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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晚上，县城又下起了雪。
这大烟炮刮得漫天大雪，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大约是半夜一点，突然之间，整个楼里的灯晃了晃，彻底灭了。暖气片里那股子“呼呼”的流水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停电，停暖。
那年头的县城，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可偏偏赶上这数九寒天的大雪夜停暖气，屋里那温度掉得飞快。没半个时辰，呼出的气就成了白烟。
我裹紧了两层厚棉被，把脑袋蒙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四周太安静了。没有了暖气管子的声音，整栋楼死寂得像个坟场。在这死寂当中，头顶上四楼的动静，变得像是在我耳边发生的一样。
“沙……”
“沙……”
那熟悉的、沉重的拖拽声又响了。
这一次，那动静比前几天都要大，而且非常急促。
紧接着，是刘红梅的一声惨叫：“卫东！你脚怎么这么凉？！你别碰我！啊——！”
那叫声极其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活鬼。
然后是孙卫东颤抖的、变了调的哭腔：“我没动……红梅，我没动……不是我捏你的脚……我手在被子里呢……”
“那……那是谁在拽我的被子？！”刘红梅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躺在三楼的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灵敏。我听见楼上卧室里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别过来……爹，娘，不关我的事啊！是红梅非要让你们走的，是她说屋里有痨病鬼味的！我去接你们了，我去的时候你们已经硬了啊……别抓我……冷，太冷了……”
孙卫东在嚎哭，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咳——”
一声响亮的、毫无掩饰的咳嗽声，陡然在四楼爆开。
这声咳嗽，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遥远。它清晰得就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老太太，正蹲在孙卫东的床头，把满是腥臭味的脓痰，往他脸上啐。
“卫东啊……冷啊……旧仓库的窗户漏风……俺和老头子等了你半个月……你怎么不来接俺们回家啊……”
那声音沙哑、空洞，带着冰渣子落地般的死气。
这根本不是我的幻听！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气，顺着楼板，一寸寸往下压。
“啊——！鬼啊！”
刘红梅终于崩溃了。我听见楼上大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疯狂地往下跑。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疾呼声，一边跑一边哭喊。
她把孙卫东和孩子扔在里面，自己逃命去了。
可奇怪的是，刘红梅跑了之后，四楼并没有安静下来。
孙卫东没有跟着跑出来。
我当时怂得要死。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心里默念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孙卫东你自作自受，别连累街坊……
可是，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沙——沙——”
那肉体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就像是两具早就冻得僵硬、关节都无法弯曲的尸体，正用肚子贴着地面，靠着两只干枯的手指，一点点在水泥地上抠行。
“笃。笃。笃。”
那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老爷子生前瘫了，双腿不能动。那声音……是他在用手肘，或者用僵硬的膝盖骨，在地上砸出来的动静。
“囡囡乖……奶奶抱……给囡囡买奶粉……不哭啊……”
老太太那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后，是孙卫东那已经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叫声极其沉闷，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垂死挣扎声。
“放开我……放开我……爹……娘……我错了……我给你们烧大房子……我给你们烧金山银山……饶了我吧……呜呜……”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微弱。
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重物在地上剧烈抽搐、蹬腿的摩擦声。
“唰……唰……”
伴随着这阵摩擦声的，是老太太那一声接一声、永无止息的咳嗽。
“咳——” “咳——”
那咳嗽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活人的心尖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那一夜，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我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直到外面的雪渐渐停了，一抹微弱的晨光顺着窗户照进来。
大年初七，天亮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供电和暖气终于恢复了。
可整个楼道里，却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那不是烟花爆竹的味道，也不是做饭的油烟味。那是一种……混杂了陈年烂纸浆的霉味，以及极度寒冷下，死肉开始融化的腥臭味。
楼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胆大的邻居，还有刚赶回来的居委会大妈，正站在四楼门口往里张望。
我脸色苍白地爬上四楼。
四〇二的大门大敞着。门框上，居然结了一层亮晶晶的白霜。
要知道，现在暖气已经来了，屋里应该挺暖和的，可一走到四楼门口，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面看。
客厅的地板上，全是一道道黑乎乎的印子。那印子很宽，像是有人用沾满泥土和草灰的麻袋在地上狠狠拖过。在这些拖痕中间，还有几道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脚印。
那是两对老年人穿的棉布鞋印，鞋底的纹路在泥水里看得一清二楚。
那鞋印，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进卧室的。
“天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张大妈坐在地上一边拍大腿一边哭。
大家伙拥着走进了卧室。
孙卫东的儿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就是他奶奶死那天攥着的、里面装着一万三千块钱存折的包袱。
小男孩脸色红扑扑的，不哭也不闹，看见人进来，还指着卧室说：“爷爷奶奶跟爸爸捉迷藏呢。爷爷奶奶说，爸爸太冷了，要带爸爸去一个不漏风的大房子里住。”
听到这话，众人的后脑勺齐刷刷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有人大着胆子走进了卧室，往床底下一瞅，当场就吓得尖叫着跌了出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孙卫东，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建设局股长，此刻正整个人蜷缩在床底下那狭窄、阴暗的空间里。
他的姿势极其古怪。
他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肩膀，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他的双腿紧紧蜷缩在胸前，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里面全是一层白生生的冰霜。
他的脸色，是那种只有在极度低温下才会出现的青紫色。
他的皮肤上，甚至有一层干裂的、像是在冻结的废仓库里被寒风吹了半个月才会形成的冻疮。
可是，卧室里的暖气片摸上去明明烫手。屋里的温度计上，清清楚楚地指着二十二度。
在这种大暖气房里，他竟然被活活冻死了。
而且，他的死状，跟他爹娘在废仓库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蜷缩，抱团，绝望。
警察很快就来了。
现场勘查了半天，法医的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他们把孙卫东的尸体从床底下抬出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彻底僵硬了，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怎么掰都掰不开。
“真是邪了门了。”一个年轻的警察小声嘀咕着，“这屋里这么暖和，死因居然是重度失温？这怎么可能？”
带队的老警察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老警察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孙卫东尸体刚躺过的床底水泥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老式的黑布鞋。
鞋底沾满了干涸的烂纸浆、枯草灰，还有一缕缕冻得发黑的血迹。那鞋面已经破了个大洞，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上面还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霜。
这双鞋，院里的人都认识。
那是孙卫东他爹下葬那天，因为嫌脏，被孙卫东亲手扔进垃圾堆里的那一双。
现在，它就整整齐齐地摆在孙卫东尸体的脑袋旁边。鞋尖，正对着孙卫东那张冻得青紫的脸。
刘红梅是下午被亲戚送回来的。
她整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一进院子，就光着脚在雪地里乱跑，一边跑一边用手抓自己的脸，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
“有鬼……有痨病鬼……他们在床底下咳嗽……他们把卫东拖下去了……别抓我……钱还给你们！存折还给你们！”
她被送进了县精神病院，听说后来天天晚上把脑袋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学老太太咳嗽。
孙卫东的儿子被他舅舅领走了。领走那天，小家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蓝色存折。说来也怪，那本存折不管怎么擦，上面总有一股淡淡的、烂纸厂仓库里的霉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事过去三十年了。
老建设局家属楼早就拆迁了，变成了一片高楼大厦。
可我到现在，一到腊月连阴天，一听到外面刮大烟炮的风声，我这耳朵里，就总觉得有什么动静。
前几天晚上，我小孙子在客厅里玩捉迷藏。
他突然趴在沙发底下，撅着屁股往里瞧。
我过去拉他，问他瞅啥呢。
小孙子回过头，天真烂漫地对我说：“爷爷，沙发底下有个老奶奶，穿着破棉鞋。她一直冲我招手，还问我……卫东回家了没有？”
那一刻，我站在开着二十六度地暖的客厅里，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凉了。
初六晚上，县城又下起了雪。
这大烟炮刮得漫天大雪，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大约是半夜一点，突然之间，整个楼里的灯晃了晃，彻底灭了。暖气片里那股子“呼呼”的流水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停电，停暖。
那年头的县城，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可偏偏赶上这数九寒天的大雪夜停暖气，屋里那温度掉得飞快。没半个时辰，呼出的气就成了白烟。
我裹紧了两层厚棉被，把脑袋蒙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四周太安静了。没有了暖气管子的声音，整栋楼死寂得像个坟场。在这死寂当中，头顶上四楼的动静，变得像是在我耳边发生的一样。
“沙……”
“沙……”
那熟悉的、沉重的拖拽声又响了。
这一次，那动静比前几天都要大，而且非常急促。
紧接着，是刘红梅的一声惨叫：“卫东！你脚怎么这么凉？！你别碰我！啊——！”
那叫声极其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活鬼。
然后是孙卫东颤抖的、变了调的哭腔：“我没动……红梅，我没动……不是我捏你的脚……我手在被子里呢……”
“那……那是谁在拽我的被子？！”刘红梅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躺在三楼的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灵敏。我听见楼上卧室里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别过来……爹，娘，不关我的事啊！是红梅非要让你们走的，是她说屋里有痨病鬼味的！我去接你们了，我去的时候你们已经硬了啊……别抓我……冷，太冷了……”
孙卫东在嚎哭，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咳——”
一声响亮的、毫无掩饰的咳嗽声，陡然在四楼爆开。
这声咳嗽，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遥远。它清晰得就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老太太，正蹲在孙卫东的床头，把满是腥臭味的脓痰，往他脸上啐。
“卫东啊……冷啊……旧仓库的窗户漏风……俺和老头子等了你半个月……你怎么不来接俺们回家啊……”
那声音沙哑、空洞，带着冰渣子落地般的死气。
这根本不是我的幻听！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气，顺着楼板，一寸寸往下压。
“啊——！鬼啊！”
刘红梅终于崩溃了。我听见楼上大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疯狂地往下跑。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疾呼声，一边跑一边哭喊。
她把孙卫东和孩子扔在里面，自己逃命去了。
可奇怪的是，刘红梅跑了之后，四楼并没有安静下来。
孙卫东没有跟着跑出来。
我当时怂得要死。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心里默念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孙卫东你自作自受，别连累街坊……
可是，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沙——沙——”
那肉体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就像是两具早就冻得僵硬、关节都无法弯曲的尸体，正用肚子贴着地面，靠着两只干枯的手指，一点点在水泥地上抠行。
“笃。笃。笃。”
那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老爷子生前瘫了，双腿不能动。那声音……是他在用手肘，或者用僵硬的膝盖骨，在地上砸出来的动静。
“囡囡乖……奶奶抱……给囡囡买奶粉……不哭啊……”
老太太那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后，是孙卫东那已经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叫声极其沉闷，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垂死挣扎声。
“放开我……放开我……爹……娘……我错了……我给你们烧大房子……我给你们烧金山银山……饶了我吧……呜呜……”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微弱。
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重物在地上剧烈抽搐、蹬腿的摩擦声。
“唰……唰……”
伴随着这阵摩擦声的，是老太太那一声接一声、永无止息的咳嗽。
“咳——” “咳——”
那咳嗽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活人的心尖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那一夜，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我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直到外面的雪渐渐停了，一抹微弱的晨光顺着窗户照进来。
大年初七，天亮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供电和暖气终于恢复了。
可整个楼道里，却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那不是烟花爆竹的味道，也不是做饭的油烟味。那是一种……混杂了陈年烂纸浆的霉味，以及极度寒冷下，死肉开始融化的腥臭味。
楼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胆大的邻居，还有刚赶回来的居委会大妈，正站在四楼门口往里张望。
我脸色苍白地爬上四楼。
四〇二的大门大敞着。门框上，居然结了一层亮晶晶的白霜。
要知道，现在暖气已经来了，屋里应该挺暖和的，可一走到四楼门口，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面看。
客厅的地板上，全是一道道黑乎乎的印子。那印子很宽，像是有人用沾满泥土和草灰的麻袋在地上狠狠拖过。在这些拖痕中间，还有几道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脚印。
那是两对老年人穿的棉布鞋印，鞋底的纹路在泥水里看得一清二楚。
那鞋印，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进卧室的。
“天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张大妈坐在地上一边拍大腿一边哭。
大家伙拥着走进了卧室。
孙卫东的儿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就是他奶奶死那天攥着的、里面装着一万三千块钱存折的包袱。
小男孩脸色红扑扑的，不哭也不闹，看见人进来，还指着卧室说：“爷爷奶奶跟爸爸捉迷藏呢。爷爷奶奶说，爸爸太冷了，要带爸爸去一个不漏风的大房子里住。”
听到这话，众人的后脑勺齐刷刷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有人大着胆子走进了卧室，往床底下一瞅，当场就吓得尖叫着跌了出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孙卫东，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建设局股长，此刻正整个人蜷缩在床底下那狭窄、阴暗的空间里。
他的姿势极其古怪。
他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肩膀，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他的双腿紧紧蜷缩在胸前，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里面全是一层白生生的冰霜。
他的脸色，是那种只有在极度低温下才会出现的青紫色。
他的皮肤上，甚至有一层干裂的、像是在冻结的废仓库里被寒风吹了半个月才会形成的冻疮。
可是，卧室里的暖气片摸上去明明烫手。屋里的温度计上，清清楚楚地指着二十二度。
在这种大暖气房里，他竟然被活活冻死了。
而且，他的死状，跟他爹娘在废仓库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蜷缩，抱团，绝望。
警察很快就来了。
现场勘查了半天，法医的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他们把孙卫东的尸体从床底下抬出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彻底僵硬了，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怎么掰都掰不开。
“真是邪了门了。”一个年轻的警察小声嘀咕着，“这屋里这么暖和，死因居然是重度失温？这怎么可能？”
带队的老警察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老警察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孙卫东尸体刚躺过的床底水泥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老式的黑布鞋。
鞋底沾满了干涸的烂纸浆、枯草灰，还有一缕缕冻得发黑的血迹。那鞋面已经破了个大洞，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上面还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霜。
这双鞋，院里的人都认识。
那是孙卫东他爹下葬那天，因为嫌脏，被孙卫东亲手扔进垃圾堆里的那一双。
现在，它就整整齐齐地摆在孙卫东尸体的脑袋旁边。鞋尖，正对着孙卫东那张冻得青紫的脸。
刘红梅是下午被亲戚送回来的。
她整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一进院子，就光着脚在雪地里乱跑，一边跑一边用手抓自己的脸，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
“有鬼……有痨病鬼……他们在床底下咳嗽……他们把卫东拖下去了……别抓我……钱还给你们！存折还给你们！”
她被送进了县精神病院，听说后来天天晚上把脑袋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学老太太咳嗽。
孙卫东的儿子被他舅舅领走了。领走那天，小家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蓝色存折。说来也怪，那本存折不管怎么擦，上面总有一股淡淡的、烂纸厂仓库里的霉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事过去三十年了。
老建设局家属楼早就拆迁了，变成了一片高楼大厦。
可我到现在，一到腊月连阴天，一听到外面刮大烟炮的风声，我这耳朵里，就总觉得有什么动静。
前几天晚上，我小孙子在客厅里玩捉迷藏。
他突然趴在沙发底下，撅着屁股往里瞧。
我过去拉他，问他瞅啥呢。
小孙子回过头，天真烂漫地对我说：“爷爷，沙发底下有个老奶奶，穿着破棉鞋。她一直冲我招手，还问我……卫东回家了没有？”
那一刻，我站在开着二十六度地暖的客厅里，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