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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风停了，日头出来了。
赵家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红喜字。亲戚邻居挤了一院子，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赵兰她娘里里外外忙活，脸上笑开了花。
屋里，赵兰坐在镜子前。
娘给她穿上红嫁衣，梳好头，戴上红头纱。镜子里的人，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可赵兰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她总觉得，那张脸底下，还藏着另一张脸，一张惨白的、满是怨气的脸。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可她知道，那个人在。昨晚做梦的时候，她就在。
迎亲的队伍来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疼。刘志穿着一身红中山装，高大壮实，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手里拿着把野花，进了院子。亲戚邻居们起哄，让他给赵兰鞠躬，给岳父岳母鞠躬。他都一一照办，眼里满是欢喜。可赵兰从他眼里，还看见了别的——愧疚，还有害怕。
按江汉平原的规矩，新娘子出嫁，得让哥哥或弟弟背出门，脚不能沾地，不然不吉利。赵兰没兄弟，刘志就背她。
刘志弯下腰，赵兰趴到他背上。他直起身，一步步往外走。赵兰靠在他背上，觉出他身子发僵，还有点儿抖。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刘志家走。一路上敲锣打鼓，撒喜糖，孩子们追着抢。可赵兰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有一道目光，冰凉冰凉的，一直盯着她。走到哪儿，盯到哪儿。她知道，是李桂英。她一直在，没离开过。
走到半道上，赵兰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像有只手，冰凉冰凉的，在摸她的脸。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啥也没有。她掀开头纱往四周看，都是迎亲的人，围观的邻居，啥也没有。
可那股凉气，越来越重。像有人贴着她，跟她并排走。
刘志脚步也乱了，走得越来越快，嘴里念叨着：“兰丫头，别怕，快到了，快到了，到了就没事了……”
赵兰没吭声，趴在他背上，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到了刘志家。院子里也是张灯结彩，挤满了人。刘志把赵兰背进院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完了就把赵兰送进洞房。
洞房里收拾得喜庆。墙上贴着红喜字，床上铺着红被褥，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红枣桂圆——早生贵子。可赵兰一进门，就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热闹，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面镜子，擦得锃亮。赵兰下意识看了一眼——
镜子里，她穿着红嫁衣，戴着红头纱。可她身后，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也穿着红嫁衣，脸煞白，眼神冰冷。是李桂英。
赵兰浑身发僵，猛地回头。身后啥也没有。
她知道，李桂英就在这屋里，就在她身边。只是她看不见。
她在床边坐下，攥着衣角，浑身抖个不停。
洞房夜，闹洞房的来了。
门外头嘻嘻哈哈，拍着门喊：“刘志，开门！闹洞房了！”“新娘子出来，让咱看看长啥样！”
刘志在门外挡着：“别闹了，兰丫头累了，让她歇歇，明天再闹行不行？”
“不行不行！新婚夜哪能不闹洞房？刘志你心疼媳妇了？快开门，不开门咱就撞了啊！”
门开了，亲戚邻居一窝蜂涌进来，挤了满满一屋。七嘴八舌，嘻嘻哈哈，把赵兰围在中间。
赵兰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她脸煞白，眼神发直，像丢了魂儿。她能觉出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可她觉不出热乎，只觉得冷。还有一股凉气，混在人堆里，贴着她，缠着她，越来越冷。
刘志站在旁边，替她挡着：“别为难她了，她性子腼腆，不爱说话……”
可谁听他的？有人抓起桌上的花生瓜子往赵兰身上撒，有人拉着赵兰的手让她跟刘志喝交杯酒，有人打趣说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忽然，赵兰身子一僵。
她觉得动不了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耳边那些笑声喊声，像隔了层棉花，听不清了。只有一个声音，冰凉冰凉的，在她脑子里转：
“你抢了我的婚事，你抢了我的男人，我要杀了你，我要取代你……”
是李桂英。那声音又冷又尖，全是恨。
赵兰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木木的，这会儿变得冰冷，发直，透着股瘆人的光。她脸上慢慢浮出个笑，那笑不是她的笑，又冷又怪。
“兰丫头？”刘志觉出不对，脸都变了，“兰丫头，你咋了？”
赵兰没理他。她慢慢转过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那眼神，冰凉冰凉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都别闹了。”她开口，声音不是她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股狠劲儿，“都给我闭嘴……”
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笑声没了，喊声没了，连喘气声都小了。大家看着赵兰，脸上全是惊恐。
“你……你是谁？”有个胆子大的邻居，声音都在抖。
赵兰——不，是李桂英——冷笑一声。那笑，比哭还瘆人。她指着刘志，声音越来越尖：“刘志……你这个负心汉……孙婆子……你这个毒妇……你们合起伙来害我，抢我的婚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猛地站起来，朝刘志扑过去，两手死死揪住他衣领。那眼神，全是恨：“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盼着嫁给你，你为啥要跟孙婆子一起害我？为啥？！”
刘志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筛糠似的抖，想推开她，推不动。他看着李桂英那张脸——那是赵兰的脸，可又不是赵兰的脸——嘴里只会嘟囔：“桂英……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是孙婆子……她说有办法让你安心走……我以为她只是做个法事……”
“法事？”李桂英笑得阴森森的，“她把我整条命都拆了，你跟我说法事？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你的罪？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让你们不得好死！”
“鬼！有鬼啊！”
“新娘子让鬼附身了！”
“快跑！”
亲戚邻居们一窝蜂往外跑，挤的挤，喊的喊，转眼就跑光了。洞房里只剩李桂英、刘志，还有那两根红烛，噼啪噼啪烧着。
李桂英还揪着刘志的衣领，嘴里控诉着，声音又尖又利。刘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也下来了。他知道，这事他有责任。是他懦弱，是他没拦着孙婆子，才到今天这一步。
“桂英……”他看着她，眼里全是愧疚，“你要杀就杀我吧。是我对不住你。”
李桂英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忽然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身子猛地一僵。然后一软，倒在刘志怀里。
她睁开眼，眼神又变回赵兰了。她看着刘志，眼里全是迷茫和恐惧：“刘志……我……我咋了？刚才出啥事了？人呢？”
刘志紧紧抱住她，声音发颤：“没事了，兰丫头，没事了，别怕……”
他没敢告诉她刚才的事。可他心里清楚，瞒不住的。李桂英的怨气越来越重，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兰靠在他怀里，觉出他还在抖，觉出他眼泪掉在她肩膀上，烫得吓人。她看着空荡荡的洞房，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生瓜子，心里全是恐惧。她知道，刚才肯定出了事，跟李桂英有关的事。
那夜，刘志没走。赵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觉着李桂英的气息还在屋里，就在她身边，一直没走。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看见那张惨白的脸。
刘志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默默看着她。他心里一遍遍想着孙婆子那些话，想着李桂英刚才那句“她把我整条命都拆了”。他突然想起，定亲那天孙婆子说过，得把之前跟李桂英的婚书处理掉，不然不吉利。当时他没多想，以为孙婆子烧了。
天快亮的时候，赵兰才睡着。可她睡不踏实，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别过来……别杀我……我没抢你婚事……”
刘志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轻轻摸摸她的额头，低声道：“兰丫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保护你，一定保护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志就起来了。他看着床上睡不安稳的赵兰，心疼得不行。他轻手轻脚起来，想去给她倒杯水。
走到桌边，他愣住了。
桌子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两本红色的东西。
他慢慢拉开抽屉。是两本婚书。
第一本，封面上写着他和赵兰的名字。孙婆子的字迹，工工整整。里面贴着他俩的八字。这是定亲时写的那本。
第二本——
刘志手一抖，婚书差点掉地上。
那本婚书封面上，写着他和李桂英的名字。字迹也是孙婆子的。里面贴着他和李桂英的八字，还有一张李桂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那姑娘，眉眼清秀，笑容腼腆，可脸很白，白得吓人。
刘志脑子里轰的一下。他想起孙婆子那天说的话——“我得把之前的婚书处理掉”。他以为她烧了，没想到她偷偷留着。
他终于明白了。孙婆子说的拆命补婚，根本不是什么做法事超度。她是把李桂英的命数硬拆下来，要跟赵兰的拼在一起。李桂英根本不是意外死的，她是让孙婆子活活害死的。这本婚书，就是证据。
“刘志……你拿的啥？”
赵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虚又哑。
刘志猛回头。赵兰醒了，躺在床上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
他走到床边，把那两本婚书递给她。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兰丫头……对不起……我骗了你……都是孙婆子的阴谋……”
赵兰接过婚书。手也在抖。她翻开第一本，看见自己和刘志的名字，没说话。翻开第二本——
看见“李桂英”那三个字，看见那张照片，她身子猛地僵了。婚书啪嗒掉在地上。
她全明白了。
为啥镜子里总看见李桂英的脸。为啥总觉着有股冷气缠着她。为啥会被李桂英附身。
她不是新娘。她是个替代品。孙婆子用来拼凑命数的替代品。李桂英的怨气不光是冲刘志，也是冲她来的。是她抢了李桂英的婚事，抢了李桂英的男人，抢了李桂英本该有的一切。
“不……不可能……”赵兰摇着头，眼神都散了，“我不要当替代品……刘志，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刘志抱住她，眼泪又下来了：“是真的……兰丫头，都是真的……是我懦弱自私，没拦着孙婆子，害了你，害了李桂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赵兰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期待，想起那些害怕，想起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想起洞房里那股冰凉的气息。她太傻了，太信孙婆子和刘志了，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坑里，成了个被命数摆布的木偶，成了个被怨气缠上的替身。
那天上午，刘志带着赵兰去找孙婆子。他要问个清楚，要孙婆子给个说法。
可孙婆子家，门开着，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压着张纸条。孙婆子的字迹：
“拆命补婚，天怒人怨。我罪孽深重，已远走他乡。望你们好自为之。”
刘志把纸条撕得粉碎，摔在地上，吼得嗓子都破了：“孙婆子！你这个毒妇！你害了我，害了兰丫头，害了李桂英！我饶不了你！”
赵兰站在旁边，脸煞白，眼神空洞，像个没魂儿的木头人。
她知道，找孙婆子没用了。人跑了。可她和刘志，还有李桂英的怨气，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从那以后，赵兰变了。
她不说话，不笑。每天就坐在床上，或者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怪。有时候会忽然对着镜子笑一下，那笑瘆得慌。有时候会忽然用李桂英的口气说话，控诉，骂人，满嘴都是恨。
刘志每天守着她，照顾她吃，照顾她喝，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忏悔。可赵兰像听不见一样，就那么坐着，眼神发直，不理他。
他去找村里的老先生，想请人驱驱邪。可老先生一听说是拆命补婚，连连摆手：“损阴德的事，我帮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兰越来越差。
有时候一整天不吃不喝。有时候半夜爬起来，穿着红嫁衣，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我的婚事，我的男人，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她越来越瘦，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刘志看着，心里越来越绝望。他知道，赵兰快撑不住了。李桂英的怨气越来越重，快要把赵兰整个人都占了。他想带赵兰走，离开江汉平原，离开这地方。可他知道，走不了。李桂英的怨气会一直跟着，到哪儿都甩不掉。
有一回，赵兰又被附身了。
她穿着红嫁衣，手里攥着把剪刀，朝刘志扑过来。那眼神，全是恨，嘴里嘶吼着：“刘志，我杀了你！我要你血债血偿！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刘志没躲。他看着李桂英那张脸——那是赵兰的脸，可眼里全是李桂英的恨——他轻声道：“桂英，你杀了我吧。只要你放过兰丫头，只要你消了这口气，你杀了我吧。”
剪刀停在半空。
李桂英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慢慢变了。是委屈，是不甘，还有说不清的什么。
剪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刘志抱住她。她睁开眼，又是赵兰了。她看着他，眼泪往下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志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他抱着她，声音发颤：“兰丫头，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窗外，天黑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个人，穿着嫁衣。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亮了。风停了，日头出来了。
赵家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红喜字。亲戚邻居挤了一院子，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赵兰她娘里里外外忙活，脸上笑开了花。
屋里，赵兰坐在镜子前。
娘给她穿上红嫁衣，梳好头，戴上红头纱。镜子里的人，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可赵兰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她总觉得，那张脸底下，还藏着另一张脸，一张惨白的、满是怨气的脸。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可她知道，那个人在。昨晚做梦的时候，她就在。
迎亲的队伍来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疼。刘志穿着一身红中山装，高大壮实，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手里拿着把野花，进了院子。亲戚邻居们起哄，让他给赵兰鞠躬，给岳父岳母鞠躬。他都一一照办，眼里满是欢喜。可赵兰从他眼里，还看见了别的——愧疚，还有害怕。
按江汉平原的规矩，新娘子出嫁，得让哥哥或弟弟背出门，脚不能沾地，不然不吉利。赵兰没兄弟，刘志就背她。
刘志弯下腰，赵兰趴到他背上。他直起身，一步步往外走。赵兰靠在他背上，觉出他身子发僵，还有点儿抖。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刘志家走。一路上敲锣打鼓，撒喜糖，孩子们追着抢。可赵兰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有一道目光，冰凉冰凉的，一直盯着她。走到哪儿，盯到哪儿。她知道，是李桂英。她一直在，没离开过。
走到半道上，赵兰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像有只手，冰凉冰凉的，在摸她的脸。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啥也没有。她掀开头纱往四周看，都是迎亲的人，围观的邻居，啥也没有。
可那股凉气，越来越重。像有人贴着她，跟她并排走。
刘志脚步也乱了，走得越来越快，嘴里念叨着：“兰丫头，别怕，快到了，快到了，到了就没事了……”
赵兰没吭声，趴在他背上，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到了刘志家。院子里也是张灯结彩，挤满了人。刘志把赵兰背进院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完了就把赵兰送进洞房。
洞房里收拾得喜庆。墙上贴着红喜字，床上铺着红被褥，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红枣桂圆——早生贵子。可赵兰一进门，就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热闹，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面镜子，擦得锃亮。赵兰下意识看了一眼——
镜子里，她穿着红嫁衣，戴着红头纱。可她身后，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也穿着红嫁衣，脸煞白，眼神冰冷。是李桂英。
赵兰浑身发僵，猛地回头。身后啥也没有。
她知道，李桂英就在这屋里，就在她身边。只是她看不见。
她在床边坐下，攥着衣角，浑身抖个不停。
洞房夜，闹洞房的来了。
门外头嘻嘻哈哈，拍着门喊：“刘志，开门！闹洞房了！”“新娘子出来，让咱看看长啥样！”
刘志在门外挡着：“别闹了，兰丫头累了，让她歇歇，明天再闹行不行？”
“不行不行！新婚夜哪能不闹洞房？刘志你心疼媳妇了？快开门，不开门咱就撞了啊！”
门开了，亲戚邻居一窝蜂涌进来，挤了满满一屋。七嘴八舌，嘻嘻哈哈，把赵兰围在中间。
赵兰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她脸煞白，眼神发直，像丢了魂儿。她能觉出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可她觉不出热乎，只觉得冷。还有一股凉气，混在人堆里，贴着她，缠着她，越来越冷。
刘志站在旁边，替她挡着：“别为难她了，她性子腼腆，不爱说话……”
可谁听他的？有人抓起桌上的花生瓜子往赵兰身上撒，有人拉着赵兰的手让她跟刘志喝交杯酒，有人打趣说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忽然，赵兰身子一僵。
她觉得动不了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耳边那些笑声喊声，像隔了层棉花，听不清了。只有一个声音，冰凉冰凉的，在她脑子里转：
“你抢了我的婚事，你抢了我的男人，我要杀了你，我要取代你……”
是李桂英。那声音又冷又尖，全是恨。
赵兰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木木的，这会儿变得冰冷，发直，透着股瘆人的光。她脸上慢慢浮出个笑，那笑不是她的笑，又冷又怪。
“兰丫头？”刘志觉出不对，脸都变了，“兰丫头，你咋了？”
赵兰没理他。她慢慢转过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那眼神，冰凉冰凉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都别闹了。”她开口，声音不是她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股狠劲儿，“都给我闭嘴……”
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笑声没了，喊声没了，连喘气声都小了。大家看着赵兰，脸上全是惊恐。
“你……你是谁？”有个胆子大的邻居，声音都在抖。
赵兰——不，是李桂英——冷笑一声。那笑，比哭还瘆人。她指着刘志，声音越来越尖：“刘志……你这个负心汉……孙婆子……你这个毒妇……你们合起伙来害我，抢我的婚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猛地站起来，朝刘志扑过去，两手死死揪住他衣领。那眼神，全是恨：“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盼着嫁给你，你为啥要跟孙婆子一起害我？为啥？！”
刘志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筛糠似的抖，想推开她，推不动。他看着李桂英那张脸——那是赵兰的脸，可又不是赵兰的脸——嘴里只会嘟囔：“桂英……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是孙婆子……她说有办法让你安心走……我以为她只是做个法事……”
“法事？”李桂英笑得阴森森的，“她把我整条命都拆了，你跟我说法事？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你的罪？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让你们不得好死！”
“鬼！有鬼啊！”
“新娘子让鬼附身了！”
“快跑！”
亲戚邻居们一窝蜂往外跑，挤的挤，喊的喊，转眼就跑光了。洞房里只剩李桂英、刘志，还有那两根红烛，噼啪噼啪烧着。
李桂英还揪着刘志的衣领，嘴里控诉着，声音又尖又利。刘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也下来了。他知道，这事他有责任。是他懦弱，是他没拦着孙婆子，才到今天这一步。
“桂英……”他看着她，眼里全是愧疚，“你要杀就杀我吧。是我对不住你。”
李桂英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忽然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身子猛地一僵。然后一软，倒在刘志怀里。
她睁开眼，眼神又变回赵兰了。她看着刘志，眼里全是迷茫和恐惧：“刘志……我……我咋了？刚才出啥事了？人呢？”
刘志紧紧抱住她，声音发颤：“没事了，兰丫头，没事了，别怕……”
他没敢告诉她刚才的事。可他心里清楚，瞒不住的。李桂英的怨气越来越重，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兰靠在他怀里，觉出他还在抖，觉出他眼泪掉在她肩膀上，烫得吓人。她看着空荡荡的洞房，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生瓜子，心里全是恐惧。她知道，刚才肯定出了事，跟李桂英有关的事。
那夜，刘志没走。赵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觉着李桂英的气息还在屋里，就在她身边，一直没走。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看见那张惨白的脸。
刘志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默默看着她。他心里一遍遍想着孙婆子那些话，想着李桂英刚才那句“她把我整条命都拆了”。他突然想起，定亲那天孙婆子说过，得把之前跟李桂英的婚书处理掉，不然不吉利。当时他没多想，以为孙婆子烧了。
天快亮的时候，赵兰才睡着。可她睡不踏实，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别过来……别杀我……我没抢你婚事……”
刘志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轻轻摸摸她的额头，低声道：“兰丫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保护你，一定保护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志就起来了。他看着床上睡不安稳的赵兰，心疼得不行。他轻手轻脚起来，想去给她倒杯水。
走到桌边，他愣住了。
桌子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两本红色的东西。
他慢慢拉开抽屉。是两本婚书。
第一本，封面上写着他和赵兰的名字。孙婆子的字迹，工工整整。里面贴着他俩的八字。这是定亲时写的那本。
第二本——
刘志手一抖，婚书差点掉地上。
那本婚书封面上，写着他和李桂英的名字。字迹也是孙婆子的。里面贴着他和李桂英的八字，还有一张李桂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那姑娘，眉眼清秀，笑容腼腆，可脸很白，白得吓人。
刘志脑子里轰的一下。他想起孙婆子那天说的话——“我得把之前的婚书处理掉”。他以为她烧了，没想到她偷偷留着。
他终于明白了。孙婆子说的拆命补婚，根本不是什么做法事超度。她是把李桂英的命数硬拆下来，要跟赵兰的拼在一起。李桂英根本不是意外死的，她是让孙婆子活活害死的。这本婚书，就是证据。
“刘志……你拿的啥？”
赵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虚又哑。
刘志猛回头。赵兰醒了，躺在床上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
他走到床边，把那两本婚书递给她。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兰丫头……对不起……我骗了你……都是孙婆子的阴谋……”
赵兰接过婚书。手也在抖。她翻开第一本，看见自己和刘志的名字，没说话。翻开第二本——
看见“李桂英”那三个字，看见那张照片，她身子猛地僵了。婚书啪嗒掉在地上。
她全明白了。
为啥镜子里总看见李桂英的脸。为啥总觉着有股冷气缠着她。为啥会被李桂英附身。
她不是新娘。她是个替代品。孙婆子用来拼凑命数的替代品。李桂英的怨气不光是冲刘志，也是冲她来的。是她抢了李桂英的婚事，抢了李桂英的男人，抢了李桂英本该有的一切。
“不……不可能……”赵兰摇着头，眼神都散了，“我不要当替代品……刘志，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刘志抱住她，眼泪又下来了：“是真的……兰丫头，都是真的……是我懦弱自私，没拦着孙婆子，害了你，害了李桂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赵兰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期待，想起那些害怕，想起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想起洞房里那股冰凉的气息。她太傻了，太信孙婆子和刘志了，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坑里，成了个被命数摆布的木偶，成了个被怨气缠上的替身。
那天上午，刘志带着赵兰去找孙婆子。他要问个清楚，要孙婆子给个说法。
可孙婆子家，门开着，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压着张纸条。孙婆子的字迹：
“拆命补婚，天怒人怨。我罪孽深重，已远走他乡。望你们好自为之。”
刘志把纸条撕得粉碎，摔在地上，吼得嗓子都破了：“孙婆子！你这个毒妇！你害了我，害了兰丫头，害了李桂英！我饶不了你！”
赵兰站在旁边，脸煞白，眼神空洞，像个没魂儿的木头人。
她知道，找孙婆子没用了。人跑了。可她和刘志，还有李桂英的怨气，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从那以后，赵兰变了。
她不说话，不笑。每天就坐在床上，或者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怪。有时候会忽然对着镜子笑一下，那笑瘆得慌。有时候会忽然用李桂英的口气说话，控诉，骂人，满嘴都是恨。
刘志每天守着她，照顾她吃，照顾她喝，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忏悔。可赵兰像听不见一样，就那么坐着，眼神发直，不理他。
他去找村里的老先生，想请人驱驱邪。可老先生一听说是拆命补婚，连连摆手：“损阴德的事，我帮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兰越来越差。
有时候一整天不吃不喝。有时候半夜爬起来，穿着红嫁衣，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我的婚事，我的男人，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她越来越瘦，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刘志看着，心里越来越绝望。他知道，赵兰快撑不住了。李桂英的怨气越来越重，快要把赵兰整个人都占了。他想带赵兰走，离开江汉平原，离开这地方。可他知道，走不了。李桂英的怨气会一直跟着，到哪儿都甩不掉。
有一回，赵兰又被附身了。
她穿着红嫁衣，手里攥着把剪刀，朝刘志扑过来。那眼神，全是恨，嘴里嘶吼着：“刘志，我杀了你！我要你血债血偿！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刘志没躲。他看着李桂英那张脸——那是赵兰的脸，可眼里全是李桂英的恨——他轻声道：“桂英，你杀了我吧。只要你放过兰丫头，只要你消了这口气，你杀了我吧。”
剪刀停在半空。
李桂英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慢慢变了。是委屈，是不甘，还有说不清的什么。
剪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刘志抱住她。她睁开眼，又是赵兰了。她看着他，眼泪往下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志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他抱着她，声音发颤：“兰丫头，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窗外，天黑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个人，穿着嫁衣。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