掉了一只,他不敢回头,光着一只脚冲回家,一头扎进被窝,哆嗦了一宿。

    第二天,他把这事说了。起初没人信,都说他打牌打花了眼。

    但没过几天,又有人看见了。这回是张婶,她晚上从闺女家回来,路过周秀才家,也看见棚子里亮着灯,人影在桌前写字。她没敢细看,跌跌撞撞跑回家,第二天就病了,发烧说胡话。

    村里人这才慌了。

    老人们聚在一起商量。老支书抽着旱烟,眉头皱成疙瘩:“明远这是心里有愧,走得不踏实啊。”

    “得送送他。”有人说。

    于是又办了一场法事,这次没请道士,是村里几个老人自己弄的。在周秀才坟前烧了纸钱,还烧了几本信纸、一支新钢笔。

    老支书对着坟头说:“明远,事情都过去了,马家的事也了了,你安心走吧。小芳我们帮着照看,你放心。”

    那天晚上,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守在周秀才家外头。一宿过去,棚子里黑漆漆的,再没亮过灯。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马二变了个人似的,不再计较那些小便宜,老老实实种地。有空就去帮马大家干活,对侄儿特别好,常塞点零花钱。

    小芳考上了县高中,住校,很少回村。她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村里人提起她,都说:“这闺女争气,不像她爹。”

    老椿树还是那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树下依然聚着老人,纳鞋底,扯闲篇。偶尔说起周秀才和马老头的事,都摇头叹气。

    “贪小便宜吃大亏啊。”

    “人不能做亏心事,半夜鬼敲门。”

    “一笔改命,两头遭报,老话不骗人。”

    秋风起了,叶子哗啦啦落。土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里。

    村里炊烟升起来,这家那家,慢慢连成一片。

    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只是再没人找别人代写遗嘱了。不识字的老人,要么等儿女回来写,要么就请几个见证人,当面说清楚,大家记着。

    老支书家的抽屉里,压着两张纸的灰烬。偶尔打开抽屉拿东西,会看见,会想起那年秋天的事。

    但他从没跟人细说。

    有些事,记着就好。

    记着,就不会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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