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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p>
薛西西现在对云山雾海这套流程已经门儿清了。闭上眼睛，放松意识，任凭那股飘飘忽忽的感觉把自己托起来——然后“嗖”的一下，人就到了。</p>
这回她连拖鞋都懒得找了，光着脚踩在云上，稳稳当当。</p>
“嗯，不错。”她低头看看脚下的云，软软的，绵绵的，踩上去比家里的地毯还舒服，“这要是能搬回家就好了……”</p>
“大人！您来啦！”</p>
小团子从远处飘过来，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一颠一颠的，两只小短手挥舞得像风火轮。</p>
薛西西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激动。”</p>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发现今天有点不一样。</p>
之前来的时候，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云雾，除了云还是云。但今天，那些云雾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p>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p>
小团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哦哦，那是大人以前住的地方呀！您要不要去看看？”</p>
以前住的地方？</p>
薛西西来了兴趣：“走，看看去。”</p>
小团子飘在前面带路，薛西西跟在后面。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雾，眼前豁然开朗</p>
哇哇哇!</p>
亭台楼阁。</p>
小桥流水。</p>
全是用云做的。</p>
真的，全是云。</p>
白色的云做成的亭子，浅灰色的云做成的楼阁，深灰色的云做成的桥梁，底下还有一条云做的小河，河面上飘着云做的荷叶，荷叶上还有云做的蜻蜓。</p>
薛西西看呆了。</p>
“这……这都是你做的？”</p>
小团子摇摇头：“不是不是，这都是大人以前做的！”</p>
薛西西愣住了。</p>
她？</p>
她做的？</p>
她这么有才？</p>
她走到一座云亭前，伸手摸了摸柱子。软软的，凉凉的，但又不会塌，也不会散，就像摸在一块特别有弹性的上。</p>
亭子里有一张云榻，长长的，宽宽的，上面还铺着云做的垫子，云做的枕头。</p>
薛西西眼睛亮了。</p>
她走过去，一屁股坐上去——</p>
然后整个人陷进去了。</p>
软。</p>
太软了。</p>
软得她感觉自己像躺在云上——不对，本来就是云上。</p>
她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云榻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p>
“啊——舒服——”</p>
云榻自动调整形状，把她的腰背托得刚刚好。</p>
薛西西眯着眼睛，翘起二郎腿，晃着脚丫子，舒服得想唱歌。</p>
小团子飘过来，在旁边落下来，也学着薛西西的样子往云上一躺——但它太小了，整个人陷进去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只小短手在外面挥舞。</p>
薛西西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p>
“小团子。”</p>
“嗯？”云里传来闷闷的声音。</p>
“太安静了。”薛西西看着四周飘渺的云雾，“太无聊了。有没有什么节目娱乐？”</p>
“节目？”小团子从云里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云渣，“娱乐？”</p>
“对啊，就是那种……能看能玩能乐呵的。”</p>
小团子眨眨眼睛，然后眼睛一亮。</p>
“有有有！大人您看！”</p>
它挥挥小手。</p>
旁边飘过来一团云，比别的云更白更亮。</p>
小团子对着那团云吹了口气——</p>
云团开始变化。</p>
先是拉长，再是塑形，然后——</p>
一条龙。</p>
一条通体雪白的云龙，盘旋在空中，鳞片清晰可见，胡须随风飘动，两只眼睛是浅浅的灰色，像两颗温润的玉石。</p>
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从薛西西面前掠过，带起一阵凉凉的云雾。</p>
薛西西瞪大了眼睛。</p>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飘过来一团云。</p>
这次是一只凤凰。</p>
云凤展开双翼，尾羽拖得长长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它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清晰可见，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p>
它飞到云龙旁边，两只云兽交颈而舞，优雅得像一幅画。</p>
然后是狮子。</p>
老虎。</p>
仙鹤。</p>
麒麟。</p>
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全都是云做的，一个接一个地从云雾中走出来，在空中翩翩起舞。</p>
云龙盘旋，云凤展翅，云狮摇头摆尾，云鹤引颈长鸣。</p>
它们绕着薛西西飞舞，动作整齐又优雅，像一场无声的舞蹈。</p>
薛西西看呆了。</p>
“好棒！”她拍手大笑，“太棒了！小团子你真厉害！”</p>
小团子被夸得不好意思，两只小短手绞在一起，脸蛋红红的：“嘿嘿，这是大人以前教的……”</p>
云兽们继续舞蹈。</p>
云龙和云凤对舞，云狮和云虎追逐，云鹤和云鸾并肩飞翔。</p>
薛西西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p>
太美了。</p>
诗情画意。</p>
如梦如幻。</p>
本来就是梦。</p>
她忽然想起什么：“音乐！有没有音乐？”</p>
小团子愣住了。</p>
“音乐？”</p>
“对啊！这么好看的舞蹈，配上音乐就更棒了！”</p>
小团子的表情僵住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它挠挠头，又挠挠头，然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p>
“嘿嘿……没有……”</p>
薛西西瞪大眼睛：“没有？”</p>
“嗯……没有……”小团子小声说，“这里是梦境呀，要音乐就有点不合理了……”</p>
薛西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p>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没有就没有。那就来点小吃！零食！”</p>
小团子的眼睛又亮了。</p>
“有有有！这个可以有！”</p>
它又挥挥小手。</p>
又飘过来一团云。</p>
但这团云没有变成动物，而是变成了一个女人模样。</p>
云女穿着长长的裙子，头发高高挽起，面容温婉，双手端着一个云做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云做的盘子，盘子里摆着云做的糕点、云做的水果、云做的……</p>
薛西西盯着那些“糕点”和“水果”，脸色一点点变黑。</p>
云做的。</p>
全是云做的。</p>
云女飘到她面前，微微躬身，把托盘递过来。</p>
薛西西看着那些云做的点心和水果，沉默了整整三秒。</p>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团子。</p>
小团子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大人，您尝尝？”</p>
薛西西深吸一口气。</p>
再深吸一口气。</p>
“小团子。”</p>
“在！”</p>
“你过来。”</p>
小团子往前飘了一点点。</p>
“再过来一点。”</p>
小团子又往前飘了一点点。</p>
薛西西伸手——</p>
“啊！大人您别抓我！”</p>
“别跑！你给我站住！”</p>
薛西西从云榻上跳起来，追着小团子跑。小团子吓得吱哇乱叫，在云亭里东躲西藏。</p>
“大人大人饶命啊！”</p>
“饶命？没有琼浆玉露也就罢了，你拿云幻化的东西来忽悠我？站住！”</p>
“可是大人！这里本来全部都是云雾吖！”小团子一边跑一边喊，“而且您现在是天道，又不是普通人，更不是神仙，要什么吃喝嘛！”</p>
薛西西停下来，喘着气。</p>
小团子也停下来，躲在云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p>
“你说什么？”薛西西眯着眼睛。</p>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精灵说……说您现在是天道，不用吃喝……”</p>
“那你刚才还说有零食？”</p>
“精灵错了——！”</p>
薛西西看着它那副怂样，忽然有点想笑。</p>
但她忍住了。</p>
她板着脸走过去。</p>
小团子吓得闭上眼睛。</p>
薛西西走到它面前，伸手——</p>
弹了一下它的脑门。</p>
“哎呦！”</p>
小团子捂着脑门，眼泪汪汪地看着她。</p>
薛西西叉着腰：“下次再忽悠我，就不是弹脑门这么简单了。”</p>
小团子拼命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精灵不敢了！”</p>
薛西西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云榻上，重新躺下。</p>
云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一托盘云做的点心和水果还飘在半空中。</p>
薛西西看着那些云做的食物，忽然叹了口气。</p>
“说实话，”她说，“我还真有点馋了。”</p>
小团子小心翼翼地飘过来，在她旁边落下。</p>
“大人想吃什么？”</p>
“想吃……”薛西西想了想，“我妈做的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还有葱油饼。还有……”</p>
她说了一大串，说得自己都饿了。</p>
“大人，”等她说完了，小团子小声开口，“您要是休息好了，是不是该干活了？”</p>
薛西西愣住了。</p>
“干活？”</p>
“对啊！”小团子的眼睛亮了，“干活！就是处理那些许愿发誓！您看罗盘上又攒了好多——”</p>
“打住。”薛西西抬手制止它，“我还没休息好。”</p>
“可是大人刚才躺了好久……”</p>
“那是刚才，现在又累了。”</p>
小团子眨眨眼睛。</p>
薛西西眨眨眼睛。</p>
一人一精灵对视了三秒。</p>
“大人——”小团子拖长声音，“您不能这样——”</p>
“我能。”薛西西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再躺会儿。”</p>
小团子急了，飘到她脑袋旁边，小短手轻轻推她：“大人，您就处理几个嘛，就几个！精灵帮您挑最简单的！”</p>
薛西西不理它。</p>
“大人，有一个特别简单的！就是一个老太太许愿让她儿媳妇生个孙子，这种您只要点个头就行了！”</p>
薛西西继续不理。</p>
“大人，还有一个发誓的，一个赌鬼发誓再赌就剁手，这种可以不管，等他自己再犯再处理——”</p>
“大人？”</p>
“大人您睡着了吗？”</p>
薛西西睁开眼睛，看着它。</p>
“小团子。”</p>
“在！”</p>
“你说，我要是接手了，是不是以后天天都得干活？”</p>
小团子想了想，点点头：“大概……是的？”</p>
“那要是我不接手呢？”</p>
小团子愣住了。</p>
然后它的眼眶红了。</p>
“大人……您不能不管啊……精灵真的忙不过来……您看那些黑色的诅咒，那些红色的紧急，还有金色的修仙者渡劫，紫色的妖族报仇，暗红色的魔族诅咒……精灵只有一个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它越说越伤心，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p>
薛西西看着它那副可怜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p>
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被绑住。</p>
她还没想好。</p>
还没准备好。</p>
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p>
“小团子，”她开口，“再给我点时间。”</p>
小团子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p>
“大人要多久？”</p>
薛西西想了想：“再想想。”</p>
“想想是多久？”</p>
“就是……再想想。”</p>
小团子瘪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p>
薛西西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p>
“对了，”她说，“上次那个柳慧娘，她现在怎么样了？”</p>
小团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罗盘。</p>
“她……她挺好的。”它小声说，“每天诅咒那些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霉。那个赵文才，就是她丈夫，被罢了官，现在穷困潦倒。那个钱氏，被族人赶出去了，没地方去。那个周扒皮，被人告了，正在牢里蹲着。”</p>
薛西西听着，没说话。</p>
“她每天都会发诅咒，”小团子继续说，“但是最近发的次数少了，颜色也没那么黑了。大概……大概是看着那些人遭报应，心里好受点了吧。”</p>
薛西西沉默了一会儿。</p>
“那她以后呢？”</p>
“以后？”小团子想了想，“应该会好好活着吧。她现在开了个小铺子，卖点针线杂货，日子虽然苦，但能过。”</p>
薛西西点点头。</p>
那就好。</p>
至少，没白费娇娇那一声“求老天睁眼”。</p>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罗盘上闪过一道光。</p>
金色的。</p>
很亮。</p>
小团子也看见了，低头一看，脸色变了。</p>
“大人……”</p>
“怎么了？”</p>
小团子把罗盘捧到她面前。</p>
薛西西低头看去。</p>
只见罗盘上，一条金色的弹幕正在缓缓滚动，比其他弹幕都大，都亮，都……</p>
不一样。</p>
“苍天在上，弟子玉衡，修仙一千三百载，今日渡劫，若成则飞升，若败则身陨。弟子一生无愧于心，唯有一事未了，恳请天道垂怜……”</p>
薛西西看着那条弹幕，愣住了。</p>
“这是……”</p>
“修仙者。”小团子小声说，“渡劫的。金色的，说明修为很高。”</p>
薛西西皱起眉头：“他要干什么？”</p>
“他……他在许愿。”小团子看着弹幕后面的字，“他说他有一件事未了，想求天道帮忙……”</p>
“什么事？”</p>
小团子往下翻，看着看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p>
“大人，他……”</p>
它抬起头，看着薛西西。</p>
“他一千三百年前，辜负过一个凡人女子。”</p>
薛西西愣住了。</p>
“那女子等他等了五十年，等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他修仙闭关，一闭就是两百年，等出来的时候，那女子已经投胎转世三次了。”</p>
“他想求天道……让他再见她一面。”</p>
“就一面。”</p>
罗盘上的金光闪烁不定。</p>
薛西西盯着那条弹幕，久久没有说话。</p>
云海翻涌。</p>
小团子小心翼翼地等着。</p>
过了好一会儿，薛西西开口了。</p>
“小团子。”</p>
“在。”</p>
“这个……能处理吗？”</p>
小团子眨眨眼睛：“能，能，大人，能……”</p>
薛西西沉默了。</p>
她看着那条金色的弹幕，看着上面那行字——“恳请天道垂怜”。</p>
垂怜。</p>
她想起娇娇临死前喊的那一声“求老天睁眼”。</p>
想起柳慧娘趴在地上，血流满面，一字一句的诅咒。</p>
想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弹幕，黑的红的白的粉的，每一条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活生生的故事。</p>
她想起自己。</p>
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头疼欲裂的自己。</p>
想起那个以为自己只是做噩梦的自己。</p>
想起那个说“我只是个普通人”的自己。</p>
她真的是普通人吗？</p>
她不知道。</p>
但她知道，那条金色的弹幕，正在等她。</p>
那个修仙一千三百年的“弟子玉衡”，正在等她。</p>
等她说一声——</p>
“准”。</p>
或者“不准”。</p>
薛西西深吸一口气。</p>
然后她坐起来，看着小团子。</p>
小团子紧张地捧着罗盘，小短手都在抖。</p>
“大人？”</p>
薛西西张了张嘴。</p>
就在这时——</p>
一阵眩晕袭来。</p>
眼前的云海开始模糊。</p>
小团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大人——！您又要回去了——！那个玉衡怎么办——！”</p>
薛西西拼命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p>
意识越来越淡。</p>
越来越远。</p>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p>
那个修仙的，你等着。</p>
我还会回来的。</p>
——</p>
薛西西睁开眼睛。</p>
天花板，吊灯，窗帘，熟悉的房间。</p>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p>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p>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玉衡……”她闷闷地嘟囔，“一千三百年……见一面……”</p>
她闭上眼睛。</p>
脑子里全是那条金色的弹幕。</p>
“恳请天道垂怜”。</p>
窗外，月光如水。</p>
云山雾海深处，一条金色的弹幕缓缓滚动，静静地等着。</p>
等一个答复。</p>
</p>
一回生，二回熟。</p>
薛西西现在对云山雾海这套流程已经门儿清了。闭上眼睛，放松意识，任凭那股飘飘忽忽的感觉把自己托起来——然后“嗖”的一下，人就到了。</p>
这回她连拖鞋都懒得找了，光着脚踩在云上，稳稳当当。</p>
“嗯，不错。”她低头看看脚下的云，软软的，绵绵的，踩上去比家里的地毯还舒服，“这要是能搬回家就好了……”</p>
“大人！您来啦！”</p>
小团子从远处飘过来，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一颠一颠的，两只小短手挥舞得像风火轮。</p>
薛西西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激动。”</p>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发现今天有点不一样。</p>
之前来的时候，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云雾，除了云还是云。但今天，那些云雾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p>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p>
小团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哦哦，那是大人以前住的地方呀！您要不要去看看？”</p>
以前住的地方？</p>
薛西西来了兴趣：“走，看看去。”</p>
小团子飘在前面带路，薛西西跟在后面。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雾，眼前豁然开朗</p>
哇哇哇!</p>
亭台楼阁。</p>
小桥流水。</p>
全是用云做的。</p>
真的，全是云。</p>
白色的云做成的亭子，浅灰色的云做成的楼阁，深灰色的云做成的桥梁，底下还有一条云做的小河，河面上飘着云做的荷叶，荷叶上还有云做的蜻蜓。</p>
薛西西看呆了。</p>
“这……这都是你做的？”</p>
小团子摇摇头：“不是不是，这都是大人以前做的！”</p>
薛西西愣住了。</p>
她？</p>
她做的？</p>
她这么有才？</p>
她走到一座云亭前，伸手摸了摸柱子。软软的，凉凉的，但又不会塌，也不会散，就像摸在一块特别有弹性的上。</p>
亭子里有一张云榻，长长的，宽宽的，上面还铺着云做的垫子，云做的枕头。</p>
薛西西眼睛亮了。</p>
她走过去，一屁股坐上去——</p>
然后整个人陷进去了。</p>
软。</p>
太软了。</p>
软得她感觉自己像躺在云上——不对，本来就是云上。</p>
她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云榻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p>
“啊——舒服——”</p>
云榻自动调整形状，把她的腰背托得刚刚好。</p>
薛西西眯着眼睛，翘起二郎腿，晃着脚丫子，舒服得想唱歌。</p>
小团子飘过来，在旁边落下来，也学着薛西西的样子往云上一躺——但它太小了，整个人陷进去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只小短手在外面挥舞。</p>
薛西西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p>
“小团子。”</p>
“嗯？”云里传来闷闷的声音。</p>
“太安静了。”薛西西看着四周飘渺的云雾，“太无聊了。有没有什么节目娱乐？”</p>
“节目？”小团子从云里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云渣，“娱乐？”</p>
“对啊，就是那种……能看能玩能乐呵的。”</p>
小团子眨眨眼睛，然后眼睛一亮。</p>
“有有有！大人您看！”</p>
它挥挥小手。</p>
旁边飘过来一团云，比别的云更白更亮。</p>
小团子对着那团云吹了口气——</p>
云团开始变化。</p>
先是拉长，再是塑形，然后——</p>
一条龙。</p>
一条通体雪白的云龙，盘旋在空中，鳞片清晰可见，胡须随风飘动，两只眼睛是浅浅的灰色，像两颗温润的玉石。</p>
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从薛西西面前掠过，带起一阵凉凉的云雾。</p>
薛西西瞪大了眼睛。</p>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飘过来一团云。</p>
这次是一只凤凰。</p>
云凤展开双翼，尾羽拖得长长的，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它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清晰可见，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p>
它飞到云龙旁边，两只云兽交颈而舞，优雅得像一幅画。</p>
然后是狮子。</p>
老虎。</p>
仙鹤。</p>
麒麟。</p>
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全都是云做的，一个接一个地从云雾中走出来，在空中翩翩起舞。</p>
云龙盘旋，云凤展翅，云狮摇头摆尾，云鹤引颈长鸣。</p>
它们绕着薛西西飞舞，动作整齐又优雅，像一场无声的舞蹈。</p>
薛西西看呆了。</p>
“好棒！”她拍手大笑，“太棒了！小团子你真厉害！”</p>
小团子被夸得不好意思，两只小短手绞在一起，脸蛋红红的：“嘿嘿，这是大人以前教的……”</p>
云兽们继续舞蹈。</p>
云龙和云凤对舞，云狮和云虎追逐，云鹤和云鸾并肩飞翔。</p>
薛西西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p>
太美了。</p>
诗情画意。</p>
如梦如幻。</p>
本来就是梦。</p>
她忽然想起什么：“音乐！有没有音乐？”</p>
小团子愣住了。</p>
“音乐？”</p>
“对啊！这么好看的舞蹈，配上音乐就更棒了！”</p>
小团子的表情僵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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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挠挠头，又挠挠头，然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p>
“嘿嘿……没有……”</p>
薛西西瞪大眼睛：“没有？”</p>
“嗯……没有……”小团子小声说，“这里是梦境呀，要音乐就有点不合理了……”</p>
薛西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p>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没有就没有。那就来点小吃！零食！”</p>
小团子的眼睛又亮了。</p>
“有有有！这个可以有！”</p>
它又挥挥小手。</p>
又飘过来一团云。</p>
但这团云没有变成动物，而是变成了一个女人模样。</p>
云女穿着长长的裙子，头发高高挽起，面容温婉，双手端着一个云做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云做的盘子，盘子里摆着云做的糕点、云做的水果、云做的……</p>
薛西西盯着那些“糕点”和“水果”，脸色一点点变黑。</p>
云做的。</p>
全是云做的。</p>
云女飘到她面前，微微躬身，把托盘递过来。</p>
薛西西看着那些云做的点心和水果，沉默了整整三秒。</p>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团子。</p>
小团子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大人，您尝尝？”</p>
薛西西深吸一口气。</p>
再深吸一口气。</p>
“小团子。”</p>
“在！”</p>
“你过来。”</p>
小团子往前飘了一点点。</p>
“再过来一点。”</p>
小团子又往前飘了一点点。</p>
薛西西伸手——</p>
“啊！大人您别抓我！”</p>
“别跑！你给我站住！”</p>
薛西西从云榻上跳起来，追着小团子跑。小团子吓得吱哇乱叫，在云亭里东躲西藏。</p>
“大人大人饶命啊！”</p>
“饶命？没有琼浆玉露也就罢了，你拿云幻化的东西来忽悠我？站住！”</p>
“可是大人！这里本来全部都是云雾吖！”小团子一边跑一边喊，“而且您现在是天道，又不是普通人，更不是神仙，要什么吃喝嘛！”</p>
薛西西停下来，喘着气。</p>
小团子也停下来，躲在云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p>
“你说什么？”薛西西眯着眼睛。</p>
小团子缩了缩脖子：“精灵说……说您现在是天道，不用吃喝……”</p>
“那你刚才还说有零食？”</p>
“精灵错了——！”</p>
薛西西看着它那副怂样，忽然有点想笑。</p>
但她忍住了。</p>
她板着脸走过去。</p>
小团子吓得闭上眼睛。</p>
薛西西走到它面前，伸手——</p>
弹了一下它的脑门。</p>
“哎呦！”</p>
小团子捂着脑门，眼泪汪汪地看着她。</p>
薛西西叉着腰：“下次再忽悠我，就不是弹脑门这么简单了。”</p>
小团子拼命点头：“知道了知道了！精灵不敢了！”</p>
薛西西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云榻上，重新躺下。</p>
云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一托盘云做的点心和水果还飘在半空中。</p>
薛西西看着那些云做的食物，忽然叹了口气。</p>
“说实话，”她说，“我还真有点馋了。”</p>
小团子小心翼翼地飘过来，在她旁边落下。</p>
“大人想吃什么？”</p>
“想吃……”薛西西想了想，“我妈做的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还有葱油饼。还有……”</p>
她说了一大串，说得自己都饿了。</p>
“大人，”等她说完了，小团子小声开口，“您要是休息好了，是不是该干活了？”</p>
薛西西愣住了。</p>
“干活？”</p>
“对啊！”小团子的眼睛亮了，“干活！就是处理那些许愿发誓！您看罗盘上又攒了好多——”</p>
“打住。”薛西西抬手制止它，“我还没休息好。”</p>
“可是大人刚才躺了好久……”</p>
“那是刚才，现在又累了。”</p>
小团子眨眨眼睛。</p>
薛西西眨眨眼睛。</p>
一人一精灵对视了三秒。</p>
“大人——”小团子拖长声音，“您不能这样——”</p>
“我能。”薛西西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再躺会儿。”</p>
小团子急了，飘到她脑袋旁边，小短手轻轻推她：“大人，您就处理几个嘛，就几个！精灵帮您挑最简单的！”</p>
薛西西不理它。</p>
“大人，有一个特别简单的！就是一个老太太许愿让她儿媳妇生个孙子，这种您只要点个头就行了！”</p>
薛西西继续不理。</p>
“大人，还有一个发誓的，一个赌鬼发誓再赌就剁手，这种可以不管，等他自己再犯再处理——”</p>
“大人？”</p>
“大人您睡着了吗？”</p>
薛西西睁开眼睛，看着它。</p>
“小团子。”</p>
“在！”</p>
“你说，我要是接手了，是不是以后天天都得干活？”</p>
小团子想了想，点点头：“大概……是的？”</p>
“那要是我不接手呢？”</p>
小团子愣住了。</p>
然后它的眼眶红了。</p>
“大人……您不能不管啊……精灵真的忙不过来……您看那些黑色的诅咒，那些红色的紧急，还有金色的修仙者渡劫，紫色的妖族报仇，暗红色的魔族诅咒……精灵只有一个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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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越说越伤心，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p>
薛西西看着它那副可怜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p>
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被绑住。</p>
她还没想好。</p>
还没准备好。</p>
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p>
“小团子，”她开口，“再给我点时间。”</p>
小团子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p>
“大人要多久？”</p>
薛西西想了想：“再想想。”</p>
“想想是多久？”</p>
“就是……再想想。”</p>
小团子瘪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p>
薛西西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p>
“对了，”她说，“上次那个柳慧娘，她现在怎么样了？”</p>
小团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罗盘。</p>
“她……她挺好的。”它小声说，“每天诅咒那些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霉。那个赵文才，就是她丈夫，被罢了官，现在穷困潦倒。那个钱氏，被族人赶出去了，没地方去。那个周扒皮，被人告了，正在牢里蹲着。”</p>
薛西西听着，没说话。</p>
“她每天都会发诅咒，”小团子继续说，“但是最近发的次数少了，颜色也没那么黑了。大概……大概是看着那些人遭报应，心里好受点了吧。”</p>
薛西西沉默了一会儿。</p>
“那她以后呢？”</p>
“以后？”小团子想了想，“应该会好好活着吧。她现在开了个小铺子，卖点针线杂货，日子虽然苦，但能过。”</p>
薛西西点点头。</p>
那就好。</p>
至少，没白费娇娇那一声“求老天睁眼”。</p>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罗盘上闪过一道光。</p>
金色的。</p>
很亮。</p>
小团子也看见了，低头一看，脸色变了。</p>
“大人……”</p>
“怎么了？”</p>
小团子把罗盘捧到她面前。</p>
薛西西低头看去。</p>
只见罗盘上，一条金色的弹幕正在缓缓滚动，比其他弹幕都大，都亮，都……</p>
不一样。</p>
“苍天在上，弟子玉衡，修仙一千三百载，今日渡劫，若成则飞升，若败则身陨。弟子一生无愧于心，唯有一事未了，恳请天道垂怜……”</p>
薛西西看着那条弹幕，愣住了。</p>
“这是……”</p>
“修仙者。”小团子小声说，“渡劫的。金色的，说明修为很高。”</p>
薛西西皱起眉头：“他要干什么？”</p>
“他……他在许愿。”小团子看着弹幕后面的字，“他说他有一件事未了，想求天道帮忙……”</p>
“什么事？”</p>
小团子往下翻，看着看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p>
“大人，他……”</p>
它抬起头，看着薛西西。</p>
“他一千三百年前，辜负过一个凡人女子。”</p>
薛西西愣住了。</p>
“那女子等他等了五十年，等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他修仙闭关，一闭就是两百年，等出来的时候，那女子已经投胎转世三次了。”</p>
“他想求天道……让他再见她一面。”</p>
“就一面。”</p>
罗盘上的金光闪烁不定。</p>
薛西西盯着那条弹幕，久久没有说话。</p>
云海翻涌。</p>
小团子小心翼翼地等着。</p>
过了好一会儿，薛西西开口了。</p>
“小团子。”</p>
“在。”</p>
“这个……能处理吗？”</p>
小团子眨眨眼睛：“能，能，大人，能……”</p>
薛西西沉默了。</p>
她看着那条金色的弹幕，看着上面那行字——“恳请天道垂怜”。</p>
垂怜。</p>
她想起娇娇临死前喊的那一声“求老天睁眼”。</p>
想起柳慧娘趴在地上，血流满面，一字一句的诅咒。</p>
想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弹幕，黑的红的白的粉的，每一条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活生生的故事。</p>
她想起自己。</p>
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头疼欲裂的自己。</p>
想起那个以为自己只是做噩梦的自己。</p>
想起那个说“我只是个普通人”的自己。</p>
她真的是普通人吗？</p>
她不知道。</p>
但她知道，那条金色的弹幕，正在等她。</p>
那个修仙一千三百年的“弟子玉衡”，正在等她。</p>
等她说一声——</p>
“准”。</p>
或者“不准”。</p>
薛西西深吸一口气。</p>
然后她坐起来，看着小团子。</p>
小团子紧张地捧着罗盘，小短手都在抖。</p>
“大人？”</p>
薛西西张了张嘴。</p>
就在这时——</p>
一阵眩晕袭来。</p>
眼前的云海开始模糊。</p>
小团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大人——！您又要回去了——！那个玉衡怎么办——！”</p>
薛西西拼命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p>
意识越来越淡。</p>
越来越远。</p>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p>
那个修仙的，你等着。</p>
我还会回来的。</p>
——</p>
薛西西睁开眼睛。</p>
天花板，吊灯，窗帘，熟悉的房间。</p>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p>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p>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玉衡……”她闷闷地嘟囔，“一千三百年……见一面……”</p>
她闭上眼睛。</p>
脑子里全是那条金色的弹幕。</p>
“恳请天道垂怜”。</p>
窗外，月光如水。</p>
云山雾海深处，一条金色的弹幕缓缓滚动，静静地等着。</p>
等一个答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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