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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林海到了医院。奶奶不在病房，陪护椅上放着她的毛线袋和那件织了一半的浅灰色毛衣。林海在走廊里找了一圈，在楼梯拐角看见了她。奶奶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窗户，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奶奶。”
奶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方主任叫我们。”奶奶说。
两个人走到方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方主任正在看电脑上的病历，见他们来了，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坐。”
奶奶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林海站在她旁边。方主任把档案袋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供者的干细胞已经采集完毕了。昨天在供者医院已经做了采集，过程很顺利。采集好的干细胞会在周一送到医院，冷链运输，全程温度控制在四度左右，专人护送。周二上午九点，汐汐进仓接受移植。”
“移植当天，你们可以在外面等着。进仓之后大概需要三到四周的恢复期。这期间不能有任何感染，所以探视要严格遵守规定。每天下午三点视频。”
奶奶问：“我们能进去看她吗？”
方主任摇头。“不能。仓里是无菌环境，家属不能进去。但她能看到你们，能听到你们说话。”
奶奶低下头，手指攥着毛衣针，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林海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没说话。奶奶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方主任又拿出一份知情同意书，递给林海。
“这是移植同意书。你仔细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海接过同意书，一页一页地看。专业术语很多，他看得慢，遇到不懂的就问。方主任一项一项地解释。
“这里写的是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感染、出血、移植物抗宿主病——就是供者的免疫细胞攻击患者的正常组织，这个在异基因移植中比较常见，大多数是可控的。但风险是存在的。”
林海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签了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然后递给奶奶，奶奶没看，直接签了。
方主任把同意书收进档案袋。“你们可以回去了。周一晚上之前，把汐汐进仓要用的东西再检查一遍，该补的补上。周二早上八点半到仓外等着。”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白炽灯照着，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走过。奶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海。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海，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会顺利的。”
“嗯。”
三点整，视频接通。
屏幕里，汐汐穿着病号服，粉红色头巾，靠在床上。头发果然长出来了一些，碎花帽檐下面露出一层青茬，密密的一层，像春天麦田里刚冒头的青苗。
“哥！奶奶！”汐汐先喊了一声。
奶奶凑到屏幕前，眼睛盯着汐汐的脸。“汐汐，你今天脸色好多了。”
“护士姐姐说我长胖了！昨天称的，又重了二两！”
“二两也叫长胖？”林海说。
“二两怎么不叫长胖？二两也是肉！”汐汐不服气地嘟起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奶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奶奶，你别哭。”汐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块，“我快出去了。等我出去，天天陪着你。”
“奶奶没哭。”奶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奶奶眼睛进东西了。”
“骗人。”汐汐说。
林海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汐汐忽然叫了一声：“哥。”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升旗，未名湖，肯德基。忘不了。”
汐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屏幕暗了。
晚上，林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全黑了。远处医院大楼的楼顶亮着白色的灯，六楼，汐汐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空间。黄花梨箱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银元三百多枚，金元宝四个，银元宝四个。他把一枚金元宝取出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暗金色的光泽在路灯下幽幽地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想了一会儿，把金元宝收回空间。
奶奶说得对。这些东西，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给了就接着，但不能让它们把自己绑住了。等汐汐好了，再说。现在，什么都比不上汐汐的病。
他打开和林更新的对话框。林更新发来一张照片，新房子的墙已经砌到二楼的窗台了，红砖水泥，整整齐齐。窗户框装上了，还没装玻璃，空荡荡的框洞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配文是：“墙砌完了，明天装窗户玻璃。”林海回了一个字：“好。”
又翻到刘二狗的聊天记录。刘二狗发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声音大得在阳台上炸开：“林哥！我家房子装完了！等你回来喝封顶酒！”林海把声音调小了，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灯。周二。还有四天。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然后就是周二。一、二、三、四——四天。
第二天下午，林海又去了后海。
不是去那个偏地方，是去了第一天去过的位置。天气比前几天好，太阳出来了，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狗绳牵在手里，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跟。
赵大爷还在老位置上，马扎，炮竿，旁边摆着一个小马扎放东西。饵料盆、水桶、毛巾、水杯，一样一样，规规矩矩。但今天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手，腰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岸边的松树。
林海离着还有七八米，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人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了，挡在他面前。
下午两点半，林海到了医院。奶奶不在病房，陪护椅上放着她的毛线袋和那件织了一半的浅灰色毛衣。林海在走廊里找了一圈，在楼梯拐角看见了她。奶奶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窗户，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奶奶。”
奶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方主任叫我们。”奶奶说。
两个人走到方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方主任正在看电脑上的病历，见他们来了，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坐。”
奶奶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林海站在她旁边。方主任把档案袋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供者的干细胞已经采集完毕了。昨天在供者医院已经做了采集，过程很顺利。采集好的干细胞会在周一送到医院，冷链运输，全程温度控制在四度左右，专人护送。周二上午九点，汐汐进仓接受移植。”
“移植当天，你们可以在外面等着。进仓之后大概需要三到四周的恢复期。这期间不能有任何感染，所以探视要严格遵守规定。每天下午三点视频。”
奶奶问：“我们能进去看她吗？”
方主任摇头。“不能。仓里是无菌环境，家属不能进去。但她能看到你们，能听到你们说话。”
奶奶低下头，手指攥着毛衣针，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林海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没说话。奶奶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方主任又拿出一份知情同意书，递给林海。
“这是移植同意书。你仔细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林海接过同意书，一页一页地看。专业术语很多，他看得慢，遇到不懂的就问。方主任一项一项地解释。
“这里写的是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感染、出血、移植物抗宿主病——就是供者的免疫细胞攻击患者的正常组织，这个在异基因移植中比较常见，大多数是可控的。但风险是存在的。”
林海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签了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然后递给奶奶，奶奶没看，直接签了。
方主任把同意书收进档案袋。“你们可以回去了。周一晚上之前，把汐汐进仓要用的东西再检查一遍，该补的补上。周二早上八点半到仓外等着。”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白炽灯照着，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走过。奶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海。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海，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会顺利的。”
“嗯。”
三点整，视频接通。
屏幕里，汐汐穿着病号服，粉红色头巾，靠在床上。头发果然长出来了一些，碎花帽檐下面露出一层青茬，密密的一层，像春天麦田里刚冒头的青苗。
“哥！奶奶！”汐汐先喊了一声。
奶奶凑到屏幕前，眼睛盯着汐汐的脸。“汐汐，你今天脸色好多了。”
“护士姐姐说我长胖了！昨天称的，又重了二两！”
“二两也叫长胖？”林海说。
“二两怎么不叫长胖？二两也是肉！”汐汐不服气地嘟起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奶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奶奶，你别哭。”汐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块，“我快出去了。等我出去，天天陪着你。”
“奶奶没哭。”奶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奶奶眼睛进东西了。”
“骗人。”汐汐说。
林海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汐汐忽然叫了一声：“哥。”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升旗，未名湖，肯德基。忘不了。”
汐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屏幕暗了。
晚上，林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全黑了。远处医院大楼的楼顶亮着白色的灯，六楼，汐汐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空间。黄花梨箱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银元三百多枚，金元宝四个，银元宝四个。他把一枚金元宝取出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暗金色的光泽在路灯下幽幽地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想了一会儿，把金元宝收回空间。
奶奶说得对。这些东西，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给了就接着，但不能让它们把自己绑住了。等汐汐好了，再说。现在，什么都比不上汐汐的病。
他打开和林更新的对话框。林更新发来一张照片，新房子的墙已经砌到二楼的窗台了，红砖水泥，整整齐齐。窗户框装上了，还没装玻璃，空荡荡的框洞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配文是：“墙砌完了，明天装窗户玻璃。”林海回了一个字：“好。”
又翻到刘二狗的聊天记录。刘二狗发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声音大得在阳台上炸开：“林哥！我家房子装完了！等你回来喝封顶酒！”林海把声音调小了，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灯。周二。还有四天。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然后就是周二。一、二、三、四——四天。
第二天下午，林海又去了后海。
不是去那个偏地方，是去了第一天去过的位置。天气比前几天好，太阳出来了，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狗绳牵在手里，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跟。
赵大爷还在老位置上，马扎，炮竿，旁边摆着一个小马扎放东西。饵料盆、水桶、毛巾、水杯，一样一样，规规矩矩。但今天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手，腰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岸边的松树。
林海离着还有七八米，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人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了，挡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