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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林海就醒了。
不是被手机吵醒的，是生物钟。出海这段时间，不管几点睡的，早上五六点一定会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送汐汐上学、去码头开船、收拾渔具、明天出海。还有，奶奶要去亲戚家借钱。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螃蟹没在他房间，大概昨晚一直趴在汐汐那边没走。林海踩着拖鞋，经过汐汐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汐汐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蹬到了腰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螃蟹趴在她枕头旁边，脑袋枕在她的头发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林海轻轻把门带上，下楼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昨天奶奶买的，一板三十个，整整齐齐码在蛋格里。他拿了三个，又拿了两个——汐汐说要吃两个，他自己吃一个。平底锅放在灶台上，他倒了一点油，晃了晃锅，让油铺满锅底。火不能太大，奶奶教过他，做溏心蛋要用小火，火大了蛋白会焦，蛋黄还没熟。
鸡蛋磕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滋滋地响。他用铲子轻轻拨了一下蛋白，让没凝固的部分流到锅底，摊成一个圆。溏心蛋的关键是火候，太早翻面蛋黄会破，太晚蛋白会老。他盯着锅里的蛋，等蛋白完全凝固、蛋黄边缘开始变白但中间还是橘黄色半透明的时候，用铲子快速翻面，数了五下，关火，出锅。
两个蛋放在汐汐的盘子里，一个放在自己的盘子里。他又烤了两片面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两杯，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一杯自己喝凉的。汐汐的那杯热牛奶，他端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手指，把杯子放在桌上甩了甩手。
传来拖鞋的声音，一步一步，慢吞吞的。
汐汐出现在楼梯口，穿着校服，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她揉着眼睛走过来，螃蟹跟在她脚后跟，一步都不落下。
“哥，你做了没？”
“做了。两个溏心的，趁热吃。”
汐汐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拿起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橘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在白色的蛋白上。她嘴角弯了一下，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林海在洗碗。
“我说好吃。”汐汐嚼着蛋，声音大了些。
螃蟹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蛋香。汐汐从盘子里挑了一小块蛋白扔给它，螃蟹低头吃掉，舔了舔嘴巴，继续仰头等。
“没了，这是最后一个。”汐汐把最后一块蛋塞进嘴里，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里。
“书包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作业带了吗？”
“带了。”
“水杯呢？”
“带了带了，哥你好啰嗦。”汐汐把书包背好，蹲下来摸了摸螃蟹的头。“螃蟹，我去上学了，你在家乖。”螃蟹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林海拎着汐汐的书包走出院子，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顶上又落了几片干叶子。他拉开副驾的门，把书包放进去，等汐汐上了车，关好门，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奶奶，我们走了。”林海摇下车窗。
“去吧。”奶奶点了点头。
林海看了奶奶一眼。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平时在家穿的那件旧花衬衫，是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她要去亲戚家借钱，换身干净衣服是应该的，不能穿得太寒碜，不然开口借钱别人更不愿意借。
林海没说什么，挂挡。
村道上没什么人，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边的树影子拉得老长。汐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忽然开口了。
“哥。”
“嗯。”
“你今天去码头？”
“对，船修好了，去开回来。”
“那你明天出海？”
“看情况，应该出。”
汐汐沉默了几秒。“你出海注意安全。”
“知道。”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汐汐没再说话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巴尖尖的。她长得像妈妈，林海长得像爸爸，两个人的脸放在一起，看不出太多相似之处，但他们的血型是一样的，都是A型。只是配型对不上，5/10，不相合，不推荐使用。
林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汐汐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拉开车门。
“哥，晚上你接我吗？”
“看情况，不一定。如果我不来，奶奶来接你。”
“好。”汐汐跳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哥，你做的煎蛋今天比上次好吃。”
林海笑了一下。“明天还给你做。”
汐汐笑了笑，转身跑进了校门。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林海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调头，往回开。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出门了。
堂屋的门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条洗干净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灶台擦过了，锅碗瓢盆都归了位。螃蟹蹲在院门口，尾巴盘在脚边，一脸失落地看着林海，好像在说“奶奶走了你也要走，家里又没人了”。
林海蹲下来摸了摸螃蟹的头。“奶奶去哪儿了？”
螃蟹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顶，蹭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知道奶奶去哪儿了。舅舅家、姑姑家、二叔公家，一家一家地去。她昨天说了要去，林海说不用她去，她嘴上应了，今天还是去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谁也拦不住。
他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奶奶，您在哪儿？”
“在外面转转，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奶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跟平时一样，慢慢的，带着一点沙哑。
“奶奶，钱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我知道，你在家好好吃饭。”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出院子。
螃蟹跟到院门口，又蹲下了。它今天被留在家里的时间有点长，表情不太高兴。
林海先去了修理厂。
老刘的修理厂今天没什么人，两条船架在水泥墩子上，一条在补漆，一条在换螺旋桨。林海那艘汐海号停在厂房的角落里，起网机已经换好了，新的，外壳锃亮，齿轮箱上还贴着一张蓝色的合格证。
“来了？”老刘从铁皮棚子底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另一只手上全是油污。
“来了。起网机装好了？”
“昨天下午就装好了，试过了，没问题。电机的线重新接了一遍，底座加了一块垫板，原来的孔位对不上，改了一下，多花了半天工夫。”老刘把扳手别在腰后的皮带上，走到船边，拍了拍新起网机的外壳。“你原来的旧件我给你装箱子里了，在后斗放着，回头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配件。”
“行。总共多少钱？”
“说好的两万三。底座改孔加三百，一共两万三千三。你那个旧的我回收折了两千，那三百就算了，你给两万三就行。”
林海转了账。老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林海。
林海上了船，先检查了一圈。新起网机安装得很结实，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电机启动的声音比旧的小多了，运转的时候很平稳，没有杂音。他用了一阵，确认没问题了才熄火。
“没问题吧？”老刘站在码头上。
“没问题。谢了老刘。”
“客气什么。下次有什么毛病再开来。”
天还没亮透，林海就醒了。
不是被手机吵醒的，是生物钟。出海这段时间，不管几点睡的，早上五六点一定会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送汐汐上学、去码头开船、收拾渔具、明天出海。还有，奶奶要去亲戚家借钱。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螃蟹没在他房间，大概昨晚一直趴在汐汐那边没走。林海踩着拖鞋，经过汐汐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汐汐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蹬到了腰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螃蟹趴在她枕头旁边，脑袋枕在她的头发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林海轻轻把门带上，下楼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昨天奶奶买的，一板三十个，整整齐齐码在蛋格里。他拿了三个，又拿了两个——汐汐说要吃两个，他自己吃一个。平底锅放在灶台上，他倒了一点油，晃了晃锅，让油铺满锅底。火不能太大，奶奶教过他，做溏心蛋要用小火，火大了蛋白会焦，蛋黄还没熟。
鸡蛋磕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滋滋地响。他用铲子轻轻拨了一下蛋白，让没凝固的部分流到锅底，摊成一个圆。溏心蛋的关键是火候，太早翻面蛋黄会破，太晚蛋白会老。他盯着锅里的蛋，等蛋白完全凝固、蛋黄边缘开始变白但中间还是橘黄色半透明的时候，用铲子快速翻面，数了五下，关火，出锅。
两个蛋放在汐汐的盘子里，一个放在自己的盘子里。他又烤了两片面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两杯，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一杯自己喝凉的。汐汐的那杯热牛奶，他端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手指，把杯子放在桌上甩了甩手。
传来拖鞋的声音，一步一步，慢吞吞的。
汐汐出现在楼梯口，穿着校服，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她揉着眼睛走过来，螃蟹跟在她脚后跟，一步都不落下。
“哥，你做了没？”
“做了。两个溏心的，趁热吃。”
汐汐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拿起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橘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在白色的蛋白上。她嘴角弯了一下，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林海在洗碗。
“我说好吃。”汐汐嚼着蛋，声音大了些。
螃蟹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蛋香。汐汐从盘子里挑了一小块蛋白扔给它，螃蟹低头吃掉，舔了舔嘴巴，继续仰头等。
“没了，这是最后一个。”汐汐把最后一块蛋塞进嘴里，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里。
“书包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作业带了吗？”
“带了。”
“水杯呢？”
“带了带了，哥你好啰嗦。”汐汐把书包背好，蹲下来摸了摸螃蟹的头。“螃蟹，我去上学了，你在家乖。”螃蟹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林海拎着汐汐的书包走出院子，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顶上又落了几片干叶子。他拉开副驾的门，把书包放进去，等汐汐上了车，关好门，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奶奶，我们走了。”林海摇下车窗。
“去吧。”奶奶点了点头。
林海看了奶奶一眼。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平时在家穿的那件旧花衬衫，是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她要去亲戚家借钱，换身干净衣服是应该的，不能穿得太寒碜，不然开口借钱别人更不愿意借。
林海没说什么，挂挡。
村道上没什么人，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边的树影子拉得老长。汐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忽然开口了。
“哥。”
“嗯。”
“你今天去码头？”
“对，船修好了，去开回来。”
“那你明天出海？”
“看情况，应该出。”
汐汐沉默了几秒。“你出海注意安全。”
“知道。”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汐汐没再说话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巴尖尖的。她长得像妈妈，林海长得像爸爸，两个人的脸放在一起，看不出太多相似之处，但他们的血型是一样的，都是A型。只是配型对不上，5/10，不相合，不推荐使用。
林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汐汐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拉开车门。
“哥，晚上你接我吗？”
“看情况，不一定。如果我不来，奶奶来接你。”
“好。”汐汐跳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哥，你做的煎蛋今天比上次好吃。”
林海笑了一下。“明天还给你做。”
汐汐笑了笑，转身跑进了校门。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林海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调头，往回开。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出门了。
堂屋的门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条洗干净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灶台擦过了，锅碗瓢盆都归了位。螃蟹蹲在院门口，尾巴盘在脚边，一脸失落地看着林海，好像在说“奶奶走了你也要走，家里又没人了”。
林海蹲下来摸了摸螃蟹的头。“奶奶去哪儿了？”
螃蟹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顶，蹭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知道奶奶去哪儿了。舅舅家、姑姑家、二叔公家，一家一家地去。她昨天说了要去，林海说不用她去，她嘴上应了，今天还是去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谁也拦不住。
他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奶奶，您在哪儿？”
“在外面转转，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奶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跟平时一样，慢慢的，带着一点沙哑。
“奶奶，钱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我知道，你在家好好吃饭。”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出院子。
螃蟹跟到院门口，又蹲下了。它今天被留在家里的时间有点长，表情不太高兴。
林海先去了修理厂。
老刘的修理厂今天没什么人，两条船架在水泥墩子上，一条在补漆，一条在换螺旋桨。林海那艘汐海号停在厂房的角落里，起网机已经换好了，新的，外壳锃亮，齿轮箱上还贴着一张蓝色的合格证。
“来了？”老刘从铁皮棚子底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另一只手上全是油污。
“来了。起网机装好了？”
“昨天下午就装好了，试过了，没问题。电机的线重新接了一遍，底座加了一块垫板，原来的孔位对不上，改了一下，多花了半天工夫。”老刘把扳手别在腰后的皮带上，走到船边，拍了拍新起网机的外壳。“你原来的旧件我给你装箱子里了，在后斗放着，回头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配件。”
“行。总共多少钱？”
“说好的两万三。底座改孔加三百，一共两万三千三。你那个旧的我回收折了两千，那三百就算了，你给两万三就行。”
林海转了账。老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林海。
林海上了船，先检查了一圈。新起网机安装得很结实，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电机启动的声音比旧的小多了，运转的时候很平稳，没有杂音。他用了一阵，确认没问题了才熄火。
“没问题吧？”老刘站在码头上。
“没问题。谢了老刘。”
“客气什么。下次有什么毛病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