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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商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p>
楚戈正蹲在地里给菜苗松土，苏清月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土。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p>
王老六在不远处翻地，林晚星在另一头浇水。这几天林晚星每天都来，话不多，活干得最多。她跟苏清月处得像姐妹一样，有时候两个人蹲在地头喝水，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说完就笑，笑得前仰后合。</p>
楚戈有时候看着她们两个，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暖的还是涩的。</p>
“楚戈！楚戈在吗？”</p>
地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p>
楚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秘书之类的。</p>
“我就是。”楚戈走过去。</p>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一下，又在他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遍的那种。</p>
“你好你好，我姓马，马德昌，县城来的。”他伸出手，“做蔬菜生意的。”</p>
楚戈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p>
马德昌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p>
“这是我的名片。”</p>
楚戈接过来看了一眼——“德昌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马德昌”。名片是烫金的，边角压了花纹，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p>
“马老板来干什么？”楚戈问。</p>
马德昌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棵白菜。楚戈认出来了，是他前天在集市上卖的那种。</p>
“楚戈兄弟，你这菜我尝过了。”马德昌把塑料袋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好东西。我在县城做了十年蔬菜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白菜。你开个价，我全包了。”</p>
楚戈没有说话。</p>
马德昌以为他在犹豫，赶紧又说：“两毛五一斤，比你在集市上卖的多五分钱。你一个月收多少，我收多少。现金结算，不拖欠。”</p>
苏清月从地里走过来，站在楚戈旁边。马德昌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p>
“这位是——”</p>
“青山乡乡长，苏清月。”苏清月的声音很平淡。</p>
“哎呀，苏乡长！”马德昌又伸出手，“久仰久仰——”</p>
苏清月没有接他的手，转头看着楚戈。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地里的白菜。</p>
“马老板，”楚戈开口，“两毛五一斤，不低。”</p>
“那当然！”马德昌笑了，“我做生意最讲诚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p>
“但我不能给你。”楚戈打断他。</p>
马德昌的笑容僵住了。</p>
“为什么？”</p>
“因为我的菜不愁卖。”楚戈说，“集市上两毛钱一斤，抢都抢不到。我为什么要两毛五卖给你？”</p>
马德昌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楚戈，又看了看苏清月，又看了看地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重新挂在脸上。</p>
“三毛。”他说，“三毛一斤。比集市上贵一毛。这个价格，你在哪里都找不到。”</p>
楚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马老板，你把我的菜收过去，打算卖多少钱一斤？”</p>
马德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嘛，商业秘密——”</p>
“你不说我也知道。”楚戈说，“你拿到县城，至少卖五毛钱一斤。好一点的饭店，可能卖到八毛。你三毛收过去，一斤赚两毛到五毛。一个月从我这里收五千斤，你净赚一千到两千五。”</p>
马德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p>
“楚戈兄弟，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了两声，“做生意嘛，大家都得赚钱对不对？你赚你的，我赚我的，双赢——”</p>
“我不需要你。”楚戈说，“我自己能卖。”</p>
马德昌的脸色沉下来了。他盯着楚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冷。</p>
“楚戈兄弟，你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但你要知道，做生意不是光有货就行的。你有货，你卖得出去吗？集市上一天能卖多少？一百斤？两百斤？你地里至少有两千斤，你卖到什么时候去？”</p>
楚戈没有说话。</p>
“我在县城有十几个固定客户，五家饭店，三个机关食堂。”马德昌吐了一口烟，“你的菜给我，三天之内全部卖完。你自己卖，一个月都卖不完。菜烂在地里，一分钱不值。”</p>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楚戈前面。</p>
“马老板，楚戈的菜不愁卖。县农业局的孙局长亲自尝过，分管副县长也点了头。如果你觉得楚戈的菜卖不出去，那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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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昌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p>
“苏乡长，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我是真心想跟楚戈兄弟合作。这样吧，三毛五一斤，不能再高了。你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p>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p>
“楚戈兄弟，你好好想想。这个价格，你在哪里都找不到。别到时候后悔。”</p>
他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p>
苏清月站在地头，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扬起的灰尘，眉头皱得很紧。</p>
“楚戈，这个人不对劲。”</p>
“我知道。”</p>
“他说‘别到时候后悔’，什么意思？”</p>
楚戈没有说话，蹲下来，继续松土。</p>
苏清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马德昌来不来都跟他没关系。</p>
“你不担心？”她问。</p>
“担心什么？”</p>
“担心他使坏。”</p>
楚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p>
“他会使坏的。”他说，语气很平淡，“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试探，看看我是不是软柿子。等他知道我不是，他就会来硬的。”</p>
苏清月的手指攥紧了小铲子。</p>
“那怎么办？”</p>
“等着。”楚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慌。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是这副表情——平静的，沉着的，像山一样。</p>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p>
“我跟你一起等。”她说。</p>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嘴角翘了一下。</p>
“好。”</p>
——</p>
第二天，马德昌没来。</p>
来的是另外一个人。</p>
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还戴着一副墨镜。</p>
他走到地头，看了看地里的菜，又看了看楚戈，把墨镜摘下来，挂在胸前的口袋里。</p>
“你就是楚戈？”</p>
“是。”</p>
“我姓孙，孙建明。”他笑了笑，“德昌商贸的副总经理。马总让我来跟你谈谈合作的事。”</p>
“不谈了。”楚戈说，“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p>
孙建明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些。</p>
“楚戈兄弟，你可能不太清楚县城的行情。”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楚戈，“你看看这个。三毛五一斤，签一年合同，每个月最少供货五千斤。这个条件，在全县你都找不到第二家。”</p>
楚戈没有接合同。</p>
“我说了，不谈。”</p>
孙建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把合同塞回公文包里，看着楚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p>
“楚戈，你知道马总是谁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马总是县政协的委员，跟县里的领导关系很好。你得罪他，对你没好处。”</p>
楚戈看着他，没有说话。</p>
孙建明以为他怕了，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p>
“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p>
楚戈没有接名片。孙建明把名片放在地头的石头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p>
“对了，马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冷，“在青山县做生意，得守青山县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人，做不长。”</p>
他走了。桑塔纳扬起一路灰尘，消失在土路的尽头。</p>
苏清月从地里走过来，拿起石头上的名片，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p>
“孙建明。”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p>
“谁？”</p>
“孙建明……德昌商贸……”苏清月忽然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德昌商贸去年在县里招标的时候，被人举报过。举报内容是——垄断市场，打压同行。”</p>
楚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把它折成两半，扔在地里。</p>
“你干什么？”苏清月瞪大了眼睛。</p>
“不需要。”楚戈说，“我说了，我的菜不愁卖。”</p>
苏清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蹲下来，把那两半名片捡起来，塞进口袋里。</p>
“留着。”她说，“也许有用。”</p>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p>
——</p>
第三天，马德昌又来了。</p>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墨镜，一看就不是善茬。</p>
马德昌走到地头，站在楚戈面前，脸上的笑容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p>
“楚戈兄弟，考虑得怎么样了？”</p>
楚戈放下锄头，看着他。</p>
“马老板，我说了，不谈。”</p>
马德昌的笑容收了一些，但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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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兄弟，你别急着拒绝。我今天带来了新的条件——四毛一斤。这个价格，你在全县都找不到。”</p>
“我不需要。”</p>
马德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楚戈，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p>
“楚戈，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菜是好，但你一个人卖不出去。我在县城打个招呼，你的菜连集市都进不去。你信不信？”</p>
楚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你可以试试。”他说。</p>
马德昌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楚戈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冷。</p>
“行。你有种。”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改变主意了，来找我。但那时候，价格就不是四毛了。”</p>
他走了。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跟在后面，像三条黑色的尾巴。</p>
苏清月站在地头，脸色有些发白。</p>
“楚戈，他会不会真的——”</p>
“会。”楚戈打断她，“但我不怕。”</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p>
“我帮你。”她说，“县里的事，我去跑。农业局的孙局长，分管副县长，我都认识。他马德昌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县领导？”</p>
楚戈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p>
“好。”他说。</p>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p>
“你等着。”她说，“我明天就去县里。”</p>
——</p>
那天晚上，苏清月没有回乡里。</p>
她留在楚戈家吃晚饭，楚芸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杀了一只，炖了一锅汤。楚德厚把山洞里带回来的药酒拿出来，给苏清月倒了一小杯。</p>
苏清月喝了一口，脸就红了，红得像地里的西红柿。</p>
“好喝吗？”楚芸问。</p>
“好喝。”苏清月的声音有些飘，“就是有点晕。”</p>
楚戈伸手，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p>
“别喝了。”他说。</p>
苏清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醉意。</p>
“你帮我喝。”她说。</p>
楚戈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一口干了。</p>
苏清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p>
楚芸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翘得老高。她偷偷看了楚德厚一眼，楚德厚也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p>
吃完饭，苏清月要走了。她骑上自行车，摇摇晃晃的，酒劲还没过。</p>
楚戈扶住车把。</p>
“别骑了。”他说，“我送你。”</p>
“不用——”</p>
“我送你。”</p>
楚戈推着自行车，苏清月走在旁边。两个人走在暮色中的土路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p>
苏清月走得很慢，脚步有些飘。她伸手，挽住了楚戈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膀上。</p>
“楚戈。”</p>
“嗯？”</p>
“你说马德昌会不会真的使坏？”</p>
“会。”</p>
“那你怕不怕？”</p>
“不怕。”</p>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金灿灿的。他的轮廓很深，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像一条线。</p>
“你为什么不怕？”她问。</p>
“因为没什么好怕的。”楚戈说，“他使坏，我就接着。他找麻烦，我就解决。他不让我卖菜，我就去县城卖。他不让县城卖，我就去省城卖。他想玩，我就陪他玩。”</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p>
“你说话的样子，真像一个小老头。”</p>
楚戈看了她一眼。</p>
“但小老头不会亲你。”他说。</p>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p>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站在那里，手还挽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p>
风吹过来，路边的柳枝摇摇晃晃的。</p>
苏清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楚戈，你真好。”</p>
楚戈没有说话，只是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p>
走到乡政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苏清月松开他的胳膊，从他手里接过自行车。</p>
“到了。”她说。</p>
“嗯。”</p>
“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p>
“好。”</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p>
“楚戈。”</p>
“嗯？”</p>
“你明天还来吗？”</p>
“来。”</p>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他的衣角，推着自行车走进乡政府大院。</p>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晚安。”她说。</p>
“晚安。”</p>
苏清月转身，消失在门里面。</p>
楚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p>
然后他转身，往青山村走。</p>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把路照得银白一片。</p>
楚戈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p>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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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p>
她端着一碗红薯，站在月光下，看着他。</p>
“回来了？”她问。</p>
“嗯。”</p>
“苏乡长回去了？”</p>
“嗯。”</p>
林晚星把碗递过来。碗里是三个红薯，还冒着热气。</p>
“刚出锅的，趁热吃。”</p>
楚戈接过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p>
很甜。</p>
“好吃吗？”林晚星问。</p>
“好吃。”</p>
林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小戈。”</p>
“嗯？”</p>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p>
她走了，消失在月光里。</p>
楚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那碗红薯，看着她的背影。</p>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红薯。</p>
还是甜的。</p>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p>
涩涩的，酸酸的，又带着一点点甜。</p>
像这个春天的夜晚。</p>
像月光下那个端着一碗红薯的背影。</p>
楚戈深吸一口气，端着碗，往家里走。</p>
月亮在天上挂着，圆圆的，亮亮的。</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明天，马德昌的三天期限就开始了。</p>
明天，苏清月要去县里找人。</p>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p>
楚戈躺在床上，把红薯碗放在床头。</p>
他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p>
丹田里那团火在燃烧着，温暖、明亮、越来越旺。</p>
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在发芽，在生长，在吸收灵气。</p>
他也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逼近。</p>
但他不怕。</p>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p>
他有苏清月。</p>
有林晚星。</p>
有王老六。</p>
有那些愿意把地租给他的人。</p>
有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p>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p>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p>
</p>
县城商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p>
楚戈正蹲在地里给菜苗松土，苏清月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挖土。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p>
王老六在不远处翻地，林晚星在另一头浇水。这几天林晚星每天都来，话不多，活干得最多。她跟苏清月处得像姐妹一样，有时候两个人蹲在地头喝水，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说完就笑，笑得前仰后合。</p>
楚戈有时候看着她们两个，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暖的还是涩的。</p>
“楚戈！楚戈在吗？”</p>
地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p>
楚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秘书之类的。</p>
“我就是。”楚戈走过去。</p>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一下，又在他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遍的那种。</p>
“你好你好，我姓马，马德昌，县城来的。”他伸出手，“做蔬菜生意的。”</p>
楚戈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p>
马德昌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p>
“这是我的名片。”</p>
楚戈接过来看了一眼——“德昌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马德昌”。名片是烫金的，边角压了花纹，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p>
“马老板来干什么？”楚戈问。</p>
马德昌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棵白菜。楚戈认出来了，是他前天在集市上卖的那种。</p>
“楚戈兄弟，你这菜我尝过了。”马德昌把塑料袋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好东西。我在县城做了十年蔬菜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白菜。你开个价，我全包了。”</p>
楚戈没有说话。</p>
马德昌以为他在犹豫，赶紧又说：“两毛五一斤，比你在集市上卖的多五分钱。你一个月收多少，我收多少。现金结算，不拖欠。”</p>
苏清月从地里走过来，站在楚戈旁边。马德昌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p>
“这位是——”</p>
“青山乡乡长，苏清月。”苏清月的声音很平淡。</p>
“哎呀，苏乡长！”马德昌又伸出手，“久仰久仰——”</p>
苏清月没有接他的手，转头看着楚戈。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地里的白菜。</p>
“马老板，”楚戈开口，“两毛五一斤，不低。”</p>
“那当然！”马德昌笑了，“我做生意最讲诚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p>
“但我不能给你。”楚戈打断他。</p>
马德昌的笑容僵住了。</p>
“为什么？”</p>
“因为我的菜不愁卖。”楚戈说，“集市上两毛钱一斤，抢都抢不到。我为什么要两毛五卖给你？”</p>
马德昌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楚戈，又看了看苏清月，又看了看地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重新挂在脸上。</p>
“三毛。”他说，“三毛一斤。比集市上贵一毛。这个价格，你在哪里都找不到。”</p>
楚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马老板，你把我的菜收过去，打算卖多少钱一斤？”</p>
马德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嘛，商业秘密——”</p>
“你不说我也知道。”楚戈说，“你拿到县城，至少卖五毛钱一斤。好一点的饭店，可能卖到八毛。你三毛收过去，一斤赚两毛到五毛。一个月从我这里收五千斤，你净赚一千到两千五。”</p>
马德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p>
“楚戈兄弟，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了两声，“做生意嘛，大家都得赚钱对不对？你赚你的，我赚我的，双赢——”</p>
“我不需要你。”楚戈说，“我自己能卖。”</p>
马德昌的脸色沉下来了。他盯着楚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冷。</p>
“楚戈兄弟，你年轻，不懂事，我不怪你。”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但你要知道，做生意不是光有货就行的。你有货，你卖得出去吗？集市上一天能卖多少？一百斤？两百斤？你地里至少有两千斤，你卖到什么时候去？”</p>
楚戈没有说话。</p>
“我在县城有十几个固定客户，五家饭店，三个机关食堂。”马德昌吐了一口烟，“你的菜给我，三天之内全部卖完。你自己卖，一个月都卖不完。菜烂在地里，一分钱不值。”</p>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楚戈前面。</p>
“马老板，楚戈的菜不愁卖。县农业局的孙局长亲自尝过，分管副县长也点了头。如果你觉得楚戈的菜卖不出去，那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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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乡长，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我是真心想跟楚戈兄弟合作。这样吧，三毛五一斤，不能再高了。你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p>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p>
“楚戈兄弟，你好好想想。这个价格，你在哪里都找不到。别到时候后悔。”</p>
他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p>
苏清月站在地头，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扬起的灰尘，眉头皱得很紧。</p>
“楚戈，这个人不对劲。”</p>
“我知道。”</p>
“他说‘别到时候后悔’，什么意思？”</p>
楚戈没有说话，蹲下来，继续松土。</p>
苏清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马德昌来不来都跟他没关系。</p>
“你不担心？”她问。</p>
“担心什么？”</p>
“担心他使坏。”</p>
楚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p>
“他会使坏的。”他说，语气很平淡，“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试探，看看我是不是软柿子。等他知道我不是，他就会来硬的。”</p>
苏清月的手指攥紧了小铲子。</p>
“那怎么办？”</p>
“等着。”楚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慌。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是这副表情——平静的，沉着的，像山一样。</p>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p>
“我跟你一起等。”她说。</p>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嘴角翘了一下。</p>
“好。”</p>
——</p>
第二天，马德昌没来。</p>
来的是另外一个人。</p>
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还戴着一副墨镜。</p>
他走到地头，看了看地里的菜，又看了看楚戈，把墨镜摘下来，挂在胸前的口袋里。</p>
“你就是楚戈？”</p>
“是。”</p>
“我姓孙，孙建明。”他笑了笑，“德昌商贸的副总经理。马总让我来跟你谈谈合作的事。”</p>
“不谈了。”楚戈说，“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p>
孙建明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些。</p>
“楚戈兄弟，你可能不太清楚县城的行情。”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楚戈，“你看看这个。三毛五一斤，签一年合同，每个月最少供货五千斤。这个条件，在全县你都找不到第二家。”</p>
楚戈没有接合同。</p>
“我说了，不谈。”</p>
孙建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把合同塞回公文包里，看着楚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p>
“楚戈，你知道马总是谁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马总是县政协的委员，跟县里的领导关系很好。你得罪他，对你没好处。”</p>
楚戈看着他，没有说话。</p>
孙建明以为他怕了，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p>
“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p>
楚戈没有接名片。孙建明把名片放在地头的石头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p>
“对了，马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冷，“在青山县做生意，得守青山县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人，做不长。”</p>
他走了。桑塔纳扬起一路灰尘，消失在土路的尽头。</p>
苏清月从地里走过来，拿起石头上的名片，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p>
“孙建明。”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p>
“谁？”</p>
“孙建明……德昌商贸……”苏清月忽然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德昌商贸去年在县里招标的时候，被人举报过。举报内容是——垄断市场，打压同行。”</p>
楚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把它折成两半，扔在地里。</p>
“你干什么？”苏清月瞪大了眼睛。</p>
“不需要。”楚戈说，“我说了，我的菜不愁卖。”</p>
苏清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蹲下来，把那两半名片捡起来，塞进口袋里。</p>
“留着。”她说，“也许有用。”</p>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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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马德昌又来了。</p>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墨镜，一看就不是善茬。</p>
马德昌走到地头，站在楚戈面前，脸上的笑容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p>
“楚戈兄弟，考虑得怎么样了？”</p>
楚戈放下锄头，看着他。</p>
“马老板，我说了，不谈。”</p>
马德昌的笑容收了一些，但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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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兄弟，你别急着拒绝。我今天带来了新的条件——四毛一斤。这个价格，你在全县都找不到。”</p>
“我不需要。”</p>
马德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楚戈，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p>
“楚戈，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菜是好，但你一个人卖不出去。我在县城打个招呼，你的菜连集市都进不去。你信不信？”</p>
楚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你可以试试。”他说。</p>
马德昌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楚戈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冷。</p>
“行。你有种。”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改变主意了，来找我。但那时候，价格就不是四毛了。”</p>
他走了。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跟在后面，像三条黑色的尾巴。</p>
苏清月站在地头，脸色有些发白。</p>
“楚戈，他会不会真的——”</p>
“会。”楚戈打断她，“但我不怕。”</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p>
“我帮你。”她说，“县里的事，我去跑。农业局的孙局长，分管副县长，我都认识。他马德昌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县领导？”</p>
楚戈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p>
“好。”他说。</p>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p>
“你等着。”她说，“我明天就去县里。”</p>
——</p>
那天晚上，苏清月没有回乡里。</p>
她留在楚戈家吃晚饭，楚芸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杀了一只，炖了一锅汤。楚德厚把山洞里带回来的药酒拿出来，给苏清月倒了一小杯。</p>
苏清月喝了一口，脸就红了，红得像地里的西红柿。</p>
“好喝吗？”楚芸问。</p>
“好喝。”苏清月的声音有些飘，“就是有点晕。”</p>
楚戈伸手，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p>
“别喝了。”他说。</p>
苏清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醉意。</p>
“你帮我喝。”她说。</p>
楚戈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一口干了。</p>
苏清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p>
楚芸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翘得老高。她偷偷看了楚德厚一眼，楚德厚也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p>
吃完饭，苏清月要走了。她骑上自行车，摇摇晃晃的，酒劲还没过。</p>
楚戈扶住车把。</p>
“别骑了。”他说，“我送你。”</p>
“不用——”</p>
“我送你。”</p>
楚戈推着自行车，苏清月走在旁边。两个人走在暮色中的土路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p>
苏清月走得很慢，脚步有些飘。她伸手，挽住了楚戈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膀上。</p>
“楚戈。”</p>
“嗯？”</p>
“你说马德昌会不会真的使坏？”</p>
“会。”</p>
“那你怕不怕？”</p>
“不怕。”</p>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金灿灿的。他的轮廓很深，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像一条线。</p>
“你为什么不怕？”她问。</p>
“因为没什么好怕的。”楚戈说，“他使坏，我就接着。他找麻烦，我就解决。他不让我卖菜，我就去县城卖。他不让县城卖，我就去省城卖。他想玩，我就陪他玩。”</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p>
“你说话的样子，真像一个小老头。”</p>
楚戈看了她一眼。</p>
“但小老头不会亲你。”他说。</p>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p>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站在那里，手还挽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p>
风吹过来，路边的柳枝摇摇晃晃的。</p>
苏清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楚戈，你真好。”</p>
楚戈没有说话，只是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p>
走到乡政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苏清月松开他的胳膊，从他手里接过自行车。</p>
“到了。”她说。</p>
“嗯。”</p>
“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p>
“好。”</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p>
“楚戈。”</p>
“嗯？”</p>
“你明天还来吗？”</p>
“来。”</p>
苏清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他的衣角，推着自行车走进乡政府大院。</p>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晚安。”她说。</p>
“晚安。”</p>
苏清月转身，消失在门里面。</p>
楚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p>
然后他转身，往青山村走。</p>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把路照得银白一片。</p>
楚戈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p>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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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p>
她端着一碗红薯，站在月光下，看着他。</p>
“回来了？”她问。</p>
“嗯。”</p>
“苏乡长回去了？”</p>
“嗯。”</p>
林晚星把碗递过来。碗里是三个红薯，还冒着热气。</p>
“刚出锅的，趁热吃。”</p>
楚戈接过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p>
很甜。</p>
“好吃吗？”林晚星问。</p>
“好吃。”</p>
林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小戈。”</p>
“嗯？”</p>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p>
她走了，消失在月光里。</p>
楚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那碗红薯，看着她的背影。</p>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红薯。</p>
还是甜的。</p>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p>
涩涩的，酸酸的，又带着一点点甜。</p>
像这个春天的夜晚。</p>
像月光下那个端着一碗红薯的背影。</p>
楚戈深吸一口气，端着碗，往家里走。</p>
月亮在天上挂着，圆圆的，亮亮的。</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明天，马德昌的三天期限就开始了。</p>
明天，苏清月要去县里找人。</p>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p>
楚戈躺在床上，把红薯碗放在床头。</p>
他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p>
丹田里那团火在燃烧着，温暖、明亮、越来越旺。</p>
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在发芽，在生长，在吸收灵气。</p>
他也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逼近。</p>
但他不怕。</p>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p>
他有苏清月。</p>
有林晚星。</p>
有王老六。</p>
有那些愿意把地租给他的人。</p>
有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p>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p>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p>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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