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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的人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去郑屠那儿买肉了。

    不仅不买肉,大家连路过那条街都绕着走。那家肉铺白天也整天关着卷帘门,里面死气沉沉的,只有那股子沤烂了的铁锈味,隔着大老远都能闻见,熏得周围的野狗天天在附近转悠,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夹着尾巴呜呜地叫。

    可大伙儿私底下的议论,却比以前更邪乎了。

    有人说,瞧见郑屠半夜去镇外的乱葬岗子刨坟;也有人说,半夜路过他家后窗户,听见里面不光有剁肉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细细小小的,就跟猫叫春一样,一边哭一边喊:

    “疼啊……郑哥,我疼啊……”

    我没听见哭声,但我亲眼看见了更邪门的事。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太阳大得能把人晒掉皮。我放学回家,因为天太热,抄了近道,从郑屠肉铺后面的那条窄弄堂里过。

    那弄堂里有一扇小窗户,正好正对着郑屠的后厨案板。平时那窗户都用一层厚厚的油毡布挡着,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油毡布掉了一角,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鬼使神差地就凑了过去,把眼睛贴在了那道缝上。

    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阴冷得像个地窖。

    郑屠就坐在案板旁边的马扎上。他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原本满身的横肉都耷拉了下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颜色。

    他手里没有拿刀。

    他正把自己的双手,死死地按在满是油污的木案板上。

    接着,我看见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嘴里发出“呃……呃……”的痛苦呻吟。

    在暗淡的光线里,我分明看见,那张空无一物的案板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了几道黑影。那黑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几个女人的轮廓。她们飘忽不定,像是聚在案板周围,双手齐齐按在郑屠的手背上。

    然后,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郑屠的那双手,竟然开始一点点地往案板肉里“陷”!

    字面意思的陷进去。就好像那张坚硬的厚木头,此刻变成了黏稠的沼泽或者橡皮泥,郑屠的手指头、手掌,正一寸一寸地没入木头里。他拼了命地想把手拔出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可那些虚幻的黑影却死死地按着他,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还肉……还肉……”

    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重叠的呢喃声,分不清男女,黏腻得让人反胃。

    我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烂玻璃。

    “哗啦!”

    响声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

    屋里的黑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郑屠猛地一抬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死鱼眼的眼睛,隔着窗户缝,直勾勾地对准了我。

    他的手已经从案板里拔了出来,可手背上,却清晰地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像是被野兽抓出来的血槽,正往下滴着黑血。

    “谁?!”他沙哑地怒吼。

    我哪敢答应,拔腿就跑,一刻也不敢停地一口气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嘴里一直说瞎话,把我妈吓得够呛,非说我是冲撞了什么脏东西,赶忙在床头给我烧了几张黄纸。

    直到后来我才听说,就在那天晚上,郑屠被送进了县医院。

    去送他的是住在隔壁的马大爷。马大爷说,那天夜里快两点的时候,郑屠突然光着脚冲出家门,疯狂地砸他家的门,一边砸一边哭喊着救命。

    马大爷大着胆子开门一看,只见郑屠浑身是血,尤其是那双手,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十个指甲盖全秃了,里面全是黑色的木屑和血水,就像是生生用手去抠了几个小时的硬木头。

    郑屠当时神智已经不清醒了,揪着马大爷的领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说:

    “她们在剁我!老马!她们在案板上剁我啊!我活着……我看着她们把我的腿卸下来,把我的肠子掏出来……大勺大勺地往外舀血啊!好疼……好疼啊!”

    马大爷以为他是得了癫痫或者喝假酒烧坏了脑子,赶忙叫了几个年轻后生,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了平板车,连夜送去了县里。

    可检查了一圈,医生说他身体除了外伤,啥毛病没有,就是精神受了极大刺激,给开了点安定,第二天就被勒令回家了。

    回来后的郑屠,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敢进后厨,甚至不敢看见任何刀具。只要瞧见切菜刀,他就会像见到了鬼一样,尖叫着躲进桌子底下,浑身发抖。

    可因果这东西,要是能躲得掉,就不叫报应了。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天是我们北方的鬼节,家家户户到了傍晚,都要在十字路口烧纸钱,送祖宗。天刚一擦黑,街上就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火光,纸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地飞,气氛阴沉得厉害。

    那晚的天气诡异得很,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空气里偏偏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晚上九点多,街上烧纸的人都回去了,整条街死寂一片。

    我因为下午烧退了,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坐在窗户边发呆。

    大概到了夜里十点左右,寂静的街道上,突然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咚!”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咚!”

    是剁肉声。

    它又响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都要沉。那动静不像是从郑屠那破房子里传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家的屋顶上、床头边敲响的。

    “咚……咚……咚……”

    我大着胆子往窗外看去。

    只见郑屠那家已经关门很久的肉铺,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帘门竟然自己升上去了一半。里面透出一种惨白惨白的光,不像是电灯泡的光,倒像是冬天的月光照在冰块上反射出来的冷芒。

    接着,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剁肉。

    那是好几把刀,同时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劈里啪啦……咚咚咚咚……”

    那声音密得像下暴雨,还夹杂着骨头被砍断时清脆的“咔嚓”声,以及肉沫飞溅的“噗嗤”声。

    在这密集的剁肉声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哀号。那声音太惨了,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了,调子拉得极长,充满了绝望和极致的痛苦,就像是有一头活猪,正在被活生生地剥皮剔骨。

    “啊——!放过我……放过我……我知道错了……燕儿!小翠!大妮……放过我啊——!!”

    那声音赫然是郑屠!

    他喊出来的那些名字,全都是这几年镇上无缘无故失踪的女人。

    这时候,街坊邻居们也全被这恐怖的动静惊醒了。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骂街。大家都死死地关紧门窗,甚至有人在屋里小声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也许是好奇心彻底压倒了恐惧。我悄悄溜出了家门,贴着墙根,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地朝着那家肉铺挪了过去。

    每走一步,那股子铁锈味就浓郁一分。走到肉铺对面的老槐树下时,那味道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血腥气,浓得让人窒息。

    我蹲在树后,瞪大眼睛,顺着拉开一半的卷帘门往里看去。

    铺子里的电灯确实没亮。

    那惨白的光,是从后厨那张宽大的肉案板上发出来的。

    案板周围,围着四个女人。

    她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是红玫瑰舞厅的亮片裙,有的是普通农村妇女的碎花袄。她们背对着我,身形有些飘忽,可手里的动作却极其麻利。

    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亮晃晃的砍骨刀。那刀很大,很沉。

    她们正围着案板,机械而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手起刀落,带起一片片惨白的光影。

    “咚!咚!咚!”

    而在那张案板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那是郑屠。

    他赤条条地躺在上面,双眼暴突,嘴巴张得老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竟然还活着!他的肚子已经被剖开了,肠子内脏流得满案板都是,可他还在动,他的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每当一把刀砍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弹动一下,嘴里发出虚弱的、拉风箱一样的哀鸣。

    那四个女人一边剁,一边把脑袋低低地凑到郑屠的耳边。

    由于她们没有正面对着我,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可就在其中一个女人微微侧头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侧脸……是一片平整的惨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就像是一个用白面捏成的、没有五官的面团。

    她们用一种极轻、极温柔,却冷得像冰渣子一样的声音,齐声呢喃着:

    “郑哥……你卖了我们多少斤呀?”

    “我的腿……好卖吗?”

    “我的心……香不香呀?”

    郑屠的身子在刀光下一点点变短,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黑红色的血顺着案板的四个角,像小溪一样哗哗地往下流,把地上的积水都染成了妖异的紫色。

    我终于承受不住了。胃里一阵剧烈翻涌,我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刚跑到家门口,我就听见身后那密集的剁肉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警车就拉着警笛呼啸而来。

    这一次,是冯娟带人报的案。她说她做梦梦见姐姐浑身是血地跟她告别,让她来肉铺收尸。

    警察冲进后厨的时候,现场围满了大刘村和镇上的闲汉。我也挤在人群前头,往里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成了我这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

    郑屠死了。

    他死在那张他用了十几年的肉案板上。

    他整个人被切成了无数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那些肉块堆在案板正中央,码得整整齐齐,就像是菜市场上准备出售的精细臊子肉。

    他的脑袋被摆在肉堆的最顶端,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眼角溢出了两行干涸的血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定格在了一个极度恐惧的表情上。

    可最让法医和警察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两个细节。

    第一, 现场的所有刀具——不管是砍骨刀、切肉刀还是剔骨刀,全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的铁钩子上。

    它们干干净净,亮晃晃的。上面别说血迹了,连一丝一毫的猪油都没有。它们干净得就像是刚从工厂里锻造出来、从未用过的新刀一样。

    第二, 县里来的老法医,在仔细检查了那些切口后,脸色白得像纸。他颤抖着对张所长说:

    “所长……这案子没法破。你看这些切口的вeдnтe和角度……如果说是他自杀,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在砍断了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后,还能继续把自己剁成这么规整的方块。可如果说是他杀……这屋里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而且现场没有任何第二人的脚印和指纹。最关键的是……”

    老法医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切口,太精细了。精细得就像是……就像是郑屠自己生前,用他那十几年的屠宰手艺,一刀一刀,把自己给规规矩矩地收拾出来的。”

    后来,警察在郑屠后院那口已经废弃的枯井底下,挖出了三具残缺不全的女尸。

    其中一具还没完全腐烂,正是失踪了半个多月的冯燕。而另外两具,已经变成了白骨,经过辨认,是前几年镇上丢的外来打工妹。

    郑屠这些年,表面上卖的是猪肉,实际上……

    大伙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发白的、炖出来特别香的肉,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时间,整个镇子上凡是买过郑屠家肉的人家,吐得昏天黑地。据说开杂货铺的马大爷,当场就把自己的舌头给咬破了,跪在地上疯狂地抠自己的嗓子眼,最后直接大病了一场,没过半年就搬走了。

    郑屠的肉铺很快就被查封了。没过多久,那片破油毡布棚子和后面的砖房,就被镇政府用推土机彻底推平了,据说要在上面建一个新菜市场。

    事情过去了很多年,我也离开了那个城乡结合部,进城读了大学,参加了工作。

    随着岁月的流逝,那段恐怖的记忆渐渐在我的脑海里淡去。我开始觉得,那或许只是年轻时在特定环境下的一场集体癔症,或者是治安混乱年代的一桩奇特凶杀案。

    直到今年清明节,我回老家上坟。

    路过当年大刘村那个十字路口时,发现那里早就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综合商场。商场的一楼是一个巨大的生鲜超市。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逛到了卖肉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售货员正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柄不锈钢切肉刀,利落地给顾客切着排骨。

    柜台上亮着红色的生鲜灯,把那些猪肉照得红彤彤的,看着很有食欲。

    我看着看着,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少见多怪。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生鲜柜台的红灯闪烁了一下。

    “嗤啦……”

    那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紧接着,顶上的应急日光灯亮了起来。

    在那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柜台上原本红润的猪肉,颜色瞬间变了。

    它们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死沉沉的惨白。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在这一刻,我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响。

    “咚。”

    不是售货员在剁肉。售货员这时候正停下动作,抬头去拍那个坏掉的灯管。

    那声音,是从柜台下面传出来的。

    “咚……咚……”

    沉闷的、有节奏的、重物砸在厚木板上的声音。

    我僵硬地低下头,顺着生鲜柜台下面的不锈钢缝隙往里看去。

    在那个阴暗、潮湿、连灯光都照不到的柜台死角里,我分明看见,一团黑色的长头发,正湿漉漉地瘫在地上。

    而在那团头发旁边。

    一根白得发青的、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女人手指,正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弯、一伸,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售货员的脚后跟,爬了过去。

    那清脆的剁肉声,开始在偌大的超市里,层层叠叠地回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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