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两个萧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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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肩没有伤。”</p>
寺卫的话音落下，萧既明的脸色反而平静了。</p>
对方能仿他的脸，能仿他的字，能拿出足以骗过大理寺守卫的官印和令牌，却不知道他在落雁坡中了箭。</p>
这说明那张脸早已备好。</p>
也说明那个假萧既明虽然熟悉他的过去，却还来不及掌握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p>
“囚车走哪条路？”萧既明问。</p>
“出大理寺后往北，走玄武长街。”受伤的寺卫捂着手臂，喘息急促，“属下追出去想拦，被押车的人射了一箭。他们说奉的是陛下口谕，谁敢阻拦，按劫夺钦犯论处。”</p>
“北镇诏狱在西北。”谢知衡道，“从玄武长街过去，必须经过承平桥。”</p>
“水路也能到。”谢临渊看向芦河，“他们若在城北水关换船，走得更快。”</p>
萧既明转身上车。</p>
“去承平桥。”</p>
白蘅没有跟随。她年迈腿伤，连续走过地宫与旧驿道，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谢临渊将她扶到路边，让两名寺卫护送她和戊九回守陵署。</p>
临别前，戊九忽然抓住谢知衡的衣袖。</p>
他的手仍被绳索束着，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p>
“他们说过，囚车不能进诏狱。”</p>
谢知衡回头：“为什么？”</p>
戊九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被揭下面具后，他似乎仍不习惯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真实面容，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下头。</p>
“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右脚拖地的人说，四辆车出了大理寺，就不再需要活口。”</p>
萧既明的目光陡然一沉。</p>
他们不是去劫狱。</p>
至少不只是劫狱。</p>
那四名替身知道的太多。齐无咎知晓八年前的假死案，纪衡掌握户部换人过程，陆秉文参与伪造萧既明笔迹，乙二更清楚宫中替换皇帝的全部步骤。</p>
如今无罪录旧局已被揭开，这些人活着，便是一条条指向幕后之人的线。</p>
假萧既明将他们从大理寺带出去，极可能是为了灭口。</p>
“照顾好他。”谢知衡对护送的寺卫道，“不要再让任何人给他喝药，也不要让他单独见任何自称认识他的人。”</p>
戊九松开手。</p>
“你还会回来问我吗？”</p>
“会。”</p>
“那我说的那些记忆……”</p>
谢知衡停了一下。</p>
“先替那个人留着。”</p>
戊九抬起头，看着他。</p>
“等我们查清你的名字，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p>
马车沿芦河堤岸疾驰。</p>
夜色浓重，车轮不断碾过泥坑，车厢颠簸得几乎坐不稳。萧既明右臂被绷带固定，只能用左手扶着窗框。伤口每被震动一次，他的呼吸便会沉上一分。</p>
谢知衡注意到了，却没有再劝他停下。</p>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疼，只是眼下没有疼的余地。</p>
“你手下的人，见到两个你，会信谁？”谢临渊问。</p>
萧既明沉默片刻：“先到的那个。”</p>
“因为他拿着调令？”</p>
“因为大理寺的人习惯听命。”</p>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落在狭窄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沉重。</p>
无罪录能够一次次用假身份打开官门，靠的不只是面具与官印。</p>
更是上下尊卑，是人们见到上官后不敢多问一句的习惯。</p>
“到了承平桥，不要先证明你是真的。”谢知衡道。</p>
萧既明看向他：“那要做什么？”</p>
“让他们停下。”</p>
“假的也会让他们停。”</p>
“不一样。”谢知衡道，“你会让所有人停下，包括你自己。他不会。”</p>
萧既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掀开车帘，对外面的寺卫下令：</p>
“见到囚车，不许先喊我的身份。封住桥头，弓箭只上弦，不得擅射。”</p>
承平桥横跨京城外河。</p>
桥面不宽，两侧立着半人高的石栏。桥北是一片废弃民宅，桥南连着玄武长街。夜里没有百姓，只有河面上的灯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p>
他们赶到时，四辆囚车刚刚驶上桥。</p>
车轮包着厚布，行进时几乎没有声音。十二名穿大理寺差服的人分列两侧，最前方，一名黑衣官员骑在马上。</p>
他听见马车声，缓缓回头。</p>
灯笼照亮那张脸。</p>
眉骨、鼻梁、略显苍白的唇色，甚至看人时习惯微微垂下的眼睫，都与萧既明完全相同。</p>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手稳稳握着缰绳。</p>
假萧既明看见从车上下来的真萧既明，脸上没有惊讶。</p>
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p>
“停下！”跟随真萧既明而来的寺卫高声喝道，“所有人放下兵器，原地候验！”</p>
押车的差役纷纷转身。</p>
当他们看见桥南又出现一个萧既明时，整支队伍陷入死寂。</p>
有人握紧刀，有人看向马上的人，也有人茫然退后，根本不知该听谁的命令。</p>
假萧既明先开口。</p>
“此人是无罪录照影人，盗用本官面容，意图劫夺钦犯。”</p>
他的声音也与萧既明极像。</p>
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大理寺少卿惯有的冷肃。</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弓手准备。再向前一步，就地格杀。”</p>
几名差役迟疑着举起弓。</p>
萧既明站在桥头，没有拔刀。</p>
“杜成安。”他叫出领队差役的名字。</p>
一个四十多岁的差役身形一僵。</p>
“卑职在。”</p>
“我不要求你现在判断谁真谁假。”</p>
萧既明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在脚边。接着又将大理寺令牌与官印一并取下，摆在地上。</p>
“封住桥头，所有人卸械。包括我带来的人，也包括我。”</p>
押车众人面面相觑。</p>
假萧既明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变化。</p>
“杜成安，钦犯事关宫中谋逆。迟延一刻，你担得起吗？”</p>
杜成安额头渗出汗。</p>
“可……”</p>
“没有可是。”假萧既明声音骤冷，“放箭。”</p>
弓弦被缓缓拉开。</p>
就在这时，谢知衡走到真正的萧既明身旁。</p>
“杜差官，你们接到的是调往北镇诏狱的命令？”</p>
“是。”</p>
“调令上有圣旨吗？”</p>
“没有。是萧少卿亲传陛下口谕。”</p>
“有内侍传口谕吗？”</p>
杜成安脸色微变：“没有。”</p>
“有刑部或诏狱的接收文书吗？”</p>
“也没有。”</p>
谢知衡看向四辆囚车。</p>
“这四人是御前钦案重犯。没有圣旨，没有传旨内侍，没有接收文书，只凭一个人的脸和一枚印，便能将他们从大理寺地牢带走？”</p>
杜成安握刀的手开始发僵。</p>
假萧既明冷声道：“事急从权。所有手续明日补齐。”</p>
“真正的萧既明会事急从权。”谢知衡道，“但不会命令手下把四个没有交接文书的钦犯送进一座不会接收他们的监牢。”</p>
他抬手指向桥西。</p>
“北镇诏狱在那边。你们却一直向北走。过了这座桥，前面只有废宅、乱葬岗和一座停用多年的石灰窑。”</p>
押车差役们的神色彻底变了。</p>
杜成安猛地转头，看向马上的假萧既明。</p>
“萧大人，您方才说过桥后改走西道，可前面根本没有西道。”</p>
假萧既明握着缰绳，没有回答。</p>
真萧既明缓缓道：“杜成安，将我与他一并扣下。查验调令，打开囚车。未查明前，谁都不得离开承平桥。”</p>
这个命令让杜成安愣住了。</p>
假的那个要求杀人。</p>
真的这个，却连自己都愿意被扣押。</p>
“动手。”杜成安终于下令，“所有人卸械，先开囚车！”</p>
假萧既明眼底的平静瞬间褪去。</p>
他没有再辩解，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枚火折子，直直落向第二辆囚车底部。</p>
谢知衡早已盯着他的手。</p>
“车下有东西！”</p>
火折子落地的同时，他一脚踢开。</p>
火星擦过木板，仍然点燃了车底垂下的一根细麻绳。麻绳燃烧得极快，火线顺着车轴向内窜去。</p>
一名差役扑过去用刀斩断。</p>
车底随即滚出一只陶罐。</p>
陶罐口塞着油布，里面冒出浓烈的黄烟。几个靠近的人刚吸入一口，便捂住口鼻剧烈咳嗽。</p>
“把罐子踢进河里！”谢知衡喝道，“打开所有囚车，先救人！”</p>
桥上一片混乱。</p>
假萧既明猛地调转马头，撞向桥侧的差役。两人被逼得后退，他趁机纵马冲向北岸。</p>
萧既明拔出身旁寺卫的刀，左手一刀斩向马腿前方，却因右肩无法发力，刀锋偏了半寸。</p>
战马受惊扬蹄。</p>
假萧既明从马背跃下，翻过石栏，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p>
“追！”</p>
两名寺卫跟着跃下。</p>
河水漆黑，水流又急。短暂的扑腾声后，水面只剩下一圈圈散开的波纹。</p>
另一边，四辆囚车已经被打开。</p>
第一辆车里是纪衡。他双手戴着重枷，嘴里塞着布，脸色因黄烟憋得发紫。</p>
第二辆是陆秉文。</p>
第三辆是乙二。</p>
三个人都还活着，只是车厢底部各藏着一只相同的陶罐。一旦麻绳全部烧尽，黄烟便会灌满密闭车厢。到了石灰窑，里面只会剩下三具“押送途中暴毙”的尸体。</p>
第四辆囚车却没有动静。</p>
杜成安亲手砍断门锁。</p>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囚衣的人，头低垂着，双腕仍锁在车壁铁环上。</p>
“齐无咎。”萧既明走近。</p>
那人没有回应。</p>
谢知衡抬手拦住众人，先观察车内。</p>
没有黄烟。</p>
也没有点火的陶罐。</p>
他靠近囚犯，手指按上颈侧。</p>
皮肤尚有余温，却已经没有脉搏。</p>
“死了？”杜成安声音发紧。</p>
谢知衡没有回答，抬起尸体的脸。</p>
正是齐无咎。</p>
可他的颈部没有伤，嘴角也没有中毒痕迹。只有左耳后方，黏着一小片没有擦净的鱼胶。</p>
谢知衡用温水浸过布巾，缓慢擦拭。</p>
片刻后，一层薄薄的面皮从尸体下颌处翻起。</p>
杜成安的脸彻底白了。</p>
这不是齐无咎。</p>
只是一个戴着齐无咎面具的死人。</p>
真正的齐无咎，在囚车离开大理寺之前，便已经不在牢里了。</p>
纪衡刚被拖出囚车，正伏在桥面上咳嗽。听见这边的动静，他艰难抬起头，看见那张被揭下的面具，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p>
“你们还没明白吗？”</p>
萧既明看向他：“明白什么？”</p>
纪衡吐出嘴里的血沫，声音沙哑。</p>
“今晚来地牢接人的，根本不是鹤先生。”</p>
“他只是鹤先生的一张脸。”</p>
他望向大理寺所在的方向。</p>
“真正的鹤先生，从来没有离开过大理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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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肩没有伤。”</p>
寺卫的话音落下，萧既明的脸色反而平静了。</p>
对方能仿他的脸，能仿他的字，能拿出足以骗过大理寺守卫的官印和令牌，却不知道他在落雁坡中了箭。</p>
这说明那张脸早已备好。</p>
也说明那个假萧既明虽然熟悉他的过去，却还来不及掌握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p>
“囚车走哪条路？”萧既明问。</p>
“出大理寺后往北，走玄武长街。”受伤的寺卫捂着手臂，喘息急促，“属下追出去想拦，被押车的人射了一箭。他们说奉的是陛下口谕，谁敢阻拦，按劫夺钦犯论处。”</p>
“北镇诏狱在西北。”谢知衡道，“从玄武长街过去，必须经过承平桥。”</p>
“水路也能到。”谢临渊看向芦河，“他们若在城北水关换船，走得更快。”</p>
萧既明转身上车。</p>
“去承平桥。”</p>
白蘅没有跟随。她年迈腿伤，连续走过地宫与旧驿道，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谢临渊将她扶到路边，让两名寺卫护送她和戊九回守陵署。</p>
临别前，戊九忽然抓住谢知衡的衣袖。</p>
他的手仍被绳索束着，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p>
“他们说过，囚车不能进诏狱。”</p>
谢知衡回头：“为什么？”</p>
戊九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被揭下面具后，他似乎仍不习惯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真实面容，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下头。</p>
“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右脚拖地的人说，四辆车出了大理寺，就不再需要活口。”</p>
萧既明的目光陡然一沉。</p>
他们不是去劫狱。</p>
至少不只是劫狱。</p>
那四名替身知道的太多。齐无咎知晓八年前的假死案，纪衡掌握户部换人过程，陆秉文参与伪造萧既明笔迹，乙二更清楚宫中替换皇帝的全部步骤。</p>
如今无罪录旧局已被揭开，这些人活着，便是一条条指向幕后之人的线。</p>
假萧既明将他们从大理寺带出去，极可能是为了灭口。</p>
“照顾好他。”谢知衡对护送的寺卫道，“不要再让任何人给他喝药，也不要让他单独见任何自称认识他的人。”</p>
戊九松开手。</p>
“你还会回来问我吗？”</p>
“会。”</p>
“那我说的那些记忆……”</p>
谢知衡停了一下。</p>
“先替那个人留着。”</p>
戊九抬起头，看着他。</p>
“等我们查清你的名字，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p>
马车沿芦河堤岸疾驰。</p>
夜色浓重，车轮不断碾过泥坑，车厢颠簸得几乎坐不稳。萧既明右臂被绷带固定，只能用左手扶着窗框。伤口每被震动一次，他的呼吸便会沉上一分。</p>
谢知衡注意到了，却没有再劝他停下。</p>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疼，只是眼下没有疼的余地。</p>
“你手下的人，见到两个你，会信谁？”谢临渊问。</p>
萧既明沉默片刻：“先到的那个。”</p>
“因为他拿着调令？”</p>
“因为大理寺的人习惯听命。”</p>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落在狭窄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沉重。</p>
无罪录能够一次次用假身份打开官门，靠的不只是面具与官印。</p>
更是上下尊卑，是人们见到上官后不敢多问一句的习惯。</p>
“到了承平桥，不要先证明你是真的。”谢知衡道。</p>
萧既明看向他：“那要做什么？”</p>
“让他们停下。”</p>
“假的也会让他们停。”</p>
“不一样。”谢知衡道，“你会让所有人停下，包括你自己。他不会。”</p>
萧既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掀开车帘，对外面的寺卫下令：</p>
“见到囚车，不许先喊我的身份。封住桥头，弓箭只上弦，不得擅射。”</p>
承平桥横跨京城外河。</p>
桥面不宽，两侧立着半人高的石栏。桥北是一片废弃民宅，桥南连着玄武长街。夜里没有百姓，只有河面上的灯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p>
他们赶到时，四辆囚车刚刚驶上桥。</p>
车轮包着厚布，行进时几乎没有声音。十二名穿大理寺差服的人分列两侧，最前方，一名黑衣官员骑在马上。</p>
他听见马车声，缓缓回头。</p>
灯笼照亮那张脸。</p>
眉骨、鼻梁、略显苍白的唇色，甚至看人时习惯微微垂下的眼睫，都与萧既明完全相同。</p>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手稳稳握着缰绳。</p>
假萧既明看见从车上下来的真萧既明，脸上没有惊讶。</p>
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p>
“停下！”跟随真萧既明而来的寺卫高声喝道，“所有人放下兵器，原地候验！”</p>
押车的差役纷纷转身。</p>
当他们看见桥南又出现一个萧既明时，整支队伍陷入死寂。</p>
有人握紧刀，有人看向马上的人，也有人茫然退后，根本不知该听谁的命令。</p>
假萧既明先开口。</p>
“此人是无罪录照影人，盗用本官面容，意图劫夺钦犯。”</p>
他的声音也与萧既明极像。</p>
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大理寺少卿惯有的冷肃。</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弓手准备。再向前一步，就地格杀。”</p>
几名差役迟疑着举起弓。</p>
萧既明站在桥头，没有拔刀。</p>
“杜成安。”他叫出领队差役的名字。</p>
一个四十多岁的差役身形一僵。</p>
“卑职在。”</p>
“我不要求你现在判断谁真谁假。”</p>
萧既明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在脚边。接着又将大理寺令牌与官印一并取下，摆在地上。</p>
“封住桥头，所有人卸械。包括我带来的人，也包括我。”</p>
押车众人面面相觑。</p>
假萧既明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变化。</p>
“杜成安，钦犯事关宫中谋逆。迟延一刻，你担得起吗？”</p>
杜成安额头渗出汗。</p>
“可……”</p>
“没有可是。”假萧既明声音骤冷，“放箭。”</p>
弓弦被缓缓拉开。</p>
就在这时，谢知衡走到真正的萧既明身旁。</p>
“杜差官，你们接到的是调往北镇诏狱的命令？”</p>
“是。”</p>
“调令上有圣旨吗？”</p>
“没有。是萧少卿亲传陛下口谕。”</p>
“有内侍传口谕吗？”</p>
杜成安脸色微变：“没有。”</p>
“有刑部或诏狱的接收文书吗？”</p>
“也没有。”</p>
谢知衡看向四辆囚车。</p>
“这四人是御前钦案重犯。没有圣旨，没有传旨内侍，没有接收文书，只凭一个人的脸和一枚印，便能将他们从大理寺地牢带走？”</p>
杜成安握刀的手开始发僵。</p>
假萧既明冷声道：“事急从权。所有手续明日补齐。”</p>
“真正的萧既明会事急从权。”谢知衡道，“但不会命令手下把四个没有交接文书的钦犯送进一座不会接收他们的监牢。”</p>
他抬手指向桥西。</p>
“北镇诏狱在那边。你们却一直向北走。过了这座桥，前面只有废宅、乱葬岗和一座停用多年的石灰窑。”</p>
押车差役们的神色彻底变了。</p>
杜成安猛地转头，看向马上的假萧既明。</p>
“萧大人，您方才说过桥后改走西道，可前面根本没有西道。”</p>
假萧既明握着缰绳，没有回答。</p>
真萧既明缓缓道：“杜成安，将我与他一并扣下。查验调令，打开囚车。未查明前，谁都不得离开承平桥。”</p>
这个命令让杜成安愣住了。</p>
假的那个要求杀人。</p>
真的这个，却连自己都愿意被扣押。</p>
“动手。”杜成安终于下令，“所有人卸械，先开囚车！”</p>
假萧既明眼底的平静瞬间褪去。</p>
他没有再辩解，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枚火折子，直直落向第二辆囚车底部。</p>
谢知衡早已盯着他的手。</p>
“车下有东西！”</p>
火折子落地的同时，他一脚踢开。</p>
火星擦过木板，仍然点燃了车底垂下的一根细麻绳。麻绳燃烧得极快，火线顺着车轴向内窜去。</p>
一名差役扑过去用刀斩断。</p>
车底随即滚出一只陶罐。</p>
陶罐口塞着油布，里面冒出浓烈的黄烟。几个靠近的人刚吸入一口，便捂住口鼻剧烈咳嗽。</p>
“把罐子踢进河里！”谢知衡喝道，“打开所有囚车，先救人！”</p>
桥上一片混乱。</p>
假萧既明猛地调转马头，撞向桥侧的差役。两人被逼得后退，他趁机纵马冲向北岸。</p>
萧既明拔出身旁寺卫的刀，左手一刀斩向马腿前方，却因右肩无法发力，刀锋偏了半寸。</p>
战马受惊扬蹄。</p>
假萧既明从马背跃下，翻过石栏，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p>
“追！”</p>
两名寺卫跟着跃下。</p>
河水漆黑，水流又急。短暂的扑腾声后，水面只剩下一圈圈散开的波纹。</p>
另一边，四辆囚车已经被打开。</p>
第一辆车里是纪衡。他双手戴着重枷，嘴里塞着布，脸色因黄烟憋得发紫。</p>
第二辆是陆秉文。</p>
第三辆是乙二。</p>
三个人都还活着，只是车厢底部各藏着一只相同的陶罐。一旦麻绳全部烧尽，黄烟便会灌满密闭车厢。到了石灰窑，里面只会剩下三具“押送途中暴毙”的尸体。</p>
第四辆囚车却没有动静。</p>
杜成安亲手砍断门锁。</p>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囚衣的人，头低垂着，双腕仍锁在车壁铁环上。</p>
“齐无咎。”萧既明走近。</p>
那人没有回应。</p>
谢知衡抬手拦住众人，先观察车内。</p>
没有黄烟。</p>
也没有点火的陶罐。</p>
他靠近囚犯，手指按上颈侧。</p>
皮肤尚有余温，却已经没有脉搏。</p>
“死了？”杜成安声音发紧。</p>
谢知衡没有回答，抬起尸体的脸。</p>
正是齐无咎。</p>
可他的颈部没有伤，嘴角也没有中毒痕迹。只有左耳后方，黏着一小片没有擦净的鱼胶。</p>
谢知衡用温水浸过布巾，缓慢擦拭。</p>
片刻后，一层薄薄的面皮从尸体下颌处翻起。</p>
杜成安的脸彻底白了。</p>
这不是齐无咎。</p>
只是一个戴着齐无咎面具的死人。</p>
真正的齐无咎，在囚车离开大理寺之前，便已经不在牢里了。</p>
纪衡刚被拖出囚车，正伏在桥面上咳嗽。听见这边的动静，他艰难抬起头，看见那张被揭下的面具，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p>
“你们还没明白吗？”</p>
萧既明看向他：“明白什么？”</p>
纪衡吐出嘴里的血沫，声音沙哑。</p>
“今晚来地牢接人的，根本不是鹤先生。”</p>
“他只是鹤先生的一张脸。”</p>
他望向大理寺所在的方向。</p>
“真正的鹤先生，从来没有离开过大理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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