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法租界的空洋楼与十根小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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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几天约束好弟兄们，除了买米买面，谁也不许出去惹事。”</p>
沈行戴上黑呢子礼帽。</p>
“老陆老周，这头你们先盯着。大刘他们还在城外北仓的废院子里，那个口子没人坐镇不行。三天后，俺再来这儿听信。”</p>
说完，沈行没有做任何停留，推开门，消失在了法租界深夜的暗巷之中。</p>
……</p>
三天后。</p>
黄昏时分，闷热了一整天的天津卫终于下起了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海河的水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雾。</p>
沈行穿着那身长衫，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走进合记脚行。</p>
“当家的。”兄弟们赶紧站起来打招呼。</p>
“家伙什都收好，别沾了潮气。”沈行随口吩咐了一句，大步走进正屋。</p>
正屋里，周怀瑾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的西装上沾了几点泥浆，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p>
“沈大哥，有眉目了。”</p>
周怀瑾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手绘的天津租界草图铺在了一张断了一条腿的破八仙桌上。他用手指重重地在一个位置上点了一下。</p>
“法租界边缘，靠近墙子河的一处产业。‘华美纺织厂’。”</p>
沈行收起油纸伞，将伞靠在门边，走过来盯着地图。</p>
“说说底细。”</p>
“这厂子的老板姓陈，是个早年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华侨。”周怀瑾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专业，“这厂子是1931年建的，当时花了大力气，占地足足有十几亩。四周全是两丈高的青砖院墙，里面有一排宽敞的红砖大厂房，还有独立的锅炉房、工人宿舍和一栋三层的办公洋楼。”</p>
“美国华侨的背景？”沈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p>
“对。因为有美国背景，所以当年建在了法租界的界内，享受治外法权。海光寺的日本宪兵和本地的青帮、警察，平时根本不敢进院子去查。”</p>
“这人为什么卖厂子？”沈行沉声问道。既然是这么好的一处产业，又在租界的保护伞下，不应该落到要变卖的地步。</p>
周怀瑾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对时局的悲哀：“沈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华北的经济被日本人祸害成什么样了。”</p>
“这两年，日本关东军为了彻底摧毁华北的民族工业，搞了国家补贴。他们把东洋产的‘人造丝’和洋布，通过冀东那个大汉奸殷汝耕的‘非武装区’，完全不交关税地疯狂走私倾销到平津。东洋布的价格，比咱们中国厂子里织出来的布的成本还要低两成！”</p>
周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咬着牙说道：</p>
“陈老板的‘华美纺织厂’硬撑了两年，底子彻底被掏空了，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布匹。半个月前，资金链彻底断裂，欠了工人的大批薪水和洋行的贷款。为了还债和遣散工人，陈老板只能把厂里所有的纺织机器当成废铁，便宜卖了。”</p>
“现在，整个厂子就是一个空壳。机器搬空了，只剩下高墙大院和空荡荡的厂房。”</p>
沈行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空壳厂房，这恰恰是他最需要的！</p>
“他要多少钱？”</p>
“开价极高，要三万块大洋，或者折合成等价的赤金。”周怀瑾伸出三根手指，但紧接着摇了摇头，“其实说极高，是针对咱们现在的财力。但在租界里，这已经是跳楼的贱卖了。沈大哥，要是搁在民国十七八年太平时候，法租界十几亩的地皮加上那一片厂房洋楼，少说也值十五到二十万现洋！陈老板开价三万，连地皮价的五分之一都不到，纯粹是当废土在甩卖。但这大半个月来，根本没有一个买家敢接手。”</p>
“为啥没人买？这么大便宜不占？”旁边听着的大刘忍不住插了一嘴。</p>
“因为要打仗了。”周怀瑾叹了口气，“这是平津商界公开的秘密。二十九军的弟兄和日本人在丰台那边，几乎天天枪上膛面对面地对峙。是个人都知道，日本人迟早要对平津动手，打一场大仗。真要是打起来，这三万块大洋的产业可能瞬间就在炮火里变成废墟。”</p>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边透出深深的悲哀：“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带不走的固定资产就是催命符！有钱的富商全在抛售房产换金条逃命，除了咱们这种不要命的，谁敢拿真金白银去接盘这种随时会被大炮炸成瓦砾的死物？”</p>
沈行听完，点了点头。</p>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哗哗作响的暴雨，声音穿透了雨幕。</p>
“平头百姓怕打仗，那是怕丢了身家性命。”</p>
“但咱们暗营是干什么的？咱们就是专打小鬼子的。别人害怕，咱不怕。”</p>
“明天一早，带上咱们带来的金条，去找那个陈老板。连价格都不用跟他还。”</p>
“把华美纺织厂的地契，给俺砸下来！”</p>
清晨的薄雾还未从海河的水面上完全散去，天津法租界三十一号路（今赤峰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下了几片初秋的黄叶。</p>
这里是整个天津卫最顶级的富人区之一。街道铺着平整的柏油，两旁是一栋栋带铁栅栏院墙和独立花园的小洋楼。住在这一带的，多是下野的军阀、前清的遗老，以及有着深厚背景的大买办。</p>
早上八点，两辆黄包车在三十一号路中段的一栋两层红砖小洋楼前停了下来。</p>
周怀瑾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先下了车。沈行依旧是一袭普通的青布长衫，头戴黑呢子礼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p>
小洋楼的铁栅栏大门是敞开的。</p>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粗哑的吆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p>
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脚行苦力，正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从洋楼的大门里往外抬东西。</p>
那是一整套用料厚实的海南黄花梨太师椅，紧接着，是一架沉重的德国产三角钢琴，还有半人多高的西洋落地座钟、几口包着黄铜边角的樟木箱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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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几天约束好弟兄们，除了买米买面，谁也不许出去惹事。”</p>
沈行戴上黑呢子礼帽。</p>
“老陆老周，这头你们先盯着。大刘他们还在城外北仓的废院子里，那个口子没人坐镇不行。三天后，俺再来这儿听信。”</p>
说完，沈行没有做任何停留，推开门，消失在了法租界深夜的暗巷之中。</p>
……</p>
三天后。</p>
黄昏时分，闷热了一整天的天津卫终于下起了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海河的水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雾。</p>
沈行穿着那身长衫，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走进合记脚行。</p>
“当家的。”兄弟们赶紧站起来打招呼。</p>
“家伙什都收好，别沾了潮气。”沈行随口吩咐了一句，大步走进正屋。</p>
正屋里，周怀瑾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的西装上沾了几点泥浆，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p>
“沈大哥，有眉目了。”</p>
周怀瑾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手绘的天津租界草图铺在了一张断了一条腿的破八仙桌上。他用手指重重地在一个位置上点了一下。</p>
“法租界边缘，靠近墙子河的一处产业。‘华美纺织厂’。”</p>
沈行收起油纸伞，将伞靠在门边，走过来盯着地图。</p>
“说说底细。”</p>
“这厂子的老板姓陈，是个早年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华侨。”周怀瑾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专业，“这厂子是1931年建的，当时花了大力气，占地足足有十几亩。四周全是两丈高的青砖院墙，里面有一排宽敞的红砖大厂房，还有独立的锅炉房、工人宿舍和一栋三层的办公洋楼。”</p>
“美国华侨的背景？”沈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p>
“对。因为有美国背景，所以当年建在了法租界的界内，享受治外法权。海光寺的日本宪兵和本地的青帮、警察，平时根本不敢进院子去查。”</p>
“这人为什么卖厂子？”沈行沉声问道。既然是这么好的一处产业，又在租界的保护伞下，不应该落到要变卖的地步。</p>
周怀瑾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对时局的悲哀：“沈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华北的经济被日本人祸害成什么样了。”</p>
“这两年，日本关东军为了彻底摧毁华北的民族工业，搞了国家补贴。他们把东洋产的‘人造丝’和洋布，通过冀东那个大汉奸殷汝耕的‘非武装区’，完全不交关税地疯狂走私倾销到平津。东洋布的价格，比咱们中国厂子里织出来的布的成本还要低两成！”</p>
周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咬着牙说道：</p>
“陈老板的‘华美纺织厂’硬撑了两年，底子彻底被掏空了，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布匹。半个月前，资金链彻底断裂，欠了工人的大批薪水和洋行的贷款。为了还债和遣散工人，陈老板只能把厂里所有的纺织机器当成废铁，便宜卖了。”</p>
“现在，整个厂子就是一个空壳。机器搬空了，只剩下高墙大院和空荡荡的厂房。”</p>
沈行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空壳厂房，这恰恰是他最需要的！</p>
“他要多少钱？”</p>
“开价极高，要三万块大洋，或者折合成等价的赤金。”周怀瑾伸出三根手指，但紧接着摇了摇头，“其实说极高，是针对咱们现在的财力。但在租界里，这已经是跳楼的贱卖了。沈大哥，要是搁在民国十七八年太平时候，法租界十几亩的地皮加上那一片厂房洋楼，少说也值十五到二十万现洋！陈老板开价三万，连地皮价的五分之一都不到，纯粹是当废土在甩卖。但这大半个月来，根本没有一个买家敢接手。”</p>
“为啥没人买？这么大便宜不占？”旁边听着的大刘忍不住插了一嘴。</p>
“因为要打仗了。”周怀瑾叹了口气，“这是平津商界公开的秘密。二十九军的弟兄和日本人在丰台那边，几乎天天枪上膛面对面地对峙。是个人都知道，日本人迟早要对平津动手，打一场大仗。真要是打起来，这三万块大洋的产业可能瞬间就在炮火里变成废墟。”</p>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边透出深深的悲哀：“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带不走的固定资产就是催命符！有钱的富商全在抛售房产换金条逃命，除了咱们这种不要命的，谁敢拿真金白银去接盘这种随时会被大炮炸成瓦砾的死物？”</p>
沈行听完，点了点头。</p>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哗哗作响的暴雨，声音穿透了雨幕。</p>
“平头百姓怕打仗，那是怕丢了身家性命。”</p>
“但咱们暗营是干什么的？咱们就是专打小鬼子的。别人害怕，咱不怕。”</p>
“明天一早，带上咱们带来的金条，去找那个陈老板。连价格都不用跟他还。”</p>
“把华美纺织厂的地契，给俺砸下来！”</p>
清晨的薄雾还未从海河的水面上完全散去，天津法租界三十一号路（今赤峰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下了几片初秋的黄叶。</p>
这里是整个天津卫最顶级的富人区之一。街道铺着平整的柏油，两旁是一栋栋带铁栅栏院墙和独立花园的小洋楼。住在这一带的，多是下野的军阀、前清的遗老，以及有着深厚背景的大买办。</p>
早上八点，两辆黄包车在三十一号路中段的一栋两层红砖小洋楼前停了下来。</p>
周怀瑾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先下了车。沈行依旧是一袭普通的青布长衫，头戴黑呢子礼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p>
小洋楼的铁栅栏大门是敞开的。</p>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粗哑的吆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p>
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脚行苦力，正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从洋楼的大门里往外抬东西。</p>
那是一整套用料厚实的海南黄花梨太师椅，紧接着，是一架沉重的德国产三角钢琴，还有半人多高的西洋落地座钟、几口包着黄铜边角的樟木箱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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