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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秋末,北风跟刀子似的,往人脖子里钻。

    北山屯这地方邪性,一入秋,黑松岭那边的雾就漫过来了。不是南方那种潮乎乎的雾,是沉的,冷的,裹着冰碴子味儿,压在房顶上,压在田埂上,压得人喘气都费劲。村口那棵老槐树,枝枝叉叉全糊在雾里,远远看过去,跟举着无数根死人胳膊似的。

    林小翠攥着竹篮往前跑,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烂草叶子。脚底下腐叶踩得咯吱咯吱响,她顾不上看路,只管闷头往林子里钻。

    蓝布工装的袖口刮开线了,露出小臂上一块青紫——那是胡三棍的跟班昨天扇的,五个指头印还清清楚楚印在上头。

    胡三棍,北山屯的阎王爷。早几年是黑松岭上的土匪头子,手里攥着三条人命,后来不知道托了啥关系,摇身一变成了村治保主任。官不大,排场不小,屯里谁家娶媳妇,他得先睡头一晚;谁家有好东西,他得先挑。林小翠今年十八,长得白净,眼一弯跟山泉水似的,去年进砖窑厂当女工,就被他盯上了。

    昨儿后晌,胡三棍叼着烟卷堵在砖窑厂门口,三角眼斜楞着她:“小翠,跟哥走,去治保队当勤务。管吃管穿,比在这儿搬砖强一百倍。”

    小翠知道他打的啥主意。前年邻村有个姑娘,被他骗去当勤务,一个月不到就疯疯癫癫跳了河。她攥着手里的砖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胡主任,我不去,我爹还病着呢。”

    “给你脸了是吧?”胡三棍伸手就摸她脸,小翠往旁边一躲,他脸上的笑唰就没了,眼珠子阴得跟荒林里的雾似的,“三天后我来接人。要么跟我走,要么你爹那口药,就别想再从公社买着。”

    林父得的是肺痨,一到夜里就咳血。家里那点积蓄早花光了,全靠小翠在砖窑厂挣工分,抽空到荒林边上采点草药,换些零钱买最便宜的止咳片。胡三棍这话,是要断她爹的活路。

    昨晚上林父又咳了半宿,咳得浑身打颤,嘴里念叨着“药……药……”小翠看着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跟刀绞似的。她知道胡三棍说到做到。与其让他糟蹋,不如进荒林深处碰碰运气——万一挖着人参黄芪呢?能换几十块钱,够给爹买药,还能攒点路费,带爹逃出去。

    可北山屯的人都知道,黑松岭这地方邪。

    老辈人讲,那林子里藏着“白布人”。浑身裹着白布,没脸没声,专在后半夜出来晃悠。碰上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丢了命。前些年有胆大的进去采药,多半空手回来,有一个再没出来。过了几天,有人在林子边捡着他的鞋,鞋面上沾着湿漉漉的白布条子。

    小翠以前只敢在林边转转,从没往深处去过。今儿为了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顶多两米。身边的树越来越粗,全是几人合抱的老黑松,枝枝杈杈缠在一块儿,遮得不见天日。偶尔漏下几缕光,落在腐叶上,跟鬼火似的,一闪一闪。空气里一股烂叶子味儿,混着潮乎乎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呛得小翠直咳。

    她攥紧手里的小镐头,低着头边走边看。黄芪叶子椭圆,边上有细锯齿,她采了几株搁进篮子;人参叶子像巴掌,在一棵老松树下找着几棵小苗,不大,也能换几个钱。

    越往里走雾越冷。风穿过树缝,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又像布条子刮在树枝上的声音。小翠心跳得厉害,后背的汗把衣裳洇透了,冰凉凉贴在身上。她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身后啥也看不见,只有厚墩墩的雾,连自个儿踩出来的脚印都糊住了。

    “爹,你再等等,我采着值钱的就回去。”她在心里念叨着,给自己壮胆,脚底下却越走越快。

    正走着,前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布条子让风吹着的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在林子里头格外刺耳。

    小翠猛地站住了,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

    前头雾里头,站着个人。

    那人浑身上下裹着白布,从脑袋到脚底板,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有。看不清脸,看不清手脚,就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一米七左右,直挺挺戳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又刮过来,布条子呼啦啦飘起来,边角卷起,露出里头黑乎乎的影儿,可还是啥五官都看不见。没有喘气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连点活人气儿都没有。就跟个被人扔了的白布包袱似的,可偏偏自个儿立在那儿,说不出的瘆人。

    白布人。

    这三个字跟炸雷似的,在小翠脑子里炸开。腿当时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手里的小镐头哐当掉在烂叶子上,那动静在林子里头格外响,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死活挪不动。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白布人,喉咙发紧,喘不上气,憋得胸口生疼。那种窒息感跟潮水似的涌过来,压得她快晕过去。

    那个白布人动了。

    不是走,不是挪,是飘。脚底下没声,跟踩在雾上似的,一点一点往她这边来。布条子越飘越厉害,那股铁锈味也越来越冲,混着一股烂肉的臭气,熏得小翠直恶心。

    “别……别过来……”小翠终于喊出声,嗓子抖得不行,带着哭腔,眼泪哗哗往下淌。她拼命往后退,脚底一滑,摔在烂叶子上,泥水溅了一身,冰得刺骨。

    白布人还在往前。离她越来越近,不到三米了。小翠能清清楚楚看见,白布上沾着一块块深色的污渍,跟干了的血似的,还有些泥巴,看起来裹在身上好长时间了。风把布条掀开一角,她好像瞅见里头有啥东西在动,黑乎乎,跟干枯的手指头似的,可一下就盖住了。

    没脸,没声,就剩飘动的白布,还有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小翠觉着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闭上眼,抱住脑袋,拼命哭喊:“救命……救命啊……爹,救我……”

    哭喊声在林子里转悠,可啥回应都没有。就剩风声,布条声,跟笑话她似的。她能觉着,白布人已经走到跟前了,那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冻得她浑身打颤,牙关嘚嘚响。

    猛地睁开眼,白布人的布条耷拉下来,擦着她的脸过去——凉的,滑的,跟冰条子似的。她吓得浑身僵住,连哭都忘了,就眼睁睁看着那布条一点一点缠过来,快够着她脖子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急慌慌的,把林子里的死静给撕开了。

    小翠猛的回过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上的布条,连篮子都顾不上捡,爬起来就往林外跑。

    跑。拼命跑。腐叶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雾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裳,凉得她浑身哆嗦。耳边还能听见布条呼啦呼啦的响动,就跟那白布人一直在后头追着似的,一步都没落下。

    也不知跑了多久,总算瞅见林外的亮光了,雾也淡了些。她一口气冲出荒林,瘫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大口大口喘气,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眼泪还在流,手脚冰凉,抖个不停。

    “小翠?你咋在这儿?脸咋这色?”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翠抬起头,是王老太。七十多了,头发白完了,满脸褶子,是屯里最年长的,也是最懂那些邪乎事儿的。以前每回碰着,王老太都要叮嘱她,别往荒林深处去,小心撞着不干净的东西。

    这会儿瞅见王老太,小翠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攥住她手,嗓子抖得厉害:“王老太,我……我看着白布人了,在林子里头,它要抓我……”

    王老太脸色唰就变了,那张本就皱巴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攥着小翠的手凉得跟冰似的。她赶紧四下瞅了瞅,见没人,才压低嗓门,声音沉得吓人:“你……你真瞅着了?在林子深处?”

    小翠使劲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嗯,浑身上下裹着白布,没脸,没声,它还往我跟前走,布条都蹭着我脸了……”

    王老太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满是惊怕和心疼,嘴里嘟囔着:“造孽啊,造孽啊……小翠你这孩子,咋能往深处去呢?那东西,不是好惹的。”

    “王老太,我没招,”小翠抽抽搭搭地说,“胡三棍要抓我去治保队,还要断我爹的药,我只能进深处采点值钱的草药,给我爹换药……”

    听见胡三棍三个字,王老太脸色又沉了几分,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的东西——有怕,有恨,还有一丝痛快。她愣了一会儿,压低嗓门,一字一句地说:“小翠,你别怕。那白布人,不是冲你来的。”

    小翠愣住了,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不是冲我?那是冲谁?”

    王老太朝荒林那边瞅了一眼,雾还厚墩墩罩着,跟张天大的网似的,把整个黑松岭捂得严严实实。她叹了口气,嗓门压得更低:“是冲胡三棍来的。十年了,它终究还是回来了……小翠你记着,这几天离胡三棍远点。这场祸事躲不过去,胡三棍,要倒霉了。”

    “胡三棍要倒霉了?”小翠嘴里念叨着这句话,心里又怕,又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盼头。她恨胡三棍,恨得牙根痒痒。可王老太这话,又让她心里犯嘀咕——白布人跟胡三棍,能有啥关系?

    “别问那么多,”王老太拍拍她手,口气硬起来,“赶紧回家,好生照顾你爹。这几天别往荒林去,也别在胡三棍跟前晃悠,躲着,等这场祸事过去。”

    小翠点点头,撑着爬起来,腿还软,扶着老槐树慢慢往家走。走几步回头瞅一眼荒林,雾还厚着,跟那白布人就站在雾里头似的,盯着北山屯,盯着胡三棍家的方向。

    林家在最西边,一间破土坯房,房顶漏风,墙上裂着口子。小翠推开吱呀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林父躺在土炕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隔一会儿咳几声,每一声都咳得撕心裂肺,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爹,我回了。”小翠快步走到炕边,握住林父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一点热乎气。

    林父慢慢睁开眼,瞅见小翠,嘴角扯出点笑,嗓子里跟拉着风箱似的:“翠……翠儿,回了……草药……采着了?”

    小翠鼻子一酸,赶紧擦擦眼泪,硬撑着说:“爹,采着了,就是不多。明儿我再去,换了钱就给你买药。”她不敢跟爹说碰上白布人的事儿,怕爹着急上火,咳得更厉害。

    林父摇摇头,咳了几声:“别……别去了,翠儿,那荒林……邪乎。爹没事儿,不吃药也行,别再去冒风险了。”他心里明镜似的,闺女为了给他治病,隔三差五往荒林跑,他心里愧得慌,可自个儿病成这样,啥也干不了,只能拖累闺女。

    “爹,你别这么说。”小翠攥紧爹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非得把你治好不可。等你好利索了,咱就走,去城里,再不回来,再不叫胡三棍欺负。”

    林父看着闺女,眼里全是心疼,想说话,却又咳起来,咳得浑身哆嗦,嘴角渗出血丝。小翠赶紧掏出手绢,小心给爹擦干净,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哭:“爹,你别咳了,别咳了……我这就熬药去,这就去……”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也破得不成样子,土灶上搁着个掉了瓷的药罐,里头还有些上次剩下的草药。她添了瓢水,点着柴火,看着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心里乱成一团麻。王老太的话在耳边转来转去:白布人,胡三棍,十年前的事儿……一堆问号在心里打转,可就是想不明白。

    柴火噼里啪啦响着,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草药味散开,混着厨房的霉味,闷得人心里发慌。小翠靠在灶台边,盯着窗外的雾,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胡三棍会咋对付她和爹,也不知道那白布人会不会真去找胡三棍,更不知道她和爹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嚷嚷声,越来越近。

    小翠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知道,胡三棍来了。

    她赶紧把柴火往外抽了抽,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瞅。

    胡三棍带着两个跟班,手里拎着棍子,杀气腾腾往这边来。胡三棍穿着件军绿褂子,头发乱糟糟,三角眼瞪得溜圆,满脸横肉,嘴里叼着烟卷,走道摇摇晃晃,还是那副横行霸道的德行。

    “林小翠,给老子滚出来!”胡三棍走到门口,抬脚就踹,木门哐当一声响,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你他妈跑得了?老子告诉你,今儿你必须跟老子走!不走?老子把你爹扔荒林里喂白布人!”

    屋里林父听见胡三棍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咳得更厉害,嘴角血丝又渗出来。小翠死死抓着门把手,浑身哆嗦,又怕又恨,可一点招都没有。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胡三棍的对手,出去肯定让他抓走;不出去,他能闯进来,把她爹活活吓死。

    “胡三棍,你别欺人太甚!”小翠鼓足劲,隔着门喊,“我不跟你走!你敢动我爹,我就去公社告你!”

    “告我?”胡三棍嗤笑一声,又踹了一脚门,“你去告啊!老子倒要看看,公社哪个敢管老子的事!林小翠,老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紧出来!不然老子就闯进去了!”

    两个跟班在旁边起哄:“小翠,别不识抬举!跟胡主任走,有你好日子过!”“就是,别逼咱动手!到时候伤着你爹,可别怪咱!”

    小翠看着炕上咳得快背过气的爹,又瞅瞅门外凶神恶煞的胡三棍,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没得选了。要是胡三棍真闯进来,爹非得吓死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净,缓缓拉开木门。

    “胡三棍,我跟你走。可你得答应我,不准动我爹,还得给我爹买药。”

    胡三棍瞅见她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三角眼从上到下打量她,眼里全是馋光:“早这么懂事不结了?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爹的药,老子包了。”伸手就去抓小翠胳膊,小翠往后一缩,他脸上的笑立马冷下来,“咋?还不乐意?”

    “我跟你走就是了。”小翠低下头,声音沙哑,眼里全是绝望。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林父,林父正盯着她,眼里全是心疼和不舍,嘴张了张,想说话,却又咳起来。

    “走!”胡三棍一把攥住小翠胳膊,力气大得跟要把骨头捏碎似的。小翠疼得直皱眉,可不敢吭声,只能让他拽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小翠瞅见王老太站在树后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胡三棍拽着小翠,顺着村路往前走。一路上,村民们瞅见了,全躲进屋里,不敢出来,连多看一眼都不敢。谁都怕胡三棍,怕他报复,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翠让他拽走,心里同情,可一点招没有。

    小翠胳膊让他攥得生疼,心里越来越绝望。她瞅着远处黑松岭荒林,雾还厚墩墩罩着,跟那白布人还在雾里站着似的,盯着他们这边。她想起王老太的话:胡三棍要倒霉了,白布人是冲他来的。她心里默默念叨,盼着白布人能快点儿来,能收拾胡三棍,能把她救出去,能让她和爹过上安生日子。

    胡三棍的治保队在村大队院子里,一间砖瓦房,比村民家强多了。他把小翠拽进办公室,一把搡开,小翠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胳膊磕在桌子腿上,疼得眼泪直掉。

    “小翠,老子告诉你,”胡三棍走到她跟前,双手叉腰,嗓门粗得吓人,“从今儿起,你就待在老子身边,给老子当勤务,伺候老子吃喝。只要你乖乖听话,老子不会亏待你,你爹的药,老子也一直给你买。你要敢不听话,敢跑,老子就先宰了你爹,再把你扔荒林里,喂白布人!”

    小翠趴在地上,眼泪掉在地上,洇湿了一片水泥地。她知道,自己栽进去了。胡三棍心狠手辣,说到做到,她根本跑不掉。只能忍着,等着,盼着王老太说的那场“祸事”,盼着白布人来收拾胡三棍。

    天黑下来,北山屯让厚雾罩着,死静死静。偶尔几声狗叫,还有荒林那边传来的呜呜风声,跟人哭似的。胡三棍在办公室里喝酒,嘴里哼着荤曲儿,两个跟班在旁边陪着,轮着给他倒酒。

    小翠关在里间,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发直地盯着窗外的雾。她想起爹,不知道爹这会儿咋样了,吃药了没有,咳得厉害不。又想起荒林里的白布人,想起那股喘不过气的阴冷,心里又怕,又隐隐约约盼着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夹着布条呼啦呼啦的响动,越来越清晰。

    小翠心跳猛地加快,爬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雾厚得看不见人。就在墙根那儿,戳着个模糊的人形,浑身上下裹着白布,一动不动——正是她在荒林里见着的那个。

    小翠浑身哆嗦起来,又怕,又有点兴奋。她看见白布人动了,轻飘飘往办公室这边飘,布条让风吹得飘起来,呼啦呼啦的响声在死静的院子里格外瘆人。

    办公室里的胡三棍也听见动静了。他放下酒杯,骂了一句:“妈的,啥声?”说着站起来,往门口走。两个跟班也赶紧跟上去,手里攥着棍子,一脸紧张。

    小翠死死抓着窗帘,屏住呼吸,盯着窗外。

    胡三棍拉开门,瞅见院子里的白布人,脸上的笑唰就没了。三角眼里头全是惊怕,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白……白布人?咋……咋会在这儿?”

    两个跟班脸也白了,浑身筛糠似的抖,手里的棍子差点掉了,嘴里念叨:“鬼……鬼啊……”

    白布人还在往前飘,轻轻的,没声,没喘气,就剩白布飘动,还有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胡三棍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腿发软。他硬撑着从腰里拔出匕首,对着白布人,声音抖得不行:“你……你他妈啥东西?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宰了你!”

    白布人没停,还在往前,离胡三棍越来越近。胡三棍吓得浑身筛糠,匕首都快攥不住了,他想跑,可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死活动不了。

    小翠盯着窗外,心里又紧张又盼着。她知道王老太的话应验了,白布人真来找胡三棍了,胡三棍的报应,到了。

    就在这时候,白布人身上的布条突然飘起来,跟无数条白蛇似的,朝胡三棍缠过去。胡三棍吓得嗷嗷叫,拼命挣,可怎么都挣不开。布条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嘴里呜呜的,跟让人掐着脖子似的。

    两个跟班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让飘过来的布条缠住腿,扑通摔在地上,拼命哭喊,可怎么都爬不起来。

    小翠看着这幕,吓得浑身直抖,可又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看见白布人慢慢抬起“头”,对着胡三棍的方向,虽说是没脸没五官,可就是能让人觉着一股冲天的怨气,那股怨气,跟要把胡三棍活活吞了似的。

    胡三棍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越来越白,嘴唇发紫,喘气越来越难。他盯着白布人,眼里全是惊怕和后悔,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对……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了我……”

    白布人没吭声。布条还在收紧,勒得胡三棍骨头咯咯响,那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小翠耳朵里。小翠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她恨胡三棍,可这会儿又觉得他可怜。可她心里明白,这都是胡三棍自找的,是他当年造的孽,如今,该还了。

    白布人抬起“手”,布条缠着胡三棍的身体,把他慢慢举起来,悬在半空。胡三棍让布条裹得跟个白粽子似的,只能拼命扭,可怎么都挣不开,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呜呜的闷声,让风声和雾吞了。

    小翠看着白布人举着胡三棍,一步一步往院子外走,往黑松岭荒林方向走。雾越来越厚,把他们的身影慢慢裹住,最后彻底消失在雾里,只剩几片布条碎片落在院子里,还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散在空气里头。

    两个跟班让布条缠过,躺在地上昏过去了,嘴里还在念叨“有鬼”“饶命”。

    小翠瘫在地上,浑身没劲,眼泪流个不停。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慢慢缓过来。她爬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散着些白布碎片,还有淡淡的铁锈味。两个跟班还躺在地上,昏昏沉沉,没醒过来。

    她没管那俩,快步跑出大队院子,往家的方向跑。心里就一个念头:快回家,看看爹,看爹咋样了。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北山屯一片死静,村民都还没起。小翠跑到家门口,推开木门,看见林父正靠在炕边,眼神焦急地盯着门口。瞅见她回来,眼里一下子有了光,虚弱地说:“翠……翠儿,回了,你……你没事儿吧?”

    “爹,我没事儿,我回了。”小翠快步走到炕边,一把抱住爹,眼泪流得更凶,“爹,胡三棍……胡三棍让白布人抓走了,他再也不能欺负咱了,咱安全了。”

    林父愣住了,看着小翠,眼里全是疑惑:“白……白布人?胡三棍让白布人抓走了?”

    小翠点点头,把昨晚上看见的事儿,一五一十跟爹说了。林父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眼里全是感慨:“造孽啊,造孽啊……十年了,总算有报应了。”

    “爹,你知道十年前的事儿?”小翠疑惑地看着爹,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憋了好久的话,“王老太说,白布人是冲胡三棍来的。十年前,到底出了啥事儿?”

    林父叹了口气,咳了几声,嗓门沉下来:“翠儿,这事儿爹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害怕。可如今胡三棍得了报应,也该告诉你了。十年前,有个外乡客,路过咱北山屯,想去黑松岭那边的公社。路过的时候,让胡三棍瞅见了。”

    “那时候胡三棍还是黑松岭上的土匪头子,疑心重。他瞅见那外乡客穿着体面,背着包袱,就疑心是别的土匪派来踩点的,疑心他身上有值钱东西。就带着手下,把那外乡客抓了,带回黑松岭的土匪窝。”

    “他把那外乡客捆起来,用白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粽子似的,吊在树上拷问。问他是不是探子,问他包袱里有啥。可那外乡客根本不是探子,就是个普通生意人,包袱里就些货和几块钱。”

    “胡三棍不信,觉着他撒谎,就往死里折磨他。不给水,不给饭,用鞭子抽,用烧红的烙铁烫,整整拷问了三天三夜。那外乡客,让他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最后活活折腾死了。”

    “胡三棍弄死他以后,就把尸首随便扔在黑松岭荒林深处,连个坑都没挖。那外乡客死得冤,怨气重,怨气附在裹他的白布上,日子长了,就变成白布人,一直在荒林里游荡,等着机会找胡三棍报仇。”

    小翠听完,浑身发抖,眼里全是震惊和恨意。她总算明白了,明白白布人打哪儿来的,明白王老太的话,明白胡三棍为啥会得报应。那外乡客,死得太冤了。胡三棍的心,太狠了。

    “爹,那外乡客,太可怜了。”小翠哽咽着说,“胡三棍,太可恨了。他活该得这报应。”

    林父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胡三棍作恶多端,害死那么多人,如今总算让白布人收了,都是他自找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热闹。小翠走到门口往外看,村民们聚在村口,对着黑松岭荒林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惊怕。

    “听说了吗?胡三棍没影了!他那俩跟班,让人发现躺在大队院子里,吓昏过去了!”

    “我还听说,昨晚上有人瞅见大队院子里有白布人,飘来飘去的,吓死个人!”

    “肯定是白布人把胡三棍抓走了!十年前那事儿我还记着呢,那外乡客死得太冤了,如今白布人报仇来了!”

    “太好了!胡三棍那恶霸,总算得报应了!往后咱再不用受他欺负了!”

    议论声里有惊怕,有惊诧,更多的是一股出了口恶气的痛快。胡三棍在北山屯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害死那么多人,欺负那么多村民,大伙儿早就恨透了他。如今他让白布人收了,大伙儿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小翠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从今儿起,她和爹再不用怕胡三棍了,再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她可以安心给爹治病,安心过日子,再不用去荒林里冒险采药了。

    可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踏实。她想起荒林里的白布人,想起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想起那外乡客的冤屈。她不知道,白布人报完仇以后,会不会走,会不会再害别的无辜人。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渐渐散了,露出黑松岭荒林的轮廓,还是那么阴森森的,跟里头藏着无数秘密似的,藏着那个浑身裹着白布的身影。

    小翠回到炕边,握住爹的手,轻声说:“爹,往后咱再不用怕了,啥都会好起来的。我这就给你熬药去,等你好利索了,咱就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咱的地方,好生过日子。”

    林父看着闺女,眼里全是欣慰,点了点头:“好,好,都听你的,翠儿。”

    小翠转身进了厨房,点着柴火,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草药味散开,这回闻着不那么刺鼻了,反而有股盼头的味儿。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满是盼头,盼着爹的病赶紧好起来,盼着往后的日子能安稳,能幸福。

    可她不知道,这场报应,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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