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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贵开始不敢一个人睡。
夜里得开着灯，还得有人陪着。王磊陪了两晚就不耐烦了，第三天晚上溜出去打牌，半夜才回。
灯一直亮着。
王富贵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有块水渍，像张歪斜的脸。他翻个身，又翻回来。枕头下面压着护身符，从镇上庙里求的，黄纸红字，折成三角形。
嗒。
嗒嗒。
像脚步声。从客厅过来，停在卧室门外。
王富贵攥紧护身符，纸边硌着手心。
门把手动了。
很慢，一点点往下转。锈了的合页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门开了条缝。
黑暗从缝里挤进来。先是一团，然后拉长，拉成人形。工装裤的裤腿磨得发白，胶鞋底沾着干涸的泥浆。
赵强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支书。”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音，“睡得好吗？”
王富贵想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堵着痰。
赵强往前走。胶鞋踩在地上，没声音，但每一步，天花板的水渍就扩大一圈。水滴下来，落在王富贵脸上，凉的，带铁锈味。
“我问你。”赵强弯下腰，脸凑近，“名额的事，是不是你换的？”
王富贵摇头，又点头，最后僵在那儿。
“看着我说。”
王富贵抬起眼皮。赵强的眼睛是两个窟窿，深不见底。
“是……是我。”王富贵说出来了，反而松了口气，“我换了。王磊是我侄子，我得管他。”
“那我呢？”赵强的脸又凑近些，皮肤灰白，像糊墙的石灰，“我妈呢？”
“我给你烧纸，多烧，烧一车……”
“我要纸干什么？”赵强直起身，“我要上学。”
他伸出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悬在王富贵眼睛上方，指甲一点点变长，变得尖利。
“我要你也尝尝从高处掉下去的滋味。”
手往下落。
王富贵闭上眼睛。
“爸！”王磊的声音炸开。
灯亮了。赵强不见了。天花板的水渍还在，但不再滴水。王富贵一身冷汗，睡衣贴在背上。
王磊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又做梦了？”
“不是梦……”王富贵喘着气，“他又来了，要索我的命……”
“明天去县医院看看。”王磊打了个哈欠，“神经科。”
县医院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两瓶谷维素。王富贵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喝了半杯水才冲下去。
没管用。
赵强来得更勤了。有时在镜子里，有时在水缸的水面上。有天王富贵洗脸，一低头，脸盆里映出赵强的脸，就贴在他脸后面。
他砸了脸盆。
瓷片崩得到处都是，一块划破脚背，血珠渗出来。
村里开始传闲话。说王富贵夜里在村道上跑，边跑边回头，像有人追。说他早上开门，门口有湿脚印，一路延伸到后山方向。
有人偷偷去找赵寡妇。
她正在院里晒干菜，萝卜条穿在绳上，一串一串。
“桂英婶，王富贵他……”
“哦。”赵寡妇翻着萝卜条，“天冷了，该收被子了。”
来人讨个没趣，走了。
赵寡妇继续晒菜。晒完，去后山。坐在坟边，从晌午坐到太阳偏西。起身时拍拍裤子上的土，土是湿的，粘在手上。
那天晚上特别黑，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
王富贵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桌上点着三根蜡烛，火苗跳来跳去。他盯着火苗，眼皮发沉。
不能睡。
睡了就要做梦。
梦见脚手架，铁管冰凉，风吹得人晃。脚下是空的，几十米下面是水泥地。赵强站在旁边，不说话，就看着他。
然后伸手一推。
王富贵每次都在这时惊醒。今晚他掐自己大腿，疼，不是梦。
蜡烛突然灭了。
一根，两根，三根。灭得很快，像有人吹熄的。
黑暗灌满屋子。
王富贵摸到枕头下的手电筒，按开关，没反应。电池是新的，下午刚换。
有东西碰了碰他的脚。
凉的，像块冰。
他缩回脚，那东西跟着贴上来。是一只手，五指扣住他脚踝，指甲陷进肉里。
“啊——！”
他蹬腿，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把他往床下拖。被子掉在地上，他扒着床沿，木头毛刺扎进手心。
拖到客厅，拖过门槛，拖进院子。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影。王富贵被拖到人影跟前，手一松，他瘫在地上。
赵强低头看他。
“去我坟前。”赵强说，“磕头。”
后山的路王富贵闭着眼都能走，但今晚走得跌跌撞撞。赵强走在他前面，背挺得笔直。月光从云缝漏下一点，照出他后脑勺上一块凹陷，头发黏在上面，黑乎乎的。
坟到了。
木牌子在风里微微晃。
“磕。”赵强说。
王富贵跪下来，额头抵着湿土。土里有蚯蚓拱过的痕迹，一股腥气。
“我错了，赵强，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换你的名额，不该害你……”
“还有呢？”
王富贵卡住了。还有啥？还有啥？
赵强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知不知道，我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想了什么？”
王富贵摇头。
“我想我妈。”赵强的声音忽然轻了，像说给自己听，“想她煮的红薯粥，想她晚上给我盖被子。还想……要是我上学了，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件棉袄。”
他停住，窟窿似的眼睛里流出东西。不是泪，是暗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都没了。”
他站起来。
“走吧。”
“去……去哪？”
赵强没回答，转身往山下走。王富贵爬起来跟上，腿软，走几步就绊一下。他们穿过村子，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村东头，村委会新楼盖到三层，脚手架还没拆。钢管搭成的格子笼在夜里像巨兽的骨架。
赵强开始爬。
爬得很稳，手脚并用。王富贵在下面看，看着那个背影越爬越高，到第三层时停住了，转过身。
“上来。”
王富贵摇头。
那只冰凉的手又出现了，托着他后背，推着他往上。脚踩在钢管上，钢管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爬到二层时，他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远了。堆着的砖头变成小方块，水泥搅拌机像个玩具。
“怕吗？”赵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王富贵说不出话。
爬到三层平台。风大起来，吹得人站不稳。赵强站在平台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空的。
“来。”
王富贵不动。
赵强走过来，抓住他胳膊。手劲大得吓人，骨头被捏得咯吱响。拖到边缘，王富贵半个脚掌悬空。
下面，一片漆黑。
“赵强，赵强我求求你，我家里还有——”
“我妈也只有我一个。”赵强打断他，“推我的时候，你想过吗？”
“我没推你！你是自己掉——”
话没说完。
赵强松手了。
不，不是松手。是轻轻一送。
王富贵的身体往后仰，像片枯叶。他张开嘴，没叫出声，风灌满了喉咙。最后一刻，他看见赵强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视野开始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楼房、树、远处的山，全都糊成一片。
砰。
声音闷闷的。不响，但整个村子都震了一下。
赵强站在三层平台上，低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顺着脚手架往下爬。爬到一半时，身影开始变淡，像墨迹化在水里。到地面时，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影子走到坟前，停了停。
木牌子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影子弯腰，把牌子扶正，用手压实周围的土。
然后散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发现的是赶早去地里的人。王富贵趴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四肢摊开，像个摔碎的娃娃。血从身下漫出来，干了，变成深褐色。
警察来拉了警戒线。拍照，量尺寸，最后结论是意外失足。
“精神恍惚，自己掉下来的。”年轻警察跟村长说，“晚上黑，又没护栏。”
王磊从外地赶回来，哭了一场。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但没人说话。棺材抬到坟地下葬时，一只乌鸦停在旁边树上，叫了三声。
赵寡妇那天没去后山。
她在院里洗被子，一大盆水，搓得满手肥皂泡。洗完了，晾上，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像帆。
中午，村里的小孩跑过她家院门，又折回来。
“桂英婶，你儿子回来了？”
赵寡妇抬头。
“我瞅见他在你屋后，穿个蓝褂子。”
赵寡妇笑了笑，没说话。
小孩跑走了。
她继续晾被子，把边角拉平，拍掉上面的灰。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村委会新楼的脚手架开始拆了，工人们敲敲打打，声音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像另一座坟被夷平。
王富贵开始不敢一个人睡。
夜里得开着灯，还得有人陪着。王磊陪了两晚就不耐烦了，第三天晚上溜出去打牌，半夜才回。
灯一直亮着。
王富贵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有块水渍，像张歪斜的脸。他翻个身，又翻回来。枕头下面压着护身符，从镇上庙里求的，黄纸红字，折成三角形。
嗒。
嗒嗒。
像脚步声。从客厅过来，停在卧室门外。
王富贵攥紧护身符，纸边硌着手心。
门把手动了。
很慢，一点点往下转。锈了的合页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门开了条缝。
黑暗从缝里挤进来。先是一团，然后拉长，拉成人形。工装裤的裤腿磨得发白，胶鞋底沾着干涸的泥浆。
赵强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支书。”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音，“睡得好吗？”
王富贵想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堵着痰。
赵强往前走。胶鞋踩在地上，没声音，但每一步，天花板的水渍就扩大一圈。水滴下来，落在王富贵脸上，凉的，带铁锈味。
“我问你。”赵强弯下腰，脸凑近，“名额的事，是不是你换的？”
王富贵摇头，又点头，最后僵在那儿。
“看着我说。”
王富贵抬起眼皮。赵强的眼睛是两个窟窿，深不见底。
“是……是我。”王富贵说出来了，反而松了口气，“我换了。王磊是我侄子，我得管他。”
“那我呢？”赵强的脸又凑近些，皮肤灰白，像糊墙的石灰，“我妈呢？”
“我给你烧纸，多烧，烧一车……”
“我要纸干什么？”赵强直起身，“我要上学。”
他伸出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悬在王富贵眼睛上方，指甲一点点变长，变得尖利。
“我要你也尝尝从高处掉下去的滋味。”
手往下落。
王富贵闭上眼睛。
“爸！”王磊的声音炸开。
灯亮了。赵强不见了。天花板的水渍还在，但不再滴水。王富贵一身冷汗，睡衣贴在背上。
王磊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又做梦了？”
“不是梦……”王富贵喘着气，“他又来了，要索我的命……”
“明天去县医院看看。”王磊打了个哈欠，“神经科。”
县医院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两瓶谷维素。王富贵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药片卡在喉咙，喝了半杯水才冲下去。
没管用。
赵强来得更勤了。有时在镜子里，有时在水缸的水面上。有天王富贵洗脸，一低头，脸盆里映出赵强的脸，就贴在他脸后面。
他砸了脸盆。
瓷片崩得到处都是，一块划破脚背，血珠渗出来。
村里开始传闲话。说王富贵夜里在村道上跑，边跑边回头，像有人追。说他早上开门，门口有湿脚印，一路延伸到后山方向。
有人偷偷去找赵寡妇。
她正在院里晒干菜，萝卜条穿在绳上，一串一串。
“桂英婶，王富贵他……”
“哦。”赵寡妇翻着萝卜条，“天冷了，该收被子了。”
来人讨个没趣，走了。
赵寡妇继续晒菜。晒完，去后山。坐在坟边，从晌午坐到太阳偏西。起身时拍拍裤子上的土，土是湿的，粘在手上。
那天晚上特别黑，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
王富贵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桌上点着三根蜡烛，火苗跳来跳去。他盯着火苗，眼皮发沉。
不能睡。
睡了就要做梦。
梦见脚手架，铁管冰凉，风吹得人晃。脚下是空的，几十米下面是水泥地。赵强站在旁边，不说话，就看着他。
然后伸手一推。
王富贵每次都在这时惊醒。今晚他掐自己大腿，疼，不是梦。
蜡烛突然灭了。
一根，两根，三根。灭得很快，像有人吹熄的。
黑暗灌满屋子。
王富贵摸到枕头下的手电筒，按开关，没反应。电池是新的，下午刚换。
有东西碰了碰他的脚。
凉的，像块冰。
他缩回脚，那东西跟着贴上来。是一只手，五指扣住他脚踝，指甲陷进肉里。
“啊——！”
他蹬腿，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把他往床下拖。被子掉在地上，他扒着床沿，木头毛刺扎进手心。
拖到客厅，拖过门槛，拖进院子。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影。王富贵被拖到人影跟前，手一松，他瘫在地上。
赵强低头看他。
“去我坟前。”赵强说，“磕头。”
后山的路王富贵闭着眼都能走，但今晚走得跌跌撞撞。赵强走在他前面，背挺得笔直。月光从云缝漏下一点，照出他后脑勺上一块凹陷，头发黏在上面，黑乎乎的。
坟到了。
木牌子在风里微微晃。
“磕。”赵强说。
王富贵跪下来，额头抵着湿土。土里有蚯蚓拱过的痕迹，一股腥气。
“我错了，赵强，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换你的名额，不该害你……”
“还有呢？”
王富贵卡住了。还有啥？还有啥？
赵强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知不知道，我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想了什么？”
王富贵摇头。
“我想我妈。”赵强的声音忽然轻了，像说给自己听，“想她煮的红薯粥，想她晚上给我盖被子。还想……要是我上学了，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件棉袄。”
他停住，窟窿似的眼睛里流出东西。不是泪，是暗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都没了。”
他站起来。
“走吧。”
“去……去哪？”
赵强没回答，转身往山下走。王富贵爬起来跟上，腿软，走几步就绊一下。他们穿过村子，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村东头，村委会新楼盖到三层，脚手架还没拆。钢管搭成的格子笼在夜里像巨兽的骨架。
赵强开始爬。
爬得很稳，手脚并用。王富贵在下面看，看着那个背影越爬越高，到第三层时停住了，转过身。
“上来。”
王富贵摇头。
那只冰凉的手又出现了，托着他后背，推着他往上。脚踩在钢管上，钢管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爬到二层时，他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远了。堆着的砖头变成小方块，水泥搅拌机像个玩具。
“怕吗？”赵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王富贵说不出话。
爬到三层平台。风大起来，吹得人站不稳。赵强站在平台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空的。
“来。”
王富贵不动。
赵强走过来，抓住他胳膊。手劲大得吓人，骨头被捏得咯吱响。拖到边缘，王富贵半个脚掌悬空。
下面，一片漆黑。
“赵强，赵强我求求你，我家里还有——”
“我妈也只有我一个。”赵强打断他，“推我的时候，你想过吗？”
“我没推你！你是自己掉——”
话没说完。
赵强松手了。
不，不是松手。是轻轻一送。
王富贵的身体往后仰，像片枯叶。他张开嘴，没叫出声，风灌满了喉咙。最后一刻，他看见赵强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视野开始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楼房、树、远处的山，全都糊成一片。
砰。
声音闷闷的。不响，但整个村子都震了一下。
赵强站在三层平台上，低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顺着脚手架往下爬。爬到一半时，身影开始变淡，像墨迹化在水里。到地面时，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影子走到坟前，停了停。
木牌子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影子弯腰，把牌子扶正，用手压实周围的土。
然后散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发现的是赶早去地里的人。王富贵趴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四肢摊开，像个摔碎的娃娃。血从身下漫出来，干了，变成深褐色。
警察来拉了警戒线。拍照，量尺寸，最后结论是意外失足。
“精神恍惚，自己掉下来的。”年轻警察跟村长说，“晚上黑，又没护栏。”
王磊从外地赶回来，哭了一场。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但没人说话。棺材抬到坟地下葬时，一只乌鸦停在旁边树上，叫了三声。
赵寡妇那天没去后山。
她在院里洗被子，一大盆水，搓得满手肥皂泡。洗完了，晾上，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像帆。
中午，村里的小孩跑过她家院门，又折回来。
“桂英婶，你儿子回来了？”
赵寡妇抬头。
“我瞅见他在你屋后，穿个蓝褂子。”
赵寡妇笑了笑，没说话。
小孩跑走了。
她继续晾被子，把边角拉平，拍掉上面的灰。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村委会新楼的脚手架开始拆了，工人们敲敲打打，声音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像另一座坟被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