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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零年,中元节。

    山里人重祭祖。尤其中元,鬼门开,阴魂归,家家户户都要上坟烧纸,摆供品,求先人保佑。

    这一年周小妹十岁。

    眉眼长开了,白白净净,是瓦窑沟数一数二的俊丫头。可身子弱得像风里芦苇,常年苍白,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怯。

    五年了。

    她在马家当了五年的活镇物。

    五年里夜夜梦游,风雨无阻。光着脚走到后山祖坟,跪在老柏树下挖土。坟头那小坑,被她越挖越深,越挖越大。周围的土扒得松松散散,像随时会塌下来。

    马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马小宝五岁了,活蹦乱跳,没生过一场大病。马万山添了新碾米机,盖了新厢房,买了新农具,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

    人人都羡慕马万山命好,抱了个招福的闺女。

    只有马家自己知道,这份福气是用小妹的命换的。

    小妹的梦游越来越凶。

    不再只是默默挖土。有时候她对着坟坑说话,声音细细的,像在哄小孩:“不哭,不哭,我陪你们……”

    有时候她抱着坟头土,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泥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马万山心里发慌,这几年他请过陈瞎子两三回。每次陈瞎子来,摸摸坟土,搭搭小妹的脉,都说:“还能撑。”马万山就不敢再多问,怕问出什么不吉利的话。反正马小宝好好的,只要儿子没事,别的事他宁可装不知道。

    可这回不一样了。

    陈瞎子摸完脉,脸色比前几次都沉。他坐在马家堂屋,半天没吭声。

    “陈先生,您倒是说话啊。”马万山搓着手。

    “阳气压不住了。”陈瞎子说,“婴灵太多,她一个闺女压了五年,阳气快被吸光了。再这么下去,镇不住坟,反要被坟里东西拖走。”

    “那咋办?”马万山急了,“再找一个?”

    “晚了。”陈瞎子摇头,“她已经跟这坟连在一起,魂都缠在坟里,换谁都没用。这是命,她是为这坟来的,早晚要回坟里去。”

    马万山脸白了:“那……那我家小宝……”

    “中元祭祖阴魂最盛,看好她。要是她真回了坟里,你马家一个都跑不掉。”

    陈瞎子走的时候,马万山送到门口,腿都是软的。他回来就把小妹锁进偏房,门闩插死,窗户钉死。不让她出门。

    没用。

    中元这天,天黑得格外早。

    乌云压山头,雾从山谷涌上来,把瓦窑沟裹得严严实实。煤油灯的光透不出窗外。

    马家全家早早准备祭祖东西。

    香烛,纸钱,猪头,瓜果,摆满一箩筐。马万山带着马刘氏,牵着马小宝,还有长工,往后山祖坟去。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锁小妹的偏房。

    屋里安安静静。

    他松了口气,以为没事。

    其实他闩门的时候手抖,门闩没插实。可他自己不知道。

    祭祖仪式挺隆重。

    马万山跪坟前,点香烧纸。火光映着脸,他嘴里念念有词——求祖上保佑,求坟里婴灵别再作祟,求马家世代兴旺。

    马刘氏抱着马小宝跟着磕头,神色虔诚。

    长工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只觉得这祖坟今天格外冷,冷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风刮过老柏树,呜呜响,像无数人在耳边哭。

    烧完纸钱,马万山刚要起身,突然听见长工尖叫:“人、人呢?!”

    马万山回头,顺着长工指的方向看——脸瞬间煞白。

    偏房的门开着。

    窗户破了个大洞——不,不是破的,是窗框上的钉子自己松了,整个窗扇歪在一旁,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推开。

    锁着的小妹不见了。

    “找!快找!”马万山疯了一样喊,声音都变了调,“把她找回来!快!”

    一家人慌神,在山上到处跑,喊小妹名字。

    “小妹——!”

    “招娣——!”

    山里只有回声,空荡荡,没人答应。

    马万山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惨白,一步步退到祖坟前,盯着那个被小妹挖了五年的坟坑。

    坑更深了。周围的土松得厉害。

    他心里升起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那恐惧像蛇,从脚底板缠上来,缠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地抖。

    马家祖坟塌了。

    不是小塌,是整个坟头连下面的土一起往下陷,陷出个巨大的黑洞。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吓得动弹不得。

    等尘土落下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祖坟塌陷的黑洞里,露出一层又一层白骨。

    不是野兽,不是大人。

    是婴孩的骨头。

    小小的头骨,细细的肋骨,小小的腿骨——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有马家祖上埋的女婴,有马刘氏早夭的三个儿子,还有更早被马家悄悄弄死埋进祖坟的婴孩。足足十来具,挤在塌陷的坟坑里,白森森的,看得人头皮炸裂。

    而在所有白骨最底层。

    躺着一个人。

    是周小妹。

    她没被砸死,没被埋住。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抱头,膝盖屈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还在娘胎里的婴儿。

    安安静静躺在婴骨中间。像是自己主动钻进去的。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头发散在白骨上。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很平静,像终于找到归宿,像终于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

    她的指甲缝里还塞满坟土。

    她挖了五年的坟,最后把自己挖进了坟里。

    马刘氏当场瘫地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晕过去。

    长工吓得腿软,屁滚尿流往山下跑,连滚带爬,嘴里喊着:“鬼!有鬼啊!坟里的鬼出来了!”

    马万山站在原地,看着坑底的小妹,看着那一坑白骨。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终于明白。

    陈瞎子说的抱阳女镇坟,根本不是镇。

    是偿。

    马家祖上杀女婴,埋婴骨,造了一辈子孽。他为了香火,买活女,签死契,把活人当祭品,压着一坟冤魂。

    阳间的契能断亲情。

    阴间的债逃不掉。

    小妹不是来镇坟的。

    她是来收债的。

    收马家欠那些婴灵的债,收马家欠她的债。

    中元鬼门开,冤魂齐归来。

    她用五年的梦游挖开了马家的罪证,最后自己走进坟里,和那些被马家害死的孩子躺在一起。

    从此,她们不再是孤魂。

    她们要讨回被马家夺走的身体,夺走的命。

    第一个疯的是马刘氏。

    她醒过来就开始疯笑疯哭,指着空气喊:“别抓我!别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爹!是你爹要埋你们的!”

    她看见无数小小的身影围着她,抓她头发,扯她衣服——都是她早夭的儿子,都是马家祖上埋掉的女婴。

    她们喊:“娘,我冷……娘,把身体还给我……”

    马刘氏疯疯癫癫,满村跑,脱光衣服在泥里打滚。见人就说,坟里的女儿们来要身体了。

    第二个疯的是马万山。

    他回家就拿了把锄头,疯了一样挖自家院子。挖青砖,挖土地,一边挖一边哭:“我错了!我不该买你!我不该签契!你出来!别缠我家小宝!”

    他看见小妹站在他面前。还是五岁的样子,瘦巴巴的,抱着陶碗,问他:“马伯伯,我能回家吗?”

    又看见无数婴孩拉他裤脚,喊他:“爹,埋我……爹,我疼……”

    马万山挖断了锄头,挖破了手。血流在土里,把泥土染成红色——像极了当年那张抱养契的红纸。

    第三个是马小宝。

    五岁孩子,原本活蹦乱跳。从祖坟回来就开始发高烧,夜里不睡,睁着眼盯着墙角,发出婴孩一样的哭声——细声细气,尖细刺耳。

    他指着空无一人的屋角,喊:“姐姐,别抢我的身体……我怕……”

    没过几天,马小宝也傻了。眼神呆滞,流着口水,再不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连当年作证抱养契的村支书也疯了。

    他天天拿张纸,跪在周家门前磕头,喊着:“我错了!我不该作证!我不该帮着马家卖娃!放过我!”

    瓦窑沟的人都怕了。

    没人敢靠近马家,没人敢提小妹名字,没人敢提那座塌陷的祖坟。

    那座坟从此成了禁土。

    老柏树还在,风一吹还是呜呜响,像小孩哭,像女人叹。

    有人夜里路过,能看见坟前站着个小丫头。十岁左右的样子,低着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站着。

    是周小妹。

    她终于不用再梦游,不用再挖土。

    她和那些被马家害死的孩子,永远守在这座坟里。

    守着马家的罪,守着自己被卖掉的命。

    再说周家。

    那两百块钱早花光了——债还清了,可人没了。

    周四五腿好了,能干活了,可他再也抬不起头。

    自从小妹失踪、祖坟塌陷、马家疯了之后,周四五夜夜做噩梦。梦见小妹站在他面前,还是五岁样子,问他:“爹,你为什么把我卖掉?我想回家。”

    王兰香眼睛哭瞎了。

    她天天坐门槛上,摸着当年小妹抱过的陶碗,喊:“小妹,娘的小妹,回家吧……娘给你做米汤……”

    可她再也等不回她的丫头。

    周家后来再没怀上孩子,绝了后。

    周四五有时候走到马家后山脚下,远远望着那棵老柏树。他想上去看看,腿却迈不动。去了又能咋?契都签了,他没脸见闺女。

    山里人都说,这是报应。

    卖亲骨肉,换活命钱,签生死契,断儿女情——哪能不遭报应。

    瓦窑沟的抱养契还在流传。

    可再没人敢签“生死归养家”的死契,再没人敢提“抱阳女镇坟”的邪术。

    人人都怕,怕哪天自家也塌了坟,疯了人,被冤魂找上门。

    后来有人问起周小妹。

    老人们只会叹口气,指着后山方向说:

    “那丫头是被一张纸卖进坟里的。”

    “从被抱走那天起,她就没有路了。”

    “生是马家的镇物,死是祖坟的鬼。”

    “被卖掉的人生,从来都是——无路可逃。”

    西南的山还是闷着气。

    雾还是一样浓,风还是一样凉。

    老柏树的影子映在塌陷的坟坑上,像一只手,护着坑里的人。

    周小妹躺在婴骨中间,安安静静。

    她终于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夜夜梦游挖土。

    她回家了。

    回到了这座用她的命换来的坟里。

    而马家,疯的疯,傻的傻。青砖瓦房塌了,碾米坊关了。曾经的首富,成了瓦窑沟最惨的人家。

    这就是鬼的报应。

    也是人的报应。

    那张红契,按在纸上的手印,最终都变成了坟里的白骨,刻着两个字——

    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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