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美国华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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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原本象征着主人身份与品位的昂贵家当，此刻就像是被抄家一样，被苦力们粗暴地搬出来，随意地堆放在院门外的马路边上。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八字胡的当铺二朝奉，正手里拨弄着小算盘，站在一旁挑三拣四地压着价。</p>
在乱糟糟的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p>
这人穿着一件原本质地极好的白衬衫，但此刻衬衫领口已经发黄，袖口也卷得高高的。</p>
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牛皮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梳理过。</p>
沈行站在铁栅栏门外，仔细观察着这个男人。</p>
这男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神情极度憔悴，眼窝深陷。</p>
最显眼的是他的嘴唇，上下嘴唇上密密麻麻地起了四五个亮晶晶的火泡，有的甚至已经溃破结痂，渗出丝丝血水。</p>
这在医学上是极度焦虑、内火攻心、连续多日严重失眠的典型生理反应。</p>
“那就是陈老板，陈兆亭。”周怀瑾在沈行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走进院子。</p>
“陈老板。”周怀瑾走上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p>
陈兆亭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周怀瑾和沈行身上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没有商人的那种圆滑和逢迎，反而透着一股子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与清高。</p>
“你们就是昨天通过车马行递话，说要看厂房的买家？”陈兆亭的声音沙哑。</p>
“鄙人姓周。这位是咱们的东家，沈先生。”周怀瑾微微欠身，“陈老板，咱们能不能进屋借一步说话？”</p>
陈兆亭看了沈行一眼。沈行那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和不露锋芒的沉稳气质，让陈兆亭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两位要是不嫌弃，就进来站着聊吧。”</p>
三人走进洋楼的一楼客厅。</p>
如陈兆亭所言，这间原本气派的客厅，此刻已经被搬得家徒四壁。墙上的字画被摘空了，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昂贵的地毯被卷走了，露出光秃秃的木地板。</p>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一张没搬走的沉重实木桌子。</p>
“让两位见笑了。”陈兆亭走到桌后，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划了几次火柴，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好不容易才把烟点燃。</p>
“陈老板，您的‘华美纺织厂’的情况，我们已经找人摸过底了。地段、面积、建筑格局，我们都很满意。”周怀瑾直接切入正题，“今天过来，就是想当面敲定这笔买卖。”</p>
陈兆亭深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p>
“既然你们摸过底，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厂子现在的状态是个空壳，只有地皮和几栋厂房院墙。开价三万块现洋，谢绝还价，而且必须是现洋或者赤金，不要任何纸币。如果两位觉得贵，大门在后面，不送。”</p>
陈兆亭的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强。</p>
沈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兆亭那双因为夹着烟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隐隐还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p>
这是一双亲自下过车间、懂机械、实打实干过工业的手。</p>
“三万块大洋买法租界的地皮加上大厂房，不仅不贵，甚至可以说是跳楼价。”沈行缓缓开口，声音笃定，“在租界里，那块地皮哪怕只剩下一堆瓦砾，正常年月也值十几万。”</p>
陈兆亭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沈行。他本以为这两个人是来趁火打劫、压价捡漏的，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直接承认了这块产业的真实价值。</p>
“既然沈先生懂行，我也就不瞒着了。”陈兆亭苦笑了一声，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邪火和绝望，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p>
他指着空荡荡的客厅，嘴唇上的火泡因为激动往外渗着血水：“两位看看我这家，连老婆当年的陪嫁钢琴都搬出去当了。我堂堂一个留洋回来的工程师，要在自家院子里跟当铺的朝奉为了几百块大洋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我陈某人图什么？！”</p>
“我那厂子，是民国二十年建的。当时我带着在美国攒下的全部家当，一门心思就想实业救国。我进了最先进的英国机器，织出来的布，比东洋货不知道强到哪里去！”</p>
陈兆亭说到这里，一拳重重地砸在实木办公桌上，眼眶通红。</p>
“可结果呢？这几年，日本为了彻底摧毁华北的民族工业，搞了国家补贴。他们把日本的‘人造丝’和劣质洋布，通过冀东殷汝耕的‘非武装区’，完全不交关税地疯狂倾销到平津。海关的人只要敢管，日本浪人和宪兵直接拔刀子砍人！”</p>
“他们的布，卖得比我们买棉花的成本价还要低两成！这让我怎么活？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经济杀人！这是要抽干我们中国人的血！”</p>
沈行静静地听着。他当然知道这段残酷的历史。</p>
在1936年的华北，没有隆隆的炮声，但每天都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惨烈屠杀。</p>
无数像陈兆亭这样试图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家，在这场国家级倾销中被逼得家破人亡。</p>
“这三万块大洋，陈老板是不打算带走的。”周怀瑾在一旁轻声补充了一句。</p>
“带走？”陈兆亭惨笑了一声，将烟头狠狠地按死在桌面上，“我那厂子虽然倒了，但我陈某人不能没了良心。”</p>
“这三万块现洋，是我当年抵押洋楼在汇丰银行借的本金和最后一期利息。现在中日两军在丰台天天枪指着枪。银行怕打仗，开始强行抽底逼债。我要是不把这笔账平了，这处洋楼立刻就会被查封。”</p>
“那厂里的机器呢？”沈行敏锐地问到了核心点，“那么多进口机器，就算是当二手货卖，也不止几万大洋。”</p>
听到“机器”这两个字，陈兆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楚，但紧接着，又被一种执拗的决绝所取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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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原本象征着主人身份与品位的昂贵家当，此刻就像是被抄家一样，被苦力们粗暴地搬出来，随意地堆放在院门外的马路边上。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八字胡的当铺二朝奉，正手里拨弄着小算盘，站在一旁挑三拣四地压着价。</p>
在乱糟糟的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p>
这人穿着一件原本质地极好的白衬衫，但此刻衬衫领口已经发黄，袖口也卷得高高的。</p>
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牛皮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梳理过。</p>
沈行站在铁栅栏门外，仔细观察着这个男人。</p>
这男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神情极度憔悴，眼窝深陷。</p>
最显眼的是他的嘴唇，上下嘴唇上密密麻麻地起了四五个亮晶晶的火泡，有的甚至已经溃破结痂，渗出丝丝血水。</p>
这在医学上是极度焦虑、内火攻心、连续多日严重失眠的典型生理反应。</p>
“那就是陈老板，陈兆亭。”周怀瑾在沈行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走进院子。</p>
“陈老板。”周怀瑾走上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p>
陈兆亭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周怀瑾和沈行身上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没有商人的那种圆滑和逢迎，反而透着一股子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与清高。</p>
“你们就是昨天通过车马行递话，说要看厂房的买家？”陈兆亭的声音沙哑。</p>
“鄙人姓周。这位是咱们的东家，沈先生。”周怀瑾微微欠身，“陈老板，咱们能不能进屋借一步说话？”</p>
陈兆亭看了沈行一眼。沈行那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和不露锋芒的沉稳气质，让陈兆亭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两位要是不嫌弃，就进来站着聊吧。”</p>
三人走进洋楼的一楼客厅。</p>
如陈兆亭所言，这间原本气派的客厅，此刻已经被搬得家徒四壁。墙上的字画被摘空了，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昂贵的地毯被卷走了，露出光秃秃的木地板。</p>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一张没搬走的沉重实木桌子。</p>
“让两位见笑了。”陈兆亭走到桌后，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划了几次火柴，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好不容易才把烟点燃。</p>
“陈老板，您的‘华美纺织厂’的情况，我们已经找人摸过底了。地段、面积、建筑格局，我们都很满意。”周怀瑾直接切入正题，“今天过来，就是想当面敲定这笔买卖。”</p>
陈兆亭深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p>
“既然你们摸过底，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厂子现在的状态是个空壳，只有地皮和几栋厂房院墙。开价三万块现洋，谢绝还价，而且必须是现洋或者赤金，不要任何纸币。如果两位觉得贵，大门在后面，不送。”</p>
陈兆亭的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强。</p>
沈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兆亭那双因为夹着烟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隐隐还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p>
这是一双亲自下过车间、懂机械、实打实干过工业的手。</p>
“三万块大洋买法租界的地皮加上大厂房，不仅不贵，甚至可以说是跳楼价。”沈行缓缓开口，声音笃定，“在租界里，那块地皮哪怕只剩下一堆瓦砾，正常年月也值十几万。”</p>
陈兆亭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沈行。他本以为这两个人是来趁火打劫、压价捡漏的，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直接承认了这块产业的真实价值。</p>
“既然沈先生懂行，我也就不瞒着了。”陈兆亭苦笑了一声，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邪火和绝望，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p>
他指着空荡荡的客厅，嘴唇上的火泡因为激动往外渗着血水：“两位看看我这家，连老婆当年的陪嫁钢琴都搬出去当了。我堂堂一个留洋回来的工程师，要在自家院子里跟当铺的朝奉为了几百块大洋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我陈某人图什么？！”</p>
“我那厂子，是民国二十年建的。当时我带着在美国攒下的全部家当，一门心思就想实业救国。我进了最先进的英国机器，织出来的布，比东洋货不知道强到哪里去！”</p>
陈兆亭说到这里，一拳重重地砸在实木办公桌上，眼眶通红。</p>
“可结果呢？这几年，日本为了彻底摧毁华北的民族工业，搞了国家补贴。他们把日本的‘人造丝’和劣质洋布，通过冀东殷汝耕的‘非武装区’，完全不交关税地疯狂倾销到平津。海关的人只要敢管，日本浪人和宪兵直接拔刀子砍人！”</p>
“他们的布，卖得比我们买棉花的成本价还要低两成！这让我怎么活？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经济杀人！这是要抽干我们中国人的血！”</p>
沈行静静地听着。他当然知道这段残酷的历史。</p>
在1936年的华北，没有隆隆的炮声，但每天都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惨烈屠杀。</p>
无数像陈兆亭这样试图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家，在这场国家级倾销中被逼得家破人亡。</p>
“这三万块大洋，陈老板是不打算带走的。”周怀瑾在一旁轻声补充了一句。</p>
“带走？”陈兆亭惨笑了一声，将烟头狠狠地按死在桌面上，“我那厂子虽然倒了，但我陈某人不能没了良心。”</p>
“这三万块现洋，是我当年抵押洋楼在汇丰银行借的本金和最后一期利息。现在中日两军在丰台天天枪指着枪。银行怕打仗，开始强行抽底逼债。我要是不把这笔账平了，这处洋楼立刻就会被查封。”</p>
“那厂里的机器呢？”沈行敏锐地问到了核心点，“那么多进口机器，就算是当二手货卖，也不止几万大洋。”</p>
听到“机器”这两个字，陈兆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楚，但紧接着，又被一种执拗的决绝所取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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