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梁建国死在去田里的路上。
黄顺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坡地里刨石头。有人跑过来说，建国死了，死得可邪乎。黄顺放下锄头，跟着人群往那边走。
走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他挤进去看了一眼。
梁建国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肩膀上裂开一道口子，很深，像被锄头砸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之前好像想喊什么。
黄顺看着那道伤口，肩膀突然疼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疼，是更厉害的疼，像有人拿刀在他骨头里搅。他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伤……咋这么像当年那个外乡人？”
另一个人说：“别瞎说。”
黄顺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肩膀疼得他直冒冷汗。回到坡地，他蹲下来，手撑着地，等那阵疼过去。
眼前又花了。
那个男人——那个被锄头砸死的男人——就躺在他面前。肩膀上的血往外涌，眼睛瞪着他，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黄顺知道他在说什么。
替我还债。
黄顺闭上眼。再睁开，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石头，杂草。
他站起来，继续干活。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落下。石头蹦起来，砸在他脚背上，他感觉不到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秀芹在旁边，呼吸均匀。他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梁建国的死，村里议论了几天。梁伯出来说话，说建国是自己摔在锄头上的，让大家别瞎想。但没人信。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狗叫得比平时凶。
三天后，梁桂兰死了。
她死在厨房里。她儿子说，中午他妈做饭，突然尖叫起来。他跑进去一看，他妈倒在地上，浑身冒烟，皮肤焦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想爬出来，爬到门口不动了。临死前喊着：“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不该放狗咬你……饶了我……”
黄顺没去看。但他听见了。他蹲在坡地里，手抓着锄头，指节发白。
眼前又花了。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一条狗扑过来咬他。梁桂兰站在门口，叉着腰骂。狗咬完了，她砰的一声关上门。那个男人蜷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看着黄顺。
替我还债。
黄顺低下头，额头抵着锄头把。肩膀疼，胸口疼，头疼。浑身都疼。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晚上回家，秀芹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顺哥？”
“没事。”他说，“累的。”
秀芹走过来，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在发抖。
“顺哥，你别吓我。”
黄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芹，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天晚上，我喝完酒回来，半夜出去了。”他说，“我想跑。走到村口，头疼得不行，像要裂开。有东西挡在那，不让我走。”
秀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黄顺说，“跑不掉的。我喝了那酒，就是他们的人了。”
秀芹眼泪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是——”黄顺看着她，“你不一样。你没喝那酒。晓军也没喝。你们娘俩，得活下去。”
“你说啥？”秀芹声音尖起来，“你要干啥？”
“我不干啥。”黄顺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带着晓军走。别管我，能跑就跑。”
秀芹抱住他，抱得死紧。她没说话，就抱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秀芹睡着之后，黄顺又去了祠堂。
门开着。等他。
他走进去，供桌上的蜡烛燃着，火苗是绿的。牌位一排一排的，那些旧的，颜色更黑了。他往前走一步，它们就开始晃。
那些声音又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墙里，从地下，从头顶：
“替我们还债……替我们还债……替我们还债……”
黄顺站在那，没跑。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他说，“我喝了那酒，我替你们还。但我有个条件。”
声音停了。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蜡烛的火苗也不动了，定在那里，绿的。
“我老婆，我儿子，没喝那酒。”黄顺说，“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还活着，得活下去。我替你们还债，你们别动他们。”
一片沉默。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阴冷的低语，是笑。很多人在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笑完了，一个声音说：“你替我们还？你拿什么还？”
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我们欠了多少？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又一个声音：“你一个人，不够。你全家，都不够。”
黄顺的心往下沉。
“那你们告诉我。”他说，“你们到底欠了什么？”
沉默。
然后，那些牌位里，慢慢浮现出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男人，女人，孩子。都穿着破衣裳，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他们站在那，看着黄顺。
最前面那个女人，黄顺认识。就是他在幻觉里看见的那个，跪在祠堂门口，满脸是血的那个。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地底深处来：
“六十二年前，我们一家四口逃荒到这儿。梁家人收留我们，让我们住在村西的破屋里。我们以为遇上了好人。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要收留我们，是要我们的命。”
她顿了顿，眼睛里的血流下来。
“那年冬天，梁家人把我们绑到祠堂里。男的打死，女的打死，孩子也打死。打死之后，埋在后山的乱葬岗。他们抢了我们带的所有东西，抢了我身上的银镯子，抢了我男人的棉袄，抢了孩子的棉鞋。”
“我死之前，发了个誓。”她说，“你们梁家人，世世代代，不得好死。男的死得惨，女的死得更惨。你们欠的，都得还。”
“后来，梁家人开始死。一个接一个，死得奇奇怪怪。他们怕了，找人来做法事，没用。后来有个游方道士出了个主意——让外来户替你们还债。喝换姓酒，把命格换过来，让我们这些冤魂认错人。”
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还真管用。那个姓周的外乡人喝了酒之后，我们就认他当梁家人了。那些债，就落他身上了。他替梁家人死了，我们才消停几年。”
“可是——”她的脸变了，变得狰狞，“你以为我们愿意吗？我们要的是梁家人的命！不是替死鬼的命！那些喝了酒的人，也是可怜人，也是逃荒来的，也是无依无靠的。我们不想害他们，可我们没办法。那酒里有符咒，喝了之后，他们就变成梁家人了，我们只能找他们。”
黄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他喉咙发干，“有没有办法解？”
“有。”那个女人说，“让梁家人自己偿命。让当年杀我们的那些人，还有他们的子孙，都死了。那些债，就清了。喝了酒的人，就能解脱。”
黄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梁伯呢？他知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女人说，“他就是那个道士的孙子。当年那个道士，就是他爷爷。他爷爷出的主意，他爷爷画的符。他爹接着干，他接着干。他们一家，靠这个活了六十二年。”
黄顺的拳头攥紧了。
“好。”他说，“我替你们。我帮你们，让梁家人偿命。但我老婆儿子，你们不能动。”
女人看着他。那些血糊糊的眼睛，都看着他。
“你帮我们？”她说，“你怎么帮？”
“我不知道。”黄顺说，“但我会想办法。我死了也得想办法。”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你老婆儿子，我们不动。但你记住——”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办不到，他们照样得顶上。一个都跑不掉。”
黄顺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些影子还站在那，看着他。那个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他站在祠堂门口，风吹过来，热的，但他在发抖。
他往回走，走到牛棚门口。秀芹坐在那，抱着晓军。晓军睡着了。秀芹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顺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晓军的脸，又摸了摸秀芹的脸。
“顺哥。”秀芹低声说，“你上哪了？”
“祠堂。”黄顺说，“跟那些东西谈了个条件。”
秀芹愣住了。
“啥条件？”
“我帮她们，让梁家人偿命。”黄顺说，“她们不动你们娘俩。”
秀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秀芹，”黄顺说，“你明天，带着晓军，去村口试试。看能不能走出去。”
“那你呢？”
“我走不出去。”黄顺说，“但你们可能行。你们没喝那酒。”
秀芹摇头：“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听话。”黄顺说，“你先试试。能走出去，就往外走，走远点，别回头。我办完事，再去找你们。”
秀芹不说话，就抱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仨挤在一起，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秀芹带着晓军往村口走。黄顺站在牛棚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他等到中午。秀芹没回来。
他等到下午。秀芹还是没回来。
傍晚的时候，秀芹回来了。她抱着晓军，脸色发白。
“咋样？”黄顺问。
秀芹摇头：“走到榕树那儿，晓军突然头疼，哭得不行。我抱着他往前走，我自己也开始头疼。走不动。”
黄顺闭上眼。
他早该想到的。那些东西，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祠堂。
那些影子还在等他。
“我想好了。”他说，“你们告诉我，当年杀你们的人，现在还有哪些活着，有哪些子孙。我一个一个找。”
女人看着他：“你要杀人？”
“我不杀人。”黄顺说，“我只是……帮你们，让他们自己来找你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惨白惨白的。
“好。”她说，“你比那个姓周的聪明。”
她抬起手，指着那些牌位：“这个，是梁老根的。他儿子叫梁建国，前几天死了。这个，是梁老栓的。他闺女叫梁桂兰，也死了。这个，是梁老财的。他孙子叫梁有财，还活着。这个……”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黄顺一个一个记着。
数完了，她说：“梁伯家的牌位，在最后头。他爷爷，他爹，他。他们家的债，最重。”
黄顺看向最后头。那三个牌位，比别的都新，但颜色比别的都黑。黑得像吸饱了血。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的声音在后面，“你肩膀上的伤，是那个姓周的。他死的时候，被锄头砸了肩膀。你胸口里的咳，是梁老财的，他肺痨死的。你头上的疼，是那个孩子的，他被砸了脑袋。”
黄顺站住了。
“那些债，会越来越多。”女人说，“你撑不了多久。”
黄顺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梁有财死在自家院子里。他半夜起来解手，一头栽进水缸里，淹死了。水缸里只有半缸水，淹不死人。但他就是淹死了。捞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嘴里却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他老婆说他死之前喊：“别找我……不是我……是我爷爷……”
梁老三家死了两个。梁老三自己，还有他儿子梁小军。梁老三死在床上，早上起来，他老婆发现他浑身冰凉，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之前好像看见了什么。梁小军死在田里，锄头掉在地上，人趴着，背上有个血窟窿，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捅的。
梁老四家的闺女，十八岁，好好的姑娘，突然疯了。见人就喊：“别过来……不是我……我没杀你们……”跑进祠堂里，跪在牌位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她爹把她拉回家，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吊死在房梁上。
村里人慌了。老人们说，这是冤魂索命，六十二年前那一家四口，回来了。年轻人不信，但晚上不敢出门。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
梁伯召集族人开会，说大家不要慌，要敬奉祖先，祖先会保佑大家。没人听他的。他说话的时候，底下人看着他，眼神都不对了。
黄顺在地里干活，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声，一下一下挥着锄头。肩膀越来越疼，胸口越来越闷，头越来越昏。但他不停。
那天晚上，秀芹拉住他。
“顺哥，你别去了。”她说，“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黄顺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快了。”他说，“快了就好了。”
“啥快了？”
黄顺没说话。他推开她的手，走了出去。
祠堂里，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了。女人的脸，男人的脸，孩子的脸，都能看清了。他们站在那，看着黄顺。
“还差几个？”黄顺问。
女人数了数：“梁伯家的，还差三个。他爷爷的债，他爹的债，他自己的债。还有梁老七家的，梁老九家的……”
她一个一个数。黄顺听着，身子晃了晃。他扶住供桌，稳住自己。
“好。”他说，“明天，我去找梁伯。”
女人看着他：“你撑不住了。”
黄顺没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梁伯家的门。
梁伯开的门。他穿着那件中山装，头发更白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看见黄顺，愣了一下。
“梁顺？”
“梁伯。”黄顺说，“我找你聊聊。”
梁伯看着他，眼神闪烁。
“聊啥？”
“聊聊六十二年前。”黄顺说，“聊聊那一家四口。聊聊你爷爷出的主意。”
梁伯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你……你知道了？”
黄顺点了点头。
梁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梁伯坐在椅子上，黄顺坐在他对面。
“你都知道了。”梁伯说，“那你想咋样？”
“我想让你去祠堂。”黄顺说，“去给她们磕个头。”
梁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为我没去过？我每年都去，烧香，磕头，供东西。没用。她们不要我的头，她们要我的命。”
“那你欠她们的。”黄顺说。
梁伯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黄顺第一次看懂——不是威严，不是锐利，是怕。
“你知道我为啥一直干这个？”梁伯说，“不是我想干。是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伯儿，这事不能停，停了，咱们家第一个死。我爹也这么说。我没办法。我得活着。”
黄顺没说话。
“那个姓周的，”梁伯说，“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命不好。喝了酒，那些东西就认他当梁家人了。我也没办法。我拦不住她们。”
“你试过拦吗？”黄顺问。
梁伯没回答。
黄顺站起来。
“走吧。”他说，“去祠堂。”
梁伯看着他，没动。
“你跟我一样。”梁伯说，“你也喝了酒。你也逃不掉。”
“我知道。”黄顺说，“所以我得在死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梁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跟着黄顺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梁伯站住了。他抬头看着那两扇黑漆漆的门，手在抖。
“进去吧。”黄顺说。
梁伯没动。
黄顺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那股腥味扑面而来。供桌上的蜡烛燃着，火苗是绿的。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都在晃。
梁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脸色惨白。
“进来。”黄顺说。
梁伯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那些牌位晃得更厉害了。那些声音又响起来，阴冷阴冷的：“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梁伯走到供桌前，扑通一声跪下。他开始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磕得额头出血。
“我错了……”他说，“我爷爷错了……我爹错了……我们一家都错了……饶了我……”
那些声音没停。它们笑起来，笑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影子慢慢浮现出来。男人，女人，孩子。他们围过来，站在梁伯身边，低头看着他。
女人开口了：“六十二年了。我们等了六十二年。”
梁伯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黄顺。
“你做的，我们都看见了。”她说，“梁家人，一个一个，都来还债了。他——”她指着梁伯，“是最后一个。”
黄顺点了点头。
“那我呢？”他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了酒。”她说，“你就是梁家人。按规矩，你也得还。”
黄顺的心往下沉。
“但——”女人说，“你帮了我们。那些该死的，都是因为你才来的。所以，我给你个机会。”
她抬起手，指着门口：“你现在走出去。走到你老婆孩子那。然后，一直往前走，别回头。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命。”
黄顺愣住了。
“那些债呢？那些伤呢？”
“会跟着你。”女人说，“但不会要你的命。你帮了我们，我们给你一条活路。至于你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黄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些影子还站在那，围成一圈，看着趴在地上的梁伯。梁伯在发抖，在求饶，没人理他。
女人抬起头，看着黄顺。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么可怕了。
“走吧。”她说。
黄顺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他往牛棚跑。
跑到牛棚门口，秀芹正抱着晓军站在那。看见他，秀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顺哥！顺哥你回来了！”
黄顺抱住她，抱得死紧。
“走。”他说，“现在就走。”
他们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一个缺口的锅，两双破鞋。秀芹抱着晓军，黄顺背着包袱，往村口走。
走到那棵老榕树底下，黄顺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走到这，头疼得受不了。现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头疼。但没之前那么厉害。像有人拿针扎，但能忍住。
他又迈一步。疼，但还能走。
秀芹在他旁边，抱着晓军。晓军醒了，迷迷糊糊问：“爹，咱们去哪？”
黄顺摸了摸他的头：“回家。”
他们往前走。走出村口，走上那条土路。月亮出来了，照在路上，白花花的。
黄顺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很多双眼睛。那些影子，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看着他走远。
他继续走。
肩膀疼。胸口闷。头一阵一阵地疼。但他继续走。
秀芹在他旁边，走得很快。她没问去哪，也没问以后咋办。就是走。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黄顺回头看了一眼。
梁家村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秀芹说：“顺哥，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说。
晓军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没咳。
黄顺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话：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不知道自己的造化有多大。
但他知道，他还得走。为了秀芹，为了晓军，为了自己。
往前走，别回头。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梁建国死在去田里的路上。
黄顺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坡地里刨石头。有人跑过来说，建国死了，死得可邪乎。黄顺放下锄头，跟着人群往那边走。
走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他挤进去看了一眼。
梁建国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肩膀上裂开一道口子，很深，像被锄头砸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之前好像想喊什么。
黄顺看着那道伤口，肩膀突然疼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疼，是更厉害的疼，像有人拿刀在他骨头里搅。他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伤……咋这么像当年那个外乡人？”
另一个人说：“别瞎说。”
黄顺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肩膀疼得他直冒冷汗。回到坡地，他蹲下来，手撑着地，等那阵疼过去。
眼前又花了。
那个男人——那个被锄头砸死的男人——就躺在他面前。肩膀上的血往外涌，眼睛瞪着他，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黄顺知道他在说什么。
替我还债。
黄顺闭上眼。再睁开，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石头，杂草。
他站起来，继续干活。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落下。石头蹦起来，砸在他脚背上，他感觉不到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秀芹在旁边，呼吸均匀。他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梁建国的死，村里议论了几天。梁伯出来说话，说建国是自己摔在锄头上的，让大家别瞎想。但没人信。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狗叫得比平时凶。
三天后，梁桂兰死了。
她死在厨房里。她儿子说，中午他妈做饭，突然尖叫起来。他跑进去一看，他妈倒在地上，浑身冒烟，皮肤焦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想爬出来，爬到门口不动了。临死前喊着：“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不该放狗咬你……饶了我……”
黄顺没去看。但他听见了。他蹲在坡地里，手抓着锄头，指节发白。
眼前又花了。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一条狗扑过来咬他。梁桂兰站在门口，叉着腰骂。狗咬完了，她砰的一声关上门。那个男人蜷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看着黄顺。
替我还债。
黄顺低下头，额头抵着锄头把。肩膀疼，胸口疼，头疼。浑身都疼。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晚上回家，秀芹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顺哥？”
“没事。”他说，“累的。”
秀芹走过来，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在发抖。
“顺哥，你别吓我。”
黄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芹，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天晚上，我喝完酒回来，半夜出去了。”他说，“我想跑。走到村口，头疼得不行，像要裂开。有东西挡在那，不让我走。”
秀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黄顺说，“跑不掉的。我喝了那酒，就是他们的人了。”
秀芹眼泪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是——”黄顺看着她，“你不一样。你没喝那酒。晓军也没喝。你们娘俩，得活下去。”
“你说啥？”秀芹声音尖起来，“你要干啥？”
“我不干啥。”黄顺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带着晓军走。别管我，能跑就跑。”
秀芹抱住他，抱得死紧。她没说话，就抱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秀芹睡着之后，黄顺又去了祠堂。
门开着。等他。
他走进去，供桌上的蜡烛燃着，火苗是绿的。牌位一排一排的，那些旧的，颜色更黑了。他往前走一步，它们就开始晃。
那些声音又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墙里，从地下，从头顶：
“替我们还债……替我们还债……替我们还债……”
黄顺站在那，没跑。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他说，“我喝了那酒，我替你们还。但我有个条件。”
声音停了。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蜡烛的火苗也不动了，定在那里，绿的。
“我老婆，我儿子，没喝那酒。”黄顺说，“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还活着，得活下去。我替你们还债，你们别动他们。”
一片沉默。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阴冷的低语，是笑。很多人在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笑完了，一个声音说：“你替我们还？你拿什么还？”
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我们欠了多少？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又一个声音：“你一个人，不够。你全家，都不够。”
黄顺的心往下沉。
“那你们告诉我。”他说，“你们到底欠了什么？”
沉默。
然后，那些牌位里，慢慢浮现出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男人，女人，孩子。都穿着破衣裳，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他们站在那，看着黄顺。
最前面那个女人，黄顺认识。就是他在幻觉里看见的那个，跪在祠堂门口，满脸是血的那个。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地底深处来：
“六十二年前，我们一家四口逃荒到这儿。梁家人收留我们，让我们住在村西的破屋里。我们以为遇上了好人。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要收留我们，是要我们的命。”
她顿了顿，眼睛里的血流下来。
“那年冬天，梁家人把我们绑到祠堂里。男的打死，女的打死，孩子也打死。打死之后，埋在后山的乱葬岗。他们抢了我们带的所有东西，抢了我身上的银镯子，抢了我男人的棉袄，抢了孩子的棉鞋。”
“我死之前，发了个誓。”她说，“你们梁家人，世世代代，不得好死。男的死得惨，女的死得更惨。你们欠的，都得还。”
“后来，梁家人开始死。一个接一个，死得奇奇怪怪。他们怕了，找人来做法事，没用。后来有个游方道士出了个主意——让外来户替你们还债。喝换姓酒，把命格换过来，让我们这些冤魂认错人。”
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还真管用。那个姓周的外乡人喝了酒之后，我们就认他当梁家人了。那些债，就落他身上了。他替梁家人死了，我们才消停几年。”
“可是——”她的脸变了，变得狰狞，“你以为我们愿意吗？我们要的是梁家人的命！不是替死鬼的命！那些喝了酒的人，也是可怜人，也是逃荒来的，也是无依无靠的。我们不想害他们，可我们没办法。那酒里有符咒，喝了之后，他们就变成梁家人了，我们只能找他们。”
黄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他喉咙发干，“有没有办法解？”
“有。”那个女人说，“让梁家人自己偿命。让当年杀我们的那些人，还有他们的子孙，都死了。那些债，就清了。喝了酒的人，就能解脱。”
黄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梁伯呢？他知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女人说，“他就是那个道士的孙子。当年那个道士，就是他爷爷。他爷爷出的主意，他爷爷画的符。他爹接着干，他接着干。他们一家，靠这个活了六十二年。”
黄顺的拳头攥紧了。
“好。”他说，“我替你们。我帮你们，让梁家人偿命。但我老婆儿子，你们不能动。”
女人看着他。那些血糊糊的眼睛，都看着他。
“你帮我们？”她说，“你怎么帮？”
“我不知道。”黄顺说，“但我会想办法。我死了也得想办法。”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你老婆儿子，我们不动。但你记住——”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办不到，他们照样得顶上。一个都跑不掉。”
黄顺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些影子还站在那，看着他。那个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他站在祠堂门口，风吹过来，热的，但他在发抖。
他往回走，走到牛棚门口。秀芹坐在那，抱着晓军。晓军睡着了。秀芹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顺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晓军的脸，又摸了摸秀芹的脸。
“顺哥。”秀芹低声说，“你上哪了？”
“祠堂。”黄顺说，“跟那些东西谈了个条件。”
秀芹愣住了。
“啥条件？”
“我帮她们，让梁家人偿命。”黄顺说，“她们不动你们娘俩。”
秀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秀芹，”黄顺说，“你明天，带着晓军，去村口试试。看能不能走出去。”
“那你呢？”
“我走不出去。”黄顺说，“但你们可能行。你们没喝那酒。”
秀芹摇头：“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听话。”黄顺说，“你先试试。能走出去，就往外走，走远点，别回头。我办完事，再去找你们。”
秀芹不说话，就抱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仨挤在一起，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秀芹带着晓军往村口走。黄顺站在牛棚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他等到中午。秀芹没回来。
他等到下午。秀芹还是没回来。
傍晚的时候，秀芹回来了。她抱着晓军，脸色发白。
“咋样？”黄顺问。
秀芹摇头：“走到榕树那儿，晓军突然头疼，哭得不行。我抱着他往前走，我自己也开始头疼。走不动。”
黄顺闭上眼。
他早该想到的。那些东西，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祠堂。
那些影子还在等他。
“我想好了。”他说，“你们告诉我，当年杀你们的人，现在还有哪些活着，有哪些子孙。我一个一个找。”
女人看着他：“你要杀人？”
“我不杀人。”黄顺说，“我只是……帮你们，让他们自己来找你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惨白惨白的。
“好。”她说，“你比那个姓周的聪明。”
她抬起手，指着那些牌位：“这个，是梁老根的。他儿子叫梁建国，前几天死了。这个，是梁老栓的。他闺女叫梁桂兰，也死了。这个，是梁老财的。他孙子叫梁有财，还活着。这个……”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黄顺一个一个记着。
数完了，她说：“梁伯家的牌位，在最后头。他爷爷，他爹，他。他们家的债，最重。”
黄顺看向最后头。那三个牌位，比别的都新，但颜色比别的都黑。黑得像吸饱了血。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的声音在后面，“你肩膀上的伤，是那个姓周的。他死的时候，被锄头砸了肩膀。你胸口里的咳，是梁老财的，他肺痨死的。你头上的疼，是那个孩子的，他被砸了脑袋。”
黄顺站住了。
“那些债，会越来越多。”女人说，“你撑不了多久。”
黄顺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梁有财死在自家院子里。他半夜起来解手，一头栽进水缸里，淹死了。水缸里只有半缸水，淹不死人。但他就是淹死了。捞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嘴里却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他老婆说他死之前喊：“别找我……不是我……是我爷爷……”
梁老三家死了两个。梁老三自己，还有他儿子梁小军。梁老三死在床上，早上起来，他老婆发现他浑身冰凉，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之前好像看见了什么。梁小军死在田里，锄头掉在地上，人趴着，背上有个血窟窿，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捅的。
梁老四家的闺女，十八岁，好好的姑娘，突然疯了。见人就喊：“别过来……不是我……我没杀你们……”跑进祠堂里，跪在牌位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她爹把她拉回家，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吊死在房梁上。
村里人慌了。老人们说，这是冤魂索命，六十二年前那一家四口，回来了。年轻人不信，但晚上不敢出门。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
梁伯召集族人开会，说大家不要慌，要敬奉祖先，祖先会保佑大家。没人听他的。他说话的时候，底下人看着他，眼神都不对了。
黄顺在地里干活，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声，一下一下挥着锄头。肩膀越来越疼，胸口越来越闷，头越来越昏。但他不停。
那天晚上，秀芹拉住他。
“顺哥，你别去了。”她说，“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黄顺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快了。”他说，“快了就好了。”
“啥快了？”
黄顺没说话。他推开她的手，走了出去。
祠堂里，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了。女人的脸，男人的脸，孩子的脸，都能看清了。他们站在那，看着黄顺。
“还差几个？”黄顺问。
女人数了数：“梁伯家的，还差三个。他爷爷的债，他爹的债，他自己的债。还有梁老七家的，梁老九家的……”
她一个一个数。黄顺听着，身子晃了晃。他扶住供桌，稳住自己。
“好。”他说，“明天，我去找梁伯。”
女人看着他：“你撑不住了。”
黄顺没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梁伯家的门。
梁伯开的门。他穿着那件中山装，头发更白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看见黄顺，愣了一下。
“梁顺？”
“梁伯。”黄顺说，“我找你聊聊。”
梁伯看着他，眼神闪烁。
“聊啥？”
“聊聊六十二年前。”黄顺说，“聊聊那一家四口。聊聊你爷爷出的主意。”
梁伯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你……你知道了？”
黄顺点了点头。
梁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梁伯坐在椅子上，黄顺坐在他对面。
“你都知道了。”梁伯说，“那你想咋样？”
“我想让你去祠堂。”黄顺说，“去给她们磕个头。”
梁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为我没去过？我每年都去，烧香，磕头，供东西。没用。她们不要我的头，她们要我的命。”
“那你欠她们的。”黄顺说。
梁伯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黄顺第一次看懂——不是威严，不是锐利，是怕。
“你知道我为啥一直干这个？”梁伯说，“不是我想干。是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伯儿，这事不能停，停了，咱们家第一个死。我爹也这么说。我没办法。我得活着。”
黄顺没说话。
“那个姓周的，”梁伯说，“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命不好。喝了酒，那些东西就认他当梁家人了。我也没办法。我拦不住她们。”
“你试过拦吗？”黄顺问。
梁伯没回答。
黄顺站起来。
“走吧。”他说，“去祠堂。”
梁伯看着他，没动。
“你跟我一样。”梁伯说，“你也喝了酒。你也逃不掉。”
“我知道。”黄顺说，“所以我得在死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梁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跟着黄顺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梁伯站住了。他抬头看着那两扇黑漆漆的门，手在抖。
“进去吧。”黄顺说。
梁伯没动。
黄顺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那股腥味扑面而来。供桌上的蜡烛燃着，火苗是绿的。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都在晃。
梁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脸色惨白。
“进来。”黄顺说。
梁伯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那些牌位晃得更厉害了。那些声音又响起来，阴冷阴冷的：“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梁伯走到供桌前，扑通一声跪下。他开始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磕得额头出血。
“我错了……”他说，“我爷爷错了……我爹错了……我们一家都错了……饶了我……”
那些声音没停。它们笑起来，笑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影子慢慢浮现出来。男人，女人，孩子。他们围过来，站在梁伯身边，低头看着他。
女人开口了：“六十二年了。我们等了六十二年。”
梁伯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黄顺。
“你做的，我们都看见了。”她说，“梁家人，一个一个，都来还债了。他——”她指着梁伯，“是最后一个。”
黄顺点了点头。
“那我呢？”他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了酒。”她说，“你就是梁家人。按规矩，你也得还。”
黄顺的心往下沉。
“但——”女人说，“你帮了我们。那些该死的，都是因为你才来的。所以，我给你个机会。”
她抬起手，指着门口：“你现在走出去。走到你老婆孩子那。然后，一直往前走，别回头。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命。”
黄顺愣住了。
“那些债呢？那些伤呢？”
“会跟着你。”女人说，“但不会要你的命。你帮了我们，我们给你一条活路。至于你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黄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些影子还站在那，围成一圈，看着趴在地上的梁伯。梁伯在发抖，在求饶，没人理他。
女人抬起头，看着黄顺。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么可怕了。
“走吧。”她说。
黄顺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他往牛棚跑。
跑到牛棚门口，秀芹正抱着晓军站在那。看见他，秀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顺哥！顺哥你回来了！”
黄顺抱住她，抱得死紧。
“走。”他说，“现在就走。”
他们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一个缺口的锅，两双破鞋。秀芹抱着晓军，黄顺背着包袱，往村口走。
走到那棵老榕树底下，黄顺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走到这，头疼得受不了。现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头疼。但没之前那么厉害。像有人拿针扎，但能忍住。
他又迈一步。疼，但还能走。
秀芹在他旁边，抱着晓军。晓军醒了，迷迷糊糊问：“爹，咱们去哪？”
黄顺摸了摸他的头：“回家。”
他们往前走。走出村口，走上那条土路。月亮出来了，照在路上，白花花的。
黄顺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很多双眼睛。那些影子，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看着他走远。
他继续走。
肩膀疼。胸口闷。头一阵一阵地疼。但他继续走。
秀芹在他旁边，走得很快。她没问去哪，也没问以后咋办。就是走。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黄顺回头看了一眼。
梁家村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秀芹说：“顺哥，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说。
晓军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没咳。
黄顺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话：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不知道自己的造化有多大。
但他知道，他还得走。为了秀芹，为了晓军，为了自己。
往前走，别回头。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