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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毒辣，晒得稻穗都抬不起头。
赵兰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草籽在她指尖来回捻。她盯着村口那条土路，路上晒得冒油，踩上去黏脚。
“兰丫头！别蹲那儿晒着！”娘在屋里喊，嗓子都破音了，“孙婆子快到了，进屋拾掇拾掇！”
赵兰慢腾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她今年十八，皮肤白净，是江汉平原姑娘那种晒不黑的白。就是性子闷，不爱吱声，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
孙婆子的自行车铃铛在村口响起来的时候，赵兰她娘已经站在院子里搓手了。藏青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孙婆子从车上下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先往赵兰身上扫了一圈。
“来了来了！”娘推着赵兰往前迎，“孙婆子，快进屋坐，喝口水解解暑。”
赵兰低着头，看见孙婆子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一点泥点子都没有。她身后跟着个高个子青年，白色短袖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晒得黝黑。他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不渴不渴。”孙婆子摆摆手，进了堂屋就在八仙桌边上坐下，把那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今天带刘志过来认认门，再把俩孩子的八字摆一块儿，合合。”
八仙桌擦得锃亮，边上磨得发白。风扇嗡嗡转着，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响。娘端上凉茶，又拿了瓜子花生摆上，手都在抖。
“兰丫头，八字呢？”
赵兰看了娘一眼，娘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递过去。刘志也连忙掏出一张，递给孙婆子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孙婆子戴上老花镜，把两张红纸并排铺在桌上。她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开。赵兰盯着她那张脸，心跳得厉害。刘志攥着拳头，眼睛往赵兰这边瞟一眼，又飞快挪开，脸都红了。
风扇嗡嗡响，没人说话。
“啪！”孙婆子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赵兰她娘吓得一激灵。
“兰丫头坤造丁卯、丙午、甲申、戊辰，刘志乾造乙丑、甲申、丙午、壬辰，两人八字相生相克，刚柔并济，没有一点冲煞！”孙婆子摘下眼镜，脸上笑开了花，“天作之合，将来儿孙满堂，富贵吉祥！”
娘松了口气，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那就好，那就好……”
赵兰也松了口气，偷偷抬头，正好撞上刘志的目光。俩人又都赶紧低下头，赵兰觉得脸上发烫。
刘志挠挠后脑勺：“孙婆婆，我听你的，也听兰丫头和阿姨的。”
孙婆子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眼神也暗了。她看了看刘志，又看了看赵兰她娘，压低了声音：“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免得将来出了岔子，怪我没提醒。”
赵兰心里咯噔一下。
娘也变了脸色：“孙婆子，这话怎么说？八字不是合得好好的吗？”
“八字没问题。”孙婆子摆摆手，“我合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般配的。只是——”她顿了顿，“刘志之前还有一门婚事，没成。那姑娘，没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风扇嗡嗡的声音，这会儿听着刺耳。
刘志的脸刷地白了，头埋下去，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嘴里嘟囔着：“是……是意外，她是意外没的……”
孙婆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意外，没人怪你。可那姑娘走得急，怨气重。刘志八字硬，能压得住，可这次跟兰丫头的婚事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点闪失。”
赵兰她娘脸都白了：“孙婆子，那你说咋办？我们兰丫头年纪小，经不起折腾啊。”
孙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有点损阴德。可为了俩孩子的婚事能稳当，也只能这么办了。”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在咬耳朵：“咱们江汉平原有句老话，‘冲煞者可拆命补婚’。刘志这情况，虽说算不上冲煞，但那姑娘的怨气缠得紧。咱们得把那怨气拆出来，用活人的阳气镇住，往后才能安安稳稳。”
“拆命补婚？”赵兰她娘愣住了，“这……这是咋个拆法？会不会伤到兰丫头？”
孙婆子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咋能伤兰丫头呢？拆的是那已故姑娘的怨气，不是活人的命。把她那口气拆散了，再跟兰丫头的命数凑一块儿，用兰丫头的阳气镇着。这样既平息了她的怨气，又能让婚事更稳当。一举两得。”
赵兰听得浑身发冷。她听不懂什么怨气阳气，可她看得见孙婆子说话时那双眼睛，精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她想说不，可看了看娘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刘志愧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沉吟了好久，咬了咬牙：“孙婆子，只要能让孩子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伤到兰丫头，咋都行。只是——这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要是传出去，兰丫头就没法做人了。”
孙婆子点点头，脸上的肉松了松：“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刘志知，兰丫头知。我找个好日子，偷偷把仪式做了，神不知鬼不觉。”
当天下午，婚事就定了。
刘志家给了两百块彩礼，还有一块的确良布料，两斤红糖，一斤毛线，外加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当时，这彩礼够厚了。赵兰她娘拿着那两百块钱，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孙婆子道谢。
赵兰站在门槛边上，看着娘数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定亲后，刘志隔三差五就来赵家帮忙。挑水，劈柴，下地，啥活都干。对赵兰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大小声。赵兰渐渐放下些戒备，觉得刘志确实憨厚老实。也许孙婆子说得对，拆命补婚，不过是平息怨气，不会有事。
可一到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婆子那些话就在耳朵边上转，那个没了的姑娘，就在脑子里晃。
有回刘志来劈柴，赵兰端着水给他喝。他伸手接碗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滑，赵兰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啥划的。
“你手腕咋了？”
刘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他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眼神躲闪：“没……没啥，小时候砍柴划的。”
赵兰没再问。可他那躲闪的眼神，她记在心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婚礼越来越近。娘给赵兰做了身红嫁衣，用的就是刘志家送来的的确良布料。针脚细细密密，好看得很。赵兰每天对着镜子试穿，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周正，笑容腼腆。
可不知从哪天起，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对了。
头一回发现，是婚礼前一个星期。晚上洗完脸，赵兰对着镜子擦脸，忽然看见自己眼角下面，多了颗小小的痣。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那颗痣又没了。她揉揉眼，心想可能是太累，眼花了。
后来就不对了。
有时候梳头，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变得很长，垂到腰际。可她的头发，明明才齐肩。
有时候笑，镜子里自己的笑容变得很怪，眼神冰冷，根本不是她的笑。
还有一回，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上，叠着另一张脸。那张脸惨白，眉眼间全是怨气，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吞了。
赵兰吓得浑身发抖，转过身不敢再看。她跟娘说，娘说她太紧张了：“别胡思乱想，还有几天就结婚了。你肯定是太累了，有娘在，能有啥事？”
孙婆子来过几回，每回都给赵兰塞张符纸，让她戴身上，说能驱邪避灾。赵兰把符纸贴身戴着，可那种恐惧感，一点没少，反倒越来越重。
婚礼前三天，孙婆子夜里偷偷来了。
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没月亮没星星。狂风刮得窗户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拍。孙婆子让赵兰和刘志坐在八仙桌前，让赵兰她娘把门窗关严实，不准任何人进来，也不准出声。
孙婆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还有两张红纸。一张写着赵兰的八字，另一张上，写着个陌生的名字——李桂英。
赵兰看见那三个字，后背一凉。她知道，这就是刘志那个没了的姑娘。
孙婆子点着三根香，插在香炉里，又点着那两张红纸。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念的啥，可那调子，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香炉里的烟冒起来，不往上飘，往下降，沉在屋里。一股腥味，还有股腐朽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赵兰坐在那儿，浑身发冷，手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她想扭头看刘志，脖子僵得像木头。刘志也坐在那儿，脸惨白，眼神发直，嘴里嘟囔着：“桂英，对不起，对不起……”
孙婆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还有一根长头发。那头发乌黑，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她拿起那根头发，放在赵兰头上。又抓起那些黑粉末，撒在赵兰和刘志脑袋上。嘴里的咒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忽然，赵兰感觉到一股冷气，从背后逼过来。像有个人，就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背。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冰凉冰凉的，喷在她脖子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回头，身体动不了。
她下意识往镜子里看——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脸白得吓人，眉眼间全是怨气。正是她之前看见的那张脸。
那女人盯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在笑。那笑容，冷得瘆人。
赵兰想叫，叫不出来。嗓子像被啥堵死了。她看见那女人伸出手，朝她脸抓过来。那手指头冰凉冰凉的，快碰到她脸的时候——
“孽障！休得放肆！”
孙婆子一声暴喝，抓起一张符纸，啪地拍在镜子上。
镜子里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刮玻璃。紧接着，那女人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散在镜子里。最后，镜子里只剩下赵兰一个人。
赵兰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她抖得厉害，牙关咯咯响。
孙婆子也累得够呛，脸色煞白，坐在椅子上直喘气。她看看赵兰和刘志，摆摆手：“行了，那孽障的怨气拆了，往后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不会有麻烦了。”
赵兰看着她，想说话，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知道，刚才看见的，不是幻觉。那个叫李桂英的女人，真的在。孙婆子说她怨气散了，可赵兰觉着，那股冷气，还在屋里，没走远。
刘志缓过神来，看着赵兰，眼里全是愧疚和心疼：“兰丫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往后我一定对你好，再也不让你受伤害。”
赵兰看着他，眼泪哗哗往下淌。
娘过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兰丫头，别怕，仪式做完了，都会好的。再过两天你就嫁过去了，往后就是夫妻了，好好过日子。”
赵兰靠在娘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往后会咋样，她只知道，那种害怕，已经钻到骨头缝里了，甩不掉。
婚礼前一天，赵兰一整天没出屋。她躺在床上，盯着房顶，脑子里全是李桂英那张脸，全是孙婆子的咒语，全是那股冰凉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让人牵着走，往一个黑咕隆咚的坑里走。
傍晚，刘志来了。他给赵兰带来一块水果糖，用透明糖纸包着，那时候算是稀罕东西。他坐在床边，轻声道：“兰丫头，别怕。明天你就是我媳妇了，我天天陪着你，保护你。”
赵兰看着糖，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可心里的害怕，一点没少。
“刘志。”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个李桂英，到底是咋没的？你跟我说实话行不行？”
刘志身子一僵。他眼神又开始躲，躲了半天，才低声道：“兰丫头，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她的死跟我有关，也跟孙婆婆说的那个事有关。可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伤害你，我一定对你好。”
赵兰看着他，知道他不会再说了。她没再问，只是含着那颗糖，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夜里，赵兰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站在一个黑屋里。屋里啥也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不是她自己，是李桂英。李桂英也穿着红嫁衣，脸煞白，眼神冰冷，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嘴里念叨着：“你抢了我的婚事，你抢了我的男人，我要杀了你，我要取代你，我要你不得好死……”
李桂英伸出手，掐住她脖子。那手冰凉冰凉的，越掐越紧。赵兰喘不上气，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来——
“救命！救命！”
赵兰猛地坐起来，浑身汗透了，心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窗外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哐哐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个人，站在那儿，盯着她。
赵兰缩在床头，抱着膝盖，抖成一团。她不敢再睡，不敢往窗户那边看，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亮。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日头毒辣，晒得稻穗都抬不起头。
赵兰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草籽在她指尖来回捻。她盯着村口那条土路，路上晒得冒油，踩上去黏脚。
“兰丫头！别蹲那儿晒着！”娘在屋里喊，嗓子都破音了，“孙婆子快到了，进屋拾掇拾掇！”
赵兰慢腾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她今年十八，皮肤白净，是江汉平原姑娘那种晒不黑的白。就是性子闷，不爱吱声，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
孙婆子的自行车铃铛在村口响起来的时候，赵兰她娘已经站在院子里搓手了。藏青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孙婆子从车上下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先往赵兰身上扫了一圈。
“来了来了！”娘推着赵兰往前迎，“孙婆子，快进屋坐，喝口水解解暑。”
赵兰低着头，看见孙婆子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一点泥点子都没有。她身后跟着个高个子青年，白色短袖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晒得黝黑。他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不渴不渴。”孙婆子摆摆手，进了堂屋就在八仙桌边上坐下，把那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今天带刘志过来认认门，再把俩孩子的八字摆一块儿，合合。”
八仙桌擦得锃亮，边上磨得发白。风扇嗡嗡转着，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响。娘端上凉茶，又拿了瓜子花生摆上，手都在抖。
“兰丫头，八字呢？”
赵兰看了娘一眼，娘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递过去。刘志也连忙掏出一张，递给孙婆子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孙婆子戴上老花镜，把两张红纸并排铺在桌上。她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开。赵兰盯着她那张脸，心跳得厉害。刘志攥着拳头，眼睛往赵兰这边瞟一眼，又飞快挪开，脸都红了。
风扇嗡嗡响，没人说话。
“啪！”孙婆子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赵兰她娘吓得一激灵。
“兰丫头坤造丁卯、丙午、甲申、戊辰，刘志乾造乙丑、甲申、丙午、壬辰，两人八字相生相克，刚柔并济，没有一点冲煞！”孙婆子摘下眼镜，脸上笑开了花，“天作之合，将来儿孙满堂，富贵吉祥！”
娘松了口气，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那就好，那就好……”
赵兰也松了口气，偷偷抬头，正好撞上刘志的目光。俩人又都赶紧低下头，赵兰觉得脸上发烫。
刘志挠挠后脑勺：“孙婆婆，我听你的，也听兰丫头和阿姨的。”
孙婆子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眼神也暗了。她看了看刘志，又看了看赵兰她娘，压低了声音：“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免得将来出了岔子，怪我没提醒。”
赵兰心里咯噔一下。
娘也变了脸色：“孙婆子，这话怎么说？八字不是合得好好的吗？”
“八字没问题。”孙婆子摆摆手，“我合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般配的。只是——”她顿了顿，“刘志之前还有一门婚事，没成。那姑娘，没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风扇嗡嗡的声音，这会儿听着刺耳。
刘志的脸刷地白了，头埋下去，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嘴里嘟囔着：“是……是意外，她是意外没的……”
孙婆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意外，没人怪你。可那姑娘走得急，怨气重。刘志八字硬，能压得住，可这次跟兰丫头的婚事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点闪失。”
赵兰她娘脸都白了：“孙婆子，那你说咋办？我们兰丫头年纪小，经不起折腾啊。”
孙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有点损阴德。可为了俩孩子的婚事能稳当，也只能这么办了。”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在咬耳朵：“咱们江汉平原有句老话，‘冲煞者可拆命补婚’。刘志这情况，虽说算不上冲煞，但那姑娘的怨气缠得紧。咱们得把那怨气拆出来，用活人的阳气镇住，往后才能安安稳稳。”
“拆命补婚？”赵兰她娘愣住了，“这……这是咋个拆法？会不会伤到兰丫头？”
孙婆子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咋能伤兰丫头呢？拆的是那已故姑娘的怨气，不是活人的命。把她那口气拆散了，再跟兰丫头的命数凑一块儿，用兰丫头的阳气镇着。这样既平息了她的怨气，又能让婚事更稳当。一举两得。”
赵兰听得浑身发冷。她听不懂什么怨气阳气，可她看得见孙婆子说话时那双眼睛，精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她想说不，可看了看娘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刘志愧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沉吟了好久，咬了咬牙：“孙婆子，只要能让孩子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伤到兰丫头，咋都行。只是——这事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要是传出去，兰丫头就没法做人了。”
孙婆子点点头，脸上的肉松了松：“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刘志知，兰丫头知。我找个好日子，偷偷把仪式做了，神不知鬼不觉。”
当天下午，婚事就定了。
刘志家给了两百块彩礼，还有一块的确良布料，两斤红糖，一斤毛线，外加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当时，这彩礼够厚了。赵兰她娘拿着那两百块钱，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孙婆子道谢。
赵兰站在门槛边上，看着娘数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定亲后，刘志隔三差五就来赵家帮忙。挑水，劈柴，下地，啥活都干。对赵兰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大小声。赵兰渐渐放下些戒备，觉得刘志确实憨厚老实。也许孙婆子说得对，拆命补婚，不过是平息怨气，不会有事。
可一到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婆子那些话就在耳朵边上转，那个没了的姑娘，就在脑子里晃。
有回刘志来劈柴，赵兰端着水给他喝。他伸手接碗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滑，赵兰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啥划的。
“你手腕咋了？”
刘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他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眼神躲闪：“没……没啥，小时候砍柴划的。”
赵兰没再问。可他那躲闪的眼神，她记在心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婚礼越来越近。娘给赵兰做了身红嫁衣，用的就是刘志家送来的的确良布料。针脚细细密密，好看得很。赵兰每天对着镜子试穿，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周正，笑容腼腆。
可不知从哪天起，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对了。
头一回发现，是婚礼前一个星期。晚上洗完脸，赵兰对着镜子擦脸，忽然看见自己眼角下面，多了颗小小的痣。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那颗痣又没了。她揉揉眼，心想可能是太累，眼花了。
后来就不对了。
有时候梳头，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变得很长，垂到腰际。可她的头发，明明才齐肩。
有时候笑，镜子里自己的笑容变得很怪，眼神冰冷，根本不是她的笑。
还有一回，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上，叠着另一张脸。那张脸惨白，眉眼间全是怨气，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吞了。
赵兰吓得浑身发抖，转过身不敢再看。她跟娘说，娘说她太紧张了：“别胡思乱想，还有几天就结婚了。你肯定是太累了，有娘在，能有啥事？”
孙婆子来过几回，每回都给赵兰塞张符纸，让她戴身上，说能驱邪避灾。赵兰把符纸贴身戴着，可那种恐惧感，一点没少，反倒越来越重。
婚礼前三天，孙婆子夜里偷偷来了。
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没月亮没星星。狂风刮得窗户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拍。孙婆子让赵兰和刘志坐在八仙桌前，让赵兰她娘把门窗关严实，不准任何人进来，也不准出声。
孙婆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还有两张红纸。一张写着赵兰的八字，另一张上，写着个陌生的名字——李桂英。
赵兰看见那三个字，后背一凉。她知道，这就是刘志那个没了的姑娘。
孙婆子点着三根香，插在香炉里，又点着那两张红纸。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念的啥，可那调子，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香炉里的烟冒起来，不往上飘，往下降，沉在屋里。一股腥味，还有股腐朽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赵兰坐在那儿，浑身发冷，手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她想扭头看刘志，脖子僵得像木头。刘志也坐在那儿，脸惨白，眼神发直，嘴里嘟囔着：“桂英，对不起，对不起……”
孙婆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还有一根长头发。那头发乌黑，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她拿起那根头发，放在赵兰头上。又抓起那些黑粉末，撒在赵兰和刘志脑袋上。嘴里的咒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忽然，赵兰感觉到一股冷气，从背后逼过来。像有个人，就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背。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冰凉冰凉的，喷在她脖子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想回头，身体动不了。
她下意识往镜子里看——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脸白得吓人，眉眼间全是怨气。正是她之前看见的那张脸。
那女人盯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在笑。那笑容，冷得瘆人。
赵兰想叫，叫不出来。嗓子像被啥堵死了。她看见那女人伸出手，朝她脸抓过来。那手指头冰凉冰凉的，快碰到她脸的时候——
“孽障！休得放肆！”
孙婆子一声暴喝，抓起一张符纸，啪地拍在镜子上。
镜子里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刮玻璃。紧接着，那女人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散在镜子里。最后，镜子里只剩下赵兰一个人。
赵兰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她抖得厉害，牙关咯咯响。
孙婆子也累得够呛，脸色煞白，坐在椅子上直喘气。她看看赵兰和刘志，摆摆手：“行了，那孽障的怨气拆了，往后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不会有麻烦了。”
赵兰看着她，想说话，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知道，刚才看见的，不是幻觉。那个叫李桂英的女人，真的在。孙婆子说她怨气散了，可赵兰觉着，那股冷气，还在屋里，没走远。
刘志缓过神来，看着赵兰，眼里全是愧疚和心疼：“兰丫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往后我一定对你好，再也不让你受伤害。”
赵兰看着他，眼泪哗哗往下淌。
娘过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兰丫头，别怕，仪式做完了，都会好的。再过两天你就嫁过去了，往后就是夫妻了，好好过日子。”
赵兰靠在娘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往后会咋样，她只知道，那种害怕，已经钻到骨头缝里了，甩不掉。
婚礼前一天，赵兰一整天没出屋。她躺在床上，盯着房顶，脑子里全是李桂英那张脸，全是孙婆子的咒语，全是那股冰凉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让人牵着走，往一个黑咕隆咚的坑里走。
傍晚，刘志来了。他给赵兰带来一块水果糖，用透明糖纸包着，那时候算是稀罕东西。他坐在床边，轻声道：“兰丫头，别怕。明天你就是我媳妇了，我天天陪着你，保护你。”
赵兰看着糖，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可心里的害怕，一点没少。
“刘志。”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个李桂英，到底是咋没的？你跟我说实话行不行？”
刘志身子一僵。他眼神又开始躲，躲了半天，才低声道：“兰丫头，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她的死跟我有关，也跟孙婆婆说的那个事有关。可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伤害你，我一定对你好。”
赵兰看着他，知道他不会再说了。她没再问，只是含着那颗糖，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夜里，赵兰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站在一个黑屋里。屋里啥也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不是她自己，是李桂英。李桂英也穿着红嫁衣，脸煞白，眼神冰冷，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嘴里念叨着：“你抢了我的婚事，你抢了我的男人，我要杀了你，我要取代你，我要你不得好死……”
李桂英伸出手，掐住她脖子。那手冰凉冰凉的，越掐越紧。赵兰喘不上气，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来——
“救命！救命！”
赵兰猛地坐起来，浑身汗透了，心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窗外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哐哐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个人，站在那儿，盯着她。
赵兰缩在床头，抱着膝盖，抖成一团。她不敢再睡，不敢往窗户那边看，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亮。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