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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从码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螃蟹蹲在院门口，尾巴盘在脚边，远远看到他的车灯，站起来竖着尾巴迎了几步，又蹲下了。林海把面包车停在门口，拎着留给奶奶的两条黑鲷和一小袋香螺进了院子。
堂屋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汐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散着，刚洗完澡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作业。螃蟹听到林海的脚步声，从汐汐脚边弹起来，竖着尾巴跑过来，在他腿边绕了两圈，又跑回去了。
“哥！你回来啦！”汐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把笔夹在耳朵上，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今天盘了多少？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林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几只最大的香螺和两个马蹄螺。“给你留了几个大的，明天让奶奶给你炒着吃。”
汐汐接过网兜，举到眼前看了看，螺壳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这个螺好大！比我上次在码头看到的大一圈！”
“鸽子岛的螺本来就大。”林海把鱼放进冰箱，把装螺的盆接满水，把香螺倒进去泡着吐沙。汐汐蹲在盆旁边，用手指戳了戳螺壳，螺肉缩了一下，从壳口喷出一小股水，呲了她一脸。
“它喷我！”汐汐抹了一把脸，笑了。
“你戳它它当然喷你。”林海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汐汐不喜欢喝热牛奶，但奶奶说她胃寒，非让她喝热的，每次都要盯着她喝完。
“哥，你今天去鸽子岛了？远不远？”汐汐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练习册翻到刚才那页，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远，上次不是带你还有张诚张悦去过吗？开船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多久都记不清了。”
那都两三个月了，
“那岛上有没有鸽子？”
“有，鸟不少。下次带你去。
“”汐汐皱了皱鼻子，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几笔，又抬起头，“哥，下周家长会，你有空去吗？”
“哪天？”
“周四下午。”
“周四……”林海想了想，周四船应该修好了，但不确定能不能赶上。“不一定。到时候看。如果去不了，让奶奶去。”
“奶奶去也行，就是她耳朵不好，老师说什么她听不清。”
“那让大伯去。”
“不要。大伯去的话，回来又要说一大堆大道理，上次他说了半个小时，从学习成绩说到做人道理，我同学都笑我。”汐汐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动作不太熟练，笔掉在沙发上，她捡起来继续写。
微波炉叮了一声，林海把牛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
“烫。”
“凉一会儿再喝。”
汐汐把练习册合上，往旁边一推，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配型抽血那次留下的针眼已经结痂了，小小的一个红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哥，配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汐汐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她的眼睛没有看林海，看着茶几上的牛奶杯，手指在抱枕的拉链上划来划去。
林海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快了。”他说。
“你说过好几次快了。”
“快了就是快了。”
汐汐没有再问了。她端起牛奶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沾在上唇上，像一圈白色的胡子。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哥，我有点困了。”
“那你早点睡。”
“你陪我坐一会儿。”
“行。”
汐汐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去，蜷成一团。螃蟹从地上跳上沙发，在她腿边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汐汐伸手摸了摸螃蟹的脑袋，螃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海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喝着自己那杯水。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声很夸张，录好的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
“哥。”汐汐的声音变小了，带着困意。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煎蛋。”
“好。”
“两个。”
“好。”
“溏心的。”
“知道。”
汐汐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抱枕从怀里滑下去，螃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她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
林海没有叫醒她，从房间里拿出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把毯子的角掖进沙发垫子下面。螃蟹从她腿边挪到她胸口上，蜷成一团，压着她的心跳。
他在汐汐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十四岁，虚岁十三，明年才上初二。她不太像他，长得像妈妈，脸型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有酒窝，左边的酒窝比右边的深。
茶几上的牛奶还剩下半杯，彻底凉了。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餐桌上。
“让汐汐去床上睡，沙发上睡不舒服。”
“让她再睡一会儿，过会儿我叫她。”
奶奶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没有吃粥。她看着汐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海。堂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前几年深了很多。六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好几。她的眼睛不像从前那样清亮了，眼白上有些混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很定，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沉默的打量。
“海仔。”
“嗯。”
“下午省城医院来电话了。”
林海的手停了一下。螃蟹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说什么了？”林海的声音很平，但他自己知道，这个“平”是使劲压出来的。他不想让汐汐听到，但汐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奶奶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海能听见。“说你和你妹妹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林海没说话，等着。
“医生说你们配不上。”
林海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
“说什么分数低，多少分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五分什么的。”奶奶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怕吵醒汐汐，又像怕自己说的这些话太重，说出来就收不回去。“说不建议用你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林海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调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枯的河流，在他小时候就有了，每年都在延长，只是慢得肉眼看不见。
配型没成功。5/10，不相合，不建议使用。这几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他不意外。骨髓配型的概率本来就不高，亲兄弟姐妹之间也只有四分之一的机会全相合。但他还是抱了希望的，从抽血那天开始就在等这个结果，等了快两周，每天都会打开医院的App看一眼报告出来没有。他甚至想过，如果配上了，他能不能扛得住抽骨髓——不是怕疼，是怕抽完骨髓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海。不出海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攒不够钱。这些事他想过很多遍，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该怎么面对配型失败的结果，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想。
但现在结果来了，5/10，不相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像心跳。
“海仔。”奶奶又叫了他一声。
“嗯。”
“医院那边说，从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和你妹妹配得上的。”奶奶的声音还是很低，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在转述一件医生说过的事情，每一个字都说得仔细，怕说错了。“说是全相合，十分。”
林海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奶奶。
“全相合？”
“嗯。十分。”
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高兴，还是那种低低的、慢慢的调子。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活到她这个岁数的人都知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往往是结伴来的，一个在前面敲门，另一个在后面跟着。
“医生说，要带着汐汐去医院拿报告，还要做移植评估，一大堆检查。”奶奶说着，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掉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要去供体那个城市做手术，不能在这里做。供体那边也要同步准备，但见不了面，不让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背诵一段不太熟悉的话，断断续续的，有些词说得不太准，但大致的意思都在。她记性不如从前了，但跟汐汐有关的事，她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钱。”奶奶终于说到了这两个字。她把围裙从腿上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医生说，要准备一百万。”
一百万。这个数字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比在系统界面上看到的时候重得多。系统里的数字是冰冷的，蓝色的光幕上白色的数字，像一道算术题。但从奶奶嘴里说出来，这几个字就变了，变得沉甸甸的，像几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堂屋又安静了。电视里的笑声彻底停了，换成了一个广告，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声音又尖又甜。林海把电视关掉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螃蟹的呼噜声和汐汐均匀的呼吸。
“海仔。”
“嗯。”
“你舅舅那边，我去说说。你姑姑那边，我也去说说。”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海，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粝、干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大家凑一凑，总能凑出来一些。你舅舅去年盖了房子，手里不一定宽裕，但多少能拿一点。你姑姑在城里上班，日子过得比咱们好，应该能多拿一些。我跟你二叔公也说一声，他手里应该有点积蓄……”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自己也知道，亲戚朋友凑钱，能凑个几万就不错了，离一百万差得太远。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钱。钱不是几句话就能变出来的。
林海看着奶奶。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上次他注意的时候还只是花白，现在白了大半。汐汐生病这两年，奶奶老得很快。以前她还能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菜，现在不骑了，说腿没劲儿，怕摔。以前她能把一整袋米从村口扛回来，现在拿不动了，要林海去扛。
“奶奶。”林海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
“钱的事您别操心。有我。”
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林海家的人都不太会哭。
“我去借钱，给你汐汐看病。你舅舅、你姑姑、你二叔公那边，我去说。我一个老太婆的脸面不值什么钱，能借多少是多少。”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硬，像一个战士在说自己还能打仗。
“奶奶。”林海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凉，骨节硌着他的掌心。“不用您去借。我来想办法。您在家里照顾好汐汐和螃蟹就行。”
奶奶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借钱的事。她点了点头，把手从林海手里抽出来，拿起围裙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厨房。
“锅里有粥，你喝一碗再睡。”
“好。”
林海坐在堂屋里，没动。
螃蟹从汐汐身边跳下来，踩着沙发垫子走过来，跳上林海的膝盖，盘成一团。它的身体很暖和，压在大腿上沉甸甸的。林海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汐汐。她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上，露出了肩膀。螃蟹养的很好，她的脸色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也不那么白了。她看起来跟同龄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同龄人更安静一些，脸上总是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表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不知道配型的事。不知道自己的配型失败了，也不知道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全相合的供体。不知道很快就要去另一个城市做手术，不知道手术要花一百万。她只知道哥哥给她带了几个大香螺，明天早上哥哥会给她做溏心煎蛋，两个。
林海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把她的脚塞进毯子里面。螃蟹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一路跟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树下落了一层干枯的树叶和黑褐色的果壳，踩上去沙沙响。月亮只有一半，挂在村子的东边，月光不亮，但能看清院墙的轮廓。
他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账户看了一眼。五十六万。今天鸽子岛的货还没卖，估摸着溪华能卖两三万，螺和鱼加起来还能再卖一些。五十六万加两万多，再加一些零碎的，大概能到六十万万。分完离一百万还差四十万左右。
还差四十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龙眼树下站了一会儿。螃蟹蹲在他脚边，尾巴盘在脚背上，也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
客厅里传来奶奶走路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拖鞋蹭着地砖，沙沙沙。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一会儿，关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嗒嗒嗒嗒，轰的一声着了。奶奶在热粥。
堂屋里，汐汐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林海从树下走回屋里。螃蟹跟在他后面，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然后转身跑回了堂屋，跳上沙发，重新趴在汐汐的腿边。
“看来不得不动用那批黄金了”。
林海从码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螃蟹蹲在院门口，尾巴盘在脚边，远远看到他的车灯，站起来竖着尾巴迎了几步，又蹲下了。林海把面包车停在门口，拎着留给奶奶的两条黑鲷和一小袋香螺进了院子。
堂屋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汐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发散着，刚洗完澡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作业。螃蟹听到林海的脚步声，从汐汐脚边弹起来，竖着尾巴跑过来，在他腿边绕了两圈，又跑回去了。
“哥！你回来啦！”汐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把笔夹在耳朵上，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今天盘了多少？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林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几只最大的香螺和两个马蹄螺。“给你留了几个大的，明天让奶奶给你炒着吃。”
汐汐接过网兜，举到眼前看了看，螺壳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这个螺好大！比我上次在码头看到的大一圈！”
“鸽子岛的螺本来就大。”林海把鱼放进冰箱，把装螺的盆接满水，把香螺倒进去泡着吐沙。汐汐蹲在盆旁边，用手指戳了戳螺壳，螺肉缩了一下，从壳口喷出一小股水，呲了她一脸。
“它喷我！”汐汐抹了一把脸，笑了。
“你戳它它当然喷你。”林海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汐汐不喜欢喝热牛奶，但奶奶说她胃寒，非让她喝热的，每次都要盯着她喝完。
“哥，你今天去鸽子岛了？远不远？”汐汐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练习册翻到刚才那页，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远，上次不是带你还有张诚张悦去过吗？开船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多久都记不清了。”
那都两三个月了，
“那岛上有没有鸽子？”
“有，鸟不少。下次带你去。
“”汐汐皱了皱鼻子，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几笔，又抬起头，“哥，下周家长会，你有空去吗？”
“哪天？”
“周四下午。”
“周四……”林海想了想，周四船应该修好了，但不确定能不能赶上。“不一定。到时候看。如果去不了，让奶奶去。”
“奶奶去也行，就是她耳朵不好，老师说什么她听不清。”
“那让大伯去。”
“不要。大伯去的话，回来又要说一大堆大道理，上次他说了半个小时，从学习成绩说到做人道理，我同学都笑我。”汐汐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动作不太熟练，笔掉在沙发上，她捡起来继续写。
微波炉叮了一声，林海把牛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
“烫。”
“凉一会儿再喝。”
汐汐把练习册合上，往旁边一推，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配型抽血那次留下的针眼已经结痂了，小小的一个红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哥，配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汐汐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她的眼睛没有看林海，看着茶几上的牛奶杯，手指在抱枕的拉链上划来划去。
林海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快了。”他说。
“你说过好几次快了。”
“快了就是快了。”
汐汐没有再问了。她端起牛奶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沾在上唇上，像一圈白色的胡子。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哥，我有点困了。”
“那你早点睡。”
“你陪我坐一会儿。”
“行。”
汐汐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去，蜷成一团。螃蟹从地上跳上沙发，在她腿边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汐汐伸手摸了摸螃蟹的脑袋，螃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海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喝着自己那杯水。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声很夸张，录好的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
“哥。”汐汐的声音变小了，带着困意。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煎蛋。”
“好。”
“两个。”
“好。”
“溏心的。”
“知道。”
汐汐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抱枕从怀里滑下去，螃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她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
林海没有叫醒她，从房间里拿出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把毯子的角掖进沙发垫子下面。螃蟹从她腿边挪到她胸口上，蜷成一团，压着她的心跳。
他在汐汐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十四岁，虚岁十三，明年才上初二。她不太像他，长得像妈妈，脸型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有酒窝，左边的酒窝比右边的深。
茶几上的牛奶还剩下半杯，彻底凉了。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餐桌上。
“让汐汐去床上睡，沙发上睡不舒服。”
“让她再睡一会儿，过会儿我叫她。”
奶奶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没有吃粥。她看着汐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海。堂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前几年深了很多。六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好几。她的眼睛不像从前那样清亮了，眼白上有些混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很定，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沉默的打量。
“海仔。”
“嗯。”
“下午省城医院来电话了。”
林海的手停了一下。螃蟹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说什么了？”林海的声音很平，但他自己知道，这个“平”是使劲压出来的。他不想让汐汐听到，但汐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奶奶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海能听见。“说你和你妹妹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林海没说话，等着。
“医生说你们配不上。”
林海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
“说什么分数低，多少分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五分什么的。”奶奶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怕吵醒汐汐，又像怕自己说的这些话太重，说出来就收不回去。“说不建议用你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林海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调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枯的河流，在他小时候就有了，每年都在延长，只是慢得肉眼看不见。
配型没成功。5/10，不相合，不建议使用。这几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他不意外。骨髓配型的概率本来就不高，亲兄弟姐妹之间也只有四分之一的机会全相合。但他还是抱了希望的，从抽血那天开始就在等这个结果，等了快两周，每天都会打开医院的App看一眼报告出来没有。他甚至想过，如果配上了，他能不能扛得住抽骨髓——不是怕疼，是怕抽完骨髓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海。不出海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攒不够钱。这些事他想过很多遍，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该怎么面对配型失败的结果，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想。
但现在结果来了，5/10，不相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像心跳。
“海仔。”奶奶又叫了他一声。
“嗯。”
“医院那边说，从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和你妹妹配得上的。”奶奶的声音还是很低，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在转述一件医生说过的事情，每一个字都说得仔细，怕说错了。“说是全相合，十分。”
林海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奶奶。
“全相合？”
“嗯。十分。”
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高兴，还是那种低低的、慢慢的调子。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活到她这个岁数的人都知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往往是结伴来的，一个在前面敲门，另一个在后面跟着。
“医生说，要带着汐汐去医院拿报告，还要做移植评估，一大堆检查。”奶奶说着，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掉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要去供体那个城市做手术，不能在这里做。供体那边也要同步准备，但见不了面，不让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背诵一段不太熟悉的话，断断续续的，有些词说得不太准，但大致的意思都在。她记性不如从前了，但跟汐汐有关的事，她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钱。”奶奶终于说到了这两个字。她把围裙从腿上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医生说，要准备一百万。”
一百万。这个数字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比在系统界面上看到的时候重得多。系统里的数字是冰冷的，蓝色的光幕上白色的数字，像一道算术题。但从奶奶嘴里说出来，这几个字就变了，变得沉甸甸的，像几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堂屋又安静了。电视里的笑声彻底停了，换成了一个广告，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声音又尖又甜。林海把电视关掉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螃蟹的呼噜声和汐汐均匀的呼吸。
“海仔。”
“嗯。”
“你舅舅那边，我去说说。你姑姑那边，我也去说说。”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海，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粝、干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大家凑一凑，总能凑出来一些。你舅舅去年盖了房子，手里不一定宽裕，但多少能拿一点。你姑姑在城里上班，日子过得比咱们好，应该能多拿一些。我跟你二叔公也说一声，他手里应该有点积蓄……”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自己也知道，亲戚朋友凑钱，能凑个几万就不错了，离一百万差得太远。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钱。钱不是几句话就能变出来的。
林海看着奶奶。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上次他注意的时候还只是花白，现在白了大半。汐汐生病这两年，奶奶老得很快。以前她还能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菜，现在不骑了，说腿没劲儿，怕摔。以前她能把一整袋米从村口扛回来，现在拿不动了，要林海去扛。
“奶奶。”林海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
“钱的事您别操心。有我。”
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林海家的人都不太会哭。
“我去借钱，给你汐汐看病。你舅舅、你姑姑、你二叔公那边，我去说。我一个老太婆的脸面不值什么钱，能借多少是多少。”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硬，像一个战士在说自己还能打仗。
“奶奶。”林海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凉，骨节硌着他的掌心。“不用您去借。我来想办法。您在家里照顾好汐汐和螃蟹就行。”
奶奶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借钱的事。她点了点头，把手从林海手里抽出来，拿起围裙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厨房。
“锅里有粥，你喝一碗再睡。”
“好。”
林海坐在堂屋里，没动。
螃蟹从汐汐身边跳下来，踩着沙发垫子走过来，跳上林海的膝盖，盘成一团。它的身体很暖和，压在大腿上沉甸甸的。林海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汐汐。她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上，露出了肩膀。螃蟹养的很好，她的脸色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也不那么白了。她看起来跟同龄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同龄人更安静一些，脸上总是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表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不知道配型的事。不知道自己的配型失败了，也不知道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全相合的供体。不知道很快就要去另一个城市做手术，不知道手术要花一百万。她只知道哥哥给她带了几个大香螺，明天早上哥哥会给她做溏心煎蛋，两个。
林海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把她的脚塞进毯子里面。螃蟹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一路跟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树下落了一层干枯的树叶和黑褐色的果壳，踩上去沙沙响。月亮只有一半，挂在村子的东边，月光不亮，但能看清院墙的轮廓。
他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账户看了一眼。五十六万。今天鸽子岛的货还没卖，估摸着溪华能卖两三万，螺和鱼加起来还能再卖一些。五十六万加两万多，再加一些零碎的，大概能到六十万万。分完离一百万还差四十万左右。
还差四十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龙眼树下站了一会儿。螃蟹蹲在他脚边，尾巴盘在脚背上，也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
客厅里传来奶奶走路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拖鞋蹭着地砖，沙沙沙。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一会儿，关了。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嗒嗒嗒嗒，轰的一声着了。奶奶在热粥。
堂屋里，汐汐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林海从树下走回屋里。螃蟹跟在他后面，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然后转身跑回了堂屋，跳上沙发，重新趴在汐汐的腿边。
“看来不得不动用那批黄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