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记得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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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等你回头叫我。”</p>
棺中的年轻人红着眼睛，声音轻得发颤。</p>
这句话落下，谢临渊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p>
八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以查一桩旧案为名出了门，自以为很快便能回来。跨过门槛时，他看见门后露出一小片衣角，也知道儿子躲在那里。</p>
可他没有回头。</p>
因为前一夜父子刚刚吵过一场。</p>
谢知衡怪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查案，母亲病了也不在家。谢临渊心里有愧，嘴上却只会斥责他不懂事。第二天离开时，他也在等儿子追出来认错。</p>
一个等父亲回头。</p>
一个等儿子开口。</p>
最后谁都没有动。</p>
这一错，便是八年。</p>
“爹。”</p>
棺中人又叫了一声。</p>
他双手被绑着，只能用手肘勉强撑起身体。方才马车起火，棺内闷热，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p>
“是我。”他急切地看着谢临渊，“我是阿衡。”</p>
谢临渊没有走近。</p>
他脸上的痛苦并非伪装。正因那痛苦太真，谢知衡反而清楚，父亲已经被那句话击中了。</p>
一个拥有原主全部记忆、会像真正的儿子一样委屈哭泣的人，或许比他更像谢临渊等待了八年的谢知衡。</p>
谢知衡站在火光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p>
他有这具身体，有旧伤，有血缘留下的痕迹，却没有那个清晨，没有门后的等待，也没有八年前未能说出口的那句挽留。</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随后对寺卫道：“先把人抬出来，搜身，松开脚上的绳索，手暂时不要解。”</p>
棺中人神色一变。</p>
“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他指向谢知衡，“他才是假的！我被他们关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等今天回来。那个占了我身份的人就在这里，你们为什么都不信？”</p>
两名寺卫将他从棺中扶出。</p>
他双腿长时间蜷曲，落地后站不稳，膝盖一软便跪进泥里。可他没有挣扎，只死死盯着谢临渊。</p>
“爹，我左腿上有一道烫伤。”</p>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说慢一步，自己的身份便会被人夺走。</p>
“六岁那年，我偷灶上的糖糕，碰翻了热水。娘怕你责罚我，说是她不小心洒的。后来你还是知道了，却只罚我抄了十遍《诫子书》。”</p>
谢临渊嘴唇动了一下。</p>
棺中人看见他的反应，立刻将裤腿向上扯。</p>
左侧小腿上，果然有一片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p>
“还有右手食指。”他抬起被捆住的双手，“十岁那年削竹蜻蜓，被刀割伤。那把刀还是你从刑部带回来的。我怕你骂，把血擦在窗帘后面。娘洗了三次都没洗干净。”</p>
他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同样横着一道白色旧痕。</p>
每一处伤都对。</p>
每一段记忆，也都是真的。</p>
寺卫们不由得看向谢知衡。</p>
没有人公然怀疑他。可面对两个容貌相同、旧伤相同，甚至能说出家中隐秘的谢知衡，再坚定的人也难免动摇。</p>
谢临渊终于转过脸，看向身旁的谢知衡。</p>
“你的腿上，也有那道烫伤吗？”</p>
“有。”</p>
谢知衡解开绑腿，将裤脚提起。</p>
同样的位置，同样大小的一片疤痕。</p>
乍看之下，两道伤几乎没有分别。</p>
棺中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p>
“这不可能……”</p>
“没什么不可能。”谢知衡重新放下裤脚，“他们既然能给人换脸，自然也能照着死囚档案和口述，在身体上补出对应的旧伤。”</p>
“我没有口述！”棺中人猛地挣扎起来，“那些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p>
寺卫立刻按住他的肩膀。</p>
“别碰我！”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是谢知衡！我是谢家的人！你们凭什么绑我？”</p>
谢临渊闭了闭眼。</p>
再睁开时，他终于向前走去。</p>
棺中人以为他相信了自己，眼中露出一瞬狂喜。可谢临渊没有替他解绳，只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左腿上的烫伤。</p>
“疼吗？”</p>
年轻人怔了一下。</p>
“不疼。早就好了。”</p>
谢临渊的拇指缓慢压过疤痕边缘。</p>
疤痕很平，四周皮肤完整，只是颜色比正常皮肤浅一些。</p>
他又回头看向谢知衡。</p>
“把你的伤给我看看。”</p>
谢知衡再次提起裤脚。</p>
谢临渊用同样的力度按过那道疤。谢知衡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伤疤下方的皮肉并不平整，有一小块与深层组织粘连，按动时会牵扯周围皮肤。</p>
“阿衡那年烫伤后，伤口化过脓。”谢临渊道，“沈大夫说伤得深，会连着里面的肉一起长。天冷的时候，那一块还会发痒。”</p>
棺中人立刻道：“我也会痒！”</p>
“你不会。”</p>
谢临渊收回手，声音很轻。</p>
“你的伤只在皮上。”</p>
年轻人的脸僵住了。</p>
“还有手指。”谢知衡蹲下，托起他的右手，“儿童时期留下的深伤，会随着骨骼生长发生变化。你这道伤太直，疤痕边缘没有牵拉，形成时间最多两三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p>
食指上的伤痕略微倾斜，靠近掌侧的一端被长大后的皮肤拉宽，纹路也因此断开。</p>
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终于显现出来。</p>
一处是长在身体里的旧伤。</p>
另一处，只是照着旧伤做出的记号。</p>
棺中人盯着自己的手，呼吸渐渐急促。</p>
“不对……”</p>
他摇着头，眼中的愤怒开始变成惊惶。</p>
“不可能。他们说我才是真的。他们说有人抢走了我的脸，把我该有的人生也抢走了。他们说只要我回来，爹就一定会认出我……”</p>
“谁跟你说的？”萧既明问。</p>
年轻人像是没有听见。</p>
他仍然看着谢临渊，眼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正在一点点碎掉。</p>
“爹，我记得娘去世那天穿的衣服。我记得她最后抓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怪你。我记得家里书房第三块地砖下面，藏着你不让我看的案卷。”</p>
他的声音哽住。</p>
“这些我都记得。我怎么可能是假的？”</p>
谢临渊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掉脸上的灰。</p>
手指快要碰到时，他看见了年轻人耳后的异常。</p>
方才黑篷车起火，棺内温度升高。年轻人鬓角附近的一小片皮肤微微翘起，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被火烤软的鱼胶。</p>
谢临渊的手停住。</p>
年轻人察觉到什么，本能地偏开脸。</p>
谢知衡已经看见了。</p>
“取温水和净布。”</p>
寺卫很快送来水囊。谢知衡将布浸湿，敷在年轻人耳后，没有直接撕扯，而是一点点化开边缘的胶。</p>
年轻人开始挣扎。</p>
“不许动我的脸！”</p>
“这不是你的脸。”谢知衡按住他的下颌，“强行撕会连皮一起扯下来。”</p>
“不，这是我的！”</p>
他的反抗越来越剧烈，几乎是在哀求。</p>
“他们说这是我的脸！他们只是把它还给我！”</p>
白蘅拄着木杖走近。她看了一眼鱼胶下的皮肤，苍老的脸上没有厌恶，只有深深的疲惫。</p>
“别挣了，孩子。”</p>
年轻人转头看她。</p>
“真正属于你的脸，还在下面。”白蘅道，“无论它被毁成什么样子，那才是你。”</p>
温水逐渐渗入胶层。</p>
谢知衡沿着耳后掀起薄薄的一角。那张脸不是寻常面具，而是以蚕丝为胎、鱼胶贴合，再混合真人皮肤颜色制成。眉毛、鬓发甚至细小毛孔都经过处理，在昏暗处几乎看不出破绽。</p>
面皮一点点剥离。</p>
先是耳朵，再到脸颊，最后越过鼻梁。</p>
年轻人的真实面容逐渐露了出来。</p>
那是一张被多次动过刀的脸。鼻骨削窄，眉骨磨低，两侧下颌各有细长切口。伤口虽然愈合，皮肤却留下了无法遮掩的凹凸。</p>
他原本应该也是个清秀的年轻人。</p>
只是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p>
面具完全取下时，他没有再挣扎。</p>
他低着头，看见水洼中自己的倒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p>
“那我是谁？”</p>
没人能立刻回答。</p>
谢临渊看着他，眼中的戒备慢慢淡下去。</p>
这不是一个自愿顶替别人身份的照影人。</p>
至少此刻不是。</p>
他真的相信自己叫谢知衡，真的相信那些童年属于自己，也真的以为棺外站着的男人夺走了他的人生。</p>
“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谢临渊问。</p>
年轻人茫然摇头。</p>
“被关起来以前的事呢？”</p>
“不记得。”</p>
“那些关于谢家的记忆，是怎么来的？”</p>
年轻人沉默很久，嘴唇渐渐失去血色。</p>
“有人教我的。”</p>
“谁？”</p>
“不知道。”</p>
他抱住自己的头，指尖陷进散乱的头发。</p>
“屋里一直很黑。他们每天给我喝药，让我听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讲谢家的院子，讲母亲，讲你，讲自己小时候受过的伤。”</p>
谢知衡的目光骤然凝住。</p>
“你见过那个说话的人吗？”</p>
“没有。中间隔着一堵墙。”</p>
“听了多久？”</p>
“我不知道。”年轻人闭上眼，努力回忆，“起初我知道那是别人的事。后来他们每天问我一遍，答错就不给水，答对了才让我睡。再后来……我梦里也会看见那些事。”</p>
反复询问，药物，剥夺睡眠，再将另一人的经历一遍遍灌进意识。</p>
记忆未必只能来自亲身经历。</p>
当一个人被迫将同一段故事重复几百次，大脑也可能为它补上画面、声音，甚至情绪。到了最后，他不再是在背诵谢知衡的人生。</p>
他会真心相信，自己就是谢知衡。</p>
萧既明问：“教你记忆的人，有什么特征？”</p>
“他从不露脸。每次来，都隔着墙说话。”</p>
年轻人想了许久，忽然抬起头。</p>
“他走路有声音。”</p>
“什么声音？”</p>
“左脚很轻，右脚会在地上拖一下。他身上还有药味，像……像晒干的橘皮。”</p>
暗道中的窄鞋印，左脚受伤。</p>
可年轻人记住的那个人，却是右脚拖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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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训练他的人，并不是今晚从第十道门逃走的两人之一。</p>
鹤先生之下，还有更多从未露面的操纵者。</p>
“最后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谢知衡问。</p>
年轻人看向他，眼神里仍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却已没有先前的笃定。</p>
“你被押上刑场的前一夜。”</p>
谢知衡心中微沉。</p>
“墙后那个人说了什么？”</p>
“他说他不想死。”</p>
年轻人的声音轻了下去。</p>
“他说父亲没有杀人，他也没有。他问外面的人，能不能替他给家里送一封信。”</p>
谢临渊呼吸一滞。</p>
“那封信呢？”</p>
“外面的人说，只要他把小时候的事全部说出来，就替他送。”</p>
年轻人抬起眼。</p>
“他说了整整一夜。”</p>
河面上的风穿过芦苇荡，带来潮湿的凉意。远处早已看不见那艘小船，只有水浪一遍遍拍在岸边。</p>
谢知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p>
那些他从未拥有的童年记忆，不是凭空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脑中。</p>
是原来的谢知衡在临死前，为了一封永远不可能送到的家书，亲口交出去的。</p>
“他还说过什么？”谢临渊的声音已经哑了。</p>
年轻人看着他。</p>
“天快亮的时候，他问了一句。”</p>
“如果一个人有我的脸，记得我记得的一切，替我回到父亲身边……”</p>
“那他算不算我？”</p>
谢临渊眼眶骤然红了。</p>
年轻人停了片刻，继续道：</p>
“墙外的人告诉他——”</p>
“算不算不重要。”</p>
“只要活下来的那个能让所有人相信，死掉的那个，就从来没有存在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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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等你回头叫我。”</p>
棺中的年轻人红着眼睛，声音轻得发颤。</p>
这句话落下，谢临渊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p>
八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以查一桩旧案为名出了门，自以为很快便能回来。跨过门槛时，他看见门后露出一小片衣角，也知道儿子躲在那里。</p>
可他没有回头。</p>
因为前一夜父子刚刚吵过一场。</p>
谢知衡怪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查案，母亲病了也不在家。谢临渊心里有愧，嘴上却只会斥责他不懂事。第二天离开时，他也在等儿子追出来认错。</p>
一个等父亲回头。</p>
一个等儿子开口。</p>
最后谁都没有动。</p>
这一错，便是八年。</p>
“爹。”</p>
棺中人又叫了一声。</p>
他双手被绑着，只能用手肘勉强撑起身体。方才马车起火，棺内闷热，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p>
“是我。”他急切地看着谢临渊，“我是阿衡。”</p>
谢临渊没有走近。</p>
他脸上的痛苦并非伪装。正因那痛苦太真，谢知衡反而清楚，父亲已经被那句话击中了。</p>
一个拥有原主全部记忆、会像真正的儿子一样委屈哭泣的人，或许比他更像谢临渊等待了八年的谢知衡。</p>
谢知衡站在火光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p>
他有这具身体，有旧伤，有血缘留下的痕迹，却没有那个清晨，没有门后的等待，也没有八年前未能说出口的那句挽留。</p>
萧既明看了他一眼，随后对寺卫道：“先把人抬出来，搜身，松开脚上的绳索，手暂时不要解。”</p>
棺中人神色一变。</p>
“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他指向谢知衡，“他才是假的！我被他们关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等今天回来。那个占了我身份的人就在这里，你们为什么都不信？”</p>
两名寺卫将他从棺中扶出。</p>
他双腿长时间蜷曲，落地后站不稳，膝盖一软便跪进泥里。可他没有挣扎，只死死盯着谢临渊。</p>
“爹，我左腿上有一道烫伤。”</p>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说慢一步，自己的身份便会被人夺走。</p>
“六岁那年，我偷灶上的糖糕，碰翻了热水。娘怕你责罚我，说是她不小心洒的。后来你还是知道了，却只罚我抄了十遍《诫子书》。”</p>
谢临渊嘴唇动了一下。</p>
棺中人看见他的反应，立刻将裤腿向上扯。</p>
左侧小腿上，果然有一片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p>
“还有右手食指。”他抬起被捆住的双手，“十岁那年削竹蜻蜓，被刀割伤。那把刀还是你从刑部带回来的。我怕你骂，把血擦在窗帘后面。娘洗了三次都没洗干净。”</p>
他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同样横着一道白色旧痕。</p>
每一处伤都对。</p>
每一段记忆，也都是真的。</p>
寺卫们不由得看向谢知衡。</p>
没有人公然怀疑他。可面对两个容貌相同、旧伤相同，甚至能说出家中隐秘的谢知衡，再坚定的人也难免动摇。</p>
谢临渊终于转过脸，看向身旁的谢知衡。</p>
“你的腿上，也有那道烫伤吗？”</p>
“有。”</p>
谢知衡解开绑腿，将裤脚提起。</p>
同样的位置，同样大小的一片疤痕。</p>
乍看之下，两道伤几乎没有分别。</p>
棺中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p>
“这不可能……”</p>
“没什么不可能。”谢知衡重新放下裤脚，“他们既然能给人换脸，自然也能照着死囚档案和口述，在身体上补出对应的旧伤。”</p>
“我没有口述！”棺中人猛地挣扎起来，“那些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p>
寺卫立刻按住他的肩膀。</p>
“别碰我！”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是谢知衡！我是谢家的人！你们凭什么绑我？”</p>
谢临渊闭了闭眼。</p>
再睁开时，他终于向前走去。</p>
棺中人以为他相信了自己，眼中露出一瞬狂喜。可谢临渊没有替他解绳，只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左腿上的烫伤。</p>
“疼吗？”</p>
年轻人怔了一下。</p>
“不疼。早就好了。”</p>
谢临渊的拇指缓慢压过疤痕边缘。</p>
疤痕很平，四周皮肤完整，只是颜色比正常皮肤浅一些。</p>
他又回头看向谢知衡。</p>
“把你的伤给我看看。”</p>
谢知衡再次提起裤脚。</p>
谢临渊用同样的力度按过那道疤。谢知衡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伤疤下方的皮肉并不平整，有一小块与深层组织粘连，按动时会牵扯周围皮肤。</p>
“阿衡那年烫伤后，伤口化过脓。”谢临渊道，“沈大夫说伤得深，会连着里面的肉一起长。天冷的时候，那一块还会发痒。”</p>
棺中人立刻道：“我也会痒！”</p>
“你不会。”</p>
谢临渊收回手，声音很轻。</p>
“你的伤只在皮上。”</p>
年轻人的脸僵住了。</p>
“还有手指。”谢知衡蹲下，托起他的右手，“儿童时期留下的深伤，会随着骨骼生长发生变化。你这道伤太直，疤痕边缘没有牵拉，形成时间最多两三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p>
食指上的伤痕略微倾斜，靠近掌侧的一端被长大后的皮肤拉宽，纹路也因此断开。</p>
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终于显现出来。</p>
一处是长在身体里的旧伤。</p>
另一处，只是照着旧伤做出的记号。</p>
棺中人盯着自己的手，呼吸渐渐急促。</p>
“不对……”</p>
他摇着头，眼中的愤怒开始变成惊惶。</p>
“不可能。他们说我才是真的。他们说有人抢走了我的脸，把我该有的人生也抢走了。他们说只要我回来，爹就一定会认出我……”</p>
“谁跟你说的？”萧既明问。</p>
年轻人像是没有听见。</p>
他仍然看着谢临渊，眼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正在一点点碎掉。</p>
“爹，我记得娘去世那天穿的衣服。我记得她最后抓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怪你。我记得家里书房第三块地砖下面，藏着你不让我看的案卷。”</p>
他的声音哽住。</p>
“这些我都记得。我怎么可能是假的？”</p>
谢临渊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掉脸上的灰。</p>
手指快要碰到时，他看见了年轻人耳后的异常。</p>
方才黑篷车起火，棺内温度升高。年轻人鬓角附近的一小片皮肤微微翘起，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被火烤软的鱼胶。</p>
谢临渊的手停住。</p>
年轻人察觉到什么，本能地偏开脸。</p>
谢知衡已经看见了。</p>
“取温水和净布。”</p>
寺卫很快送来水囊。谢知衡将布浸湿，敷在年轻人耳后，没有直接撕扯，而是一点点化开边缘的胶。</p>
年轻人开始挣扎。</p>
“不许动我的脸！”</p>
“这不是你的脸。”谢知衡按住他的下颌，“强行撕会连皮一起扯下来。”</p>
“不，这是我的！”</p>
他的反抗越来越剧烈，几乎是在哀求。</p>
“他们说这是我的脸！他们只是把它还给我！”</p>
白蘅拄着木杖走近。她看了一眼鱼胶下的皮肤，苍老的脸上没有厌恶，只有深深的疲惫。</p>
“别挣了，孩子。”</p>
年轻人转头看她。</p>
“真正属于你的脸，还在下面。”白蘅道，“无论它被毁成什么样子，那才是你。”</p>
温水逐渐渗入胶层。</p>
谢知衡沿着耳后掀起薄薄的一角。那张脸不是寻常面具，而是以蚕丝为胎、鱼胶贴合，再混合真人皮肤颜色制成。眉毛、鬓发甚至细小毛孔都经过处理，在昏暗处几乎看不出破绽。</p>
面皮一点点剥离。</p>
先是耳朵，再到脸颊，最后越过鼻梁。</p>
年轻人的真实面容逐渐露了出来。</p>
那是一张被多次动过刀的脸。鼻骨削窄，眉骨磨低，两侧下颌各有细长切口。伤口虽然愈合，皮肤却留下了无法遮掩的凹凸。</p>
他原本应该也是个清秀的年轻人。</p>
只是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p>
面具完全取下时，他没有再挣扎。</p>
他低着头，看见水洼中自己的倒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p>
“那我是谁？”</p>
没人能立刻回答。</p>
谢临渊看着他，眼中的戒备慢慢淡下去。</p>
这不是一个自愿顶替别人身份的照影人。</p>
至少此刻不是。</p>
他真的相信自己叫谢知衡，真的相信那些童年属于自己，也真的以为棺外站着的男人夺走了他的人生。</p>
“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谢临渊问。</p>
年轻人茫然摇头。</p>
“被关起来以前的事呢？”</p>
“不记得。”</p>
“那些关于谢家的记忆，是怎么来的？”</p>
年轻人沉默很久，嘴唇渐渐失去血色。</p>
“有人教我的。”</p>
“谁？”</p>
“不知道。”</p>
他抱住自己的头，指尖陷进散乱的头发。</p>
“屋里一直很黑。他们每天给我喝药，让我听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讲谢家的院子，讲母亲，讲你，讲自己小时候受过的伤。”</p>
谢知衡的目光骤然凝住。</p>
“你见过那个说话的人吗？”</p>
“没有。中间隔着一堵墙。”</p>
“听了多久？”</p>
“我不知道。”年轻人闭上眼，努力回忆，“起初我知道那是别人的事。后来他们每天问我一遍，答错就不给水，答对了才让我睡。再后来……我梦里也会看见那些事。”</p>
反复询问，药物，剥夺睡眠，再将另一人的经历一遍遍灌进意识。</p>
记忆未必只能来自亲身经历。</p>
当一个人被迫将同一段故事重复几百次，大脑也可能为它补上画面、声音，甚至情绪。到了最后，他不再是在背诵谢知衡的人生。</p>
他会真心相信，自己就是谢知衡。</p>
萧既明问：“教你记忆的人，有什么特征？”</p>
“他从不露脸。每次来，都隔着墙说话。”</p>
年轻人想了许久，忽然抬起头。</p>
“他走路有声音。”</p>
“什么声音？”</p>
“左脚很轻，右脚会在地上拖一下。他身上还有药味，像……像晒干的橘皮。”</p>
暗道中的窄鞋印，左脚受伤。</p>
可年轻人记住的那个人，却是右脚拖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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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训练他的人，并不是今晚从第十道门逃走的两人之一。</p>
鹤先生之下，还有更多从未露面的操纵者。</p>
“最后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谢知衡问。</p>
年轻人看向他，眼神里仍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却已没有先前的笃定。</p>
“你被押上刑场的前一夜。”</p>
谢知衡心中微沉。</p>
“墙后那个人说了什么？”</p>
“他说他不想死。”</p>
年轻人的声音轻了下去。</p>
“他说父亲没有杀人，他也没有。他问外面的人，能不能替他给家里送一封信。”</p>
谢临渊呼吸一滞。</p>
“那封信呢？”</p>
“外面的人说，只要他把小时候的事全部说出来，就替他送。”</p>
年轻人抬起眼。</p>
“他说了整整一夜。”</p>
河面上的风穿过芦苇荡，带来潮湿的凉意。远处早已看不见那艘小船，只有水浪一遍遍拍在岸边。</p>
谢知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p>
那些他从未拥有的童年记忆，不是凭空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脑中。</p>
是原来的谢知衡在临死前，为了一封永远不可能送到的家书，亲口交出去的。</p>
“他还说过什么？”谢临渊的声音已经哑了。</p>
年轻人看着他。</p>
“天快亮的时候，他问了一句。”</p>
“如果一个人有我的脸，记得我记得的一切，替我回到父亲身边……”</p>
“那他算不算我？”</p>
谢临渊眼眶骤然红了。</p>
年轻人停了片刻，继续道：</p>
“墙外的人告诉他——”</p>
“算不算不重要。”</p>
“只要活下来的那个能让所有人相信，死掉的那个，就从来没有存在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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