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华侨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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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日本三井洋行的买办找过我。”陈兆亭直视着沈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开价五万大洋，要全盘收购我的机器设备。只要我签了字，我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带着两万块大洋舒舒服服地回美国。”</p>
“但我没卖给他们。”</p>
陈兆亭咬着牙，嘴唇上火泡的血水流进了嘴里，“日本人逼死了我的厂子，还想踩着我的尸体拿走我的机器？做梦！”</p>
“我联系了无锡的一家打算内迁的中国纱厂。把原本值十几万的机器，半卖半送地倒给了他们。那些机器，现在已经运走了。”</p>
周怀瑾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p>
在生死存亡之际，能扛住日本人五万大洋的诱惑，宁可自己背负巨债，也要把工业的种子留在自己人手里的，这需要何等硬挺的脊梁。</p>
“机器便宜给了自己人，你卖厂房这三万块还了银行。那你厂里那些工人的遣散费怎么办？”沈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陈兆亭目前的死局。</p>
陈兆亭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院子外正被当铺朝奉指挥着装车的红木家具和钢琴。</p>
“那些工人，跟着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五年。总不能厂子倒了，让他们空着两手回乡下饿死。”</p>
陈兆亭指了指外面：“我把这栋洋楼里能变卖的家当，全卖了。凑出来的几千块大洋，全部发给了工人当遣散费。现在就差最后这几十个老工人的路费还没结清。等外面这批家具的四百块大洋当票一结，工人的账就平了。”</p>
“以后这天津卫，是日本人的天下也好，是汉奸的天下也罢，眼不见心不烦。等我还清了债，把这栋房子卖掉，就买三张船票，带着太太孩子回旧金山重新开始吧。”</p>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p>
“姓陈的！你少给老子来这一套！”</p>
当铺的二朝奉尖着嗓子在院子里叫骂起来，“这架德国钢琴，琴键都受潮了！还有这套太师椅，腿上有划痕！刚才说好的四百块大洋，现在最多只能给两百八十块！多一块都没有！你爱当不当！弟兄们，把东西给我撂下！”</p>
几个脚行苦力立刻停了手，将那架沉重的三角钢琴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p>
陈兆亭听到外面的叫骂声，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两百八十块怎么行！外面还有几十个工人等着拿钱救命啊！”</p>
“陈老板。”</p>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陈兆亭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将他拦在了客厅门槛内。</p>
陈兆亭回过头，迎上了沈行那双深不见底、却透着一种让人绝对心安的眼睛。</p>
沈行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怀瑾。</p>
“怀瑾，出去告诉那个当铺的朝奉。东西不当了，让他带着人滚蛋。”</p>
周怀瑾心领神会，大步走出门外。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周怀瑾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紧接着是当铺朝奉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脚行苦力们悻悻散去的脚步声。</p>
沈行重新把目光投向愣在原地的陈兆亭。</p>
“陈老板，那几十个工人的遣散费，你不用变卖家当了。华美纺织厂那块地皮和厂房，我们接了。三万大洋，一分不差。”</p>
沈行将手伸进长衫贴身的暗兜里，指尖夹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口袋。</p>
他解开布袋的抽绳，手腕一翻。</p>
“当啷——当啷——”</p>
伴随着一阵悦耳且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十根散发着冷硬光泽的长方形金条，首尾相接地落在了那张实木桌上。</p>
一两重的“小黄鱼”，整整十根！</p>
在1936年的黑市，这十根小黄鱼，实打实地折合将近四百块现大洋。这远比去当铺跟吸血鬼讨价还价来得直接、干脆。</p>
“我们出门看底细，身上不能背着几万大洋到处跑。”沈行看着陈兆亭，语气平静而沉稳，“这十根小黄鱼，是定金。”</p>
“你先拿去把外面那些工人的遣散费结清，把老婆的钢琴搬回屋里。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地契，我们带着剩下的两万九千六百块现洋去汇丰银行找你。你还账，我收厂。”</p>
陈兆亭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十根金光闪闪的小黄鱼，嘴唇剧烈地颤抖着。</p>
“沈先生……这……”</p>
沈行没有看金条，他看着陈兆亭那张憔悴的脸，点了点头。</p>
“陈老板，机器没卖给日本人，你是个爷们儿。”</p>
“你护不住的这份产业，我们来替你护。这天津卫的天，小鬼子还翻不过来。”</p>
沈行说完，压了压黑呢子礼帽的帽檐，转身大步走出了这栋空荡荡的洋楼。</p>
第二天上午九点。</p>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这条被誉为“东方华尔街”的街道上，林立着各国的大型银行和洋行。高耸的罗马柱、厚重的花岗岩外墙，以及路口站岗的红头巾印度巡捕，无不昭示着这里是整个华北金融的绝对心脏。</p>
两辆黑色的福特出租汽车在汇丰银行天津分行的大台阶前停下。</p>
沈行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蓝色暗纹长衫，戴着黑呢子礼帽，率先下了车。周怀瑾提着那个沉重的粗帆布包紧随其后。陈兆亭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虽然嘴唇上的火泡依旧醒目，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透出了一股卸下重担的轻松。</p>
在他们身后，跟着整整十个穿着灰黑色对襟夹袄的汉子。</p>
这是沈行从老陆带出关的青壮年里挑出来的十个绝对骨干。他们没有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对这繁华的洋人街道流露出半点局促。十个人分成前后两个半扇形，自然地将沈行、周怀瑾和陈兆亭护在中间。他们走路时脚步极轻，双手始终自然地垂在腰间，宽大的对襟褂子下摆微微隆起。</p>
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p>
一名穿着燕尾服的英国大班和一名中国买办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当周怀瑾将帆布褡裢打开，把整整八十根、重达五十斤的“大黄鱼”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时，饶是见惯了真金白银的英国大班，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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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日本三井洋行的买办找过我。”陈兆亭直视着沈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开价五万大洋，要全盘收购我的机器设备。只要我签了字，我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带着两万块大洋舒舒服服地回美国。”</p>
“但我没卖给他们。”</p>
陈兆亭咬着牙，嘴唇上火泡的血水流进了嘴里，“日本人逼死了我的厂子，还想踩着我的尸体拿走我的机器？做梦！”</p>
“我联系了无锡的一家打算内迁的中国纱厂。把原本值十几万的机器，半卖半送地倒给了他们。那些机器，现在已经运走了。”</p>
周怀瑾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p>
在生死存亡之际，能扛住日本人五万大洋的诱惑，宁可自己背负巨债，也要把工业的种子留在自己人手里的，这需要何等硬挺的脊梁。</p>
“机器便宜给了自己人，你卖厂房这三万块还了银行。那你厂里那些工人的遣散费怎么办？”沈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陈兆亭目前的死局。</p>
陈兆亭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院子外正被当铺朝奉指挥着装车的红木家具和钢琴。</p>
“那些工人，跟着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五年。总不能厂子倒了，让他们空着两手回乡下饿死。”</p>
陈兆亭指了指外面：“我把这栋洋楼里能变卖的家当，全卖了。凑出来的几千块大洋，全部发给了工人当遣散费。现在就差最后这几十个老工人的路费还没结清。等外面这批家具的四百块大洋当票一结，工人的账就平了。”</p>
“以后这天津卫，是日本人的天下也好，是汉奸的天下也罢，眼不见心不烦。等我还清了债，把这栋房子卖掉，就买三张船票，带着太太孩子回旧金山重新开始吧。”</p>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p>
“姓陈的！你少给老子来这一套！”</p>
当铺的二朝奉尖着嗓子在院子里叫骂起来，“这架德国钢琴，琴键都受潮了！还有这套太师椅，腿上有划痕！刚才说好的四百块大洋，现在最多只能给两百八十块！多一块都没有！你爱当不当！弟兄们，把东西给我撂下！”</p>
几个脚行苦力立刻停了手，将那架沉重的三角钢琴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p>
陈兆亭听到外面的叫骂声，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两百八十块怎么行！外面还有几十个工人等着拿钱救命啊！”</p>
“陈老板。”</p>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陈兆亭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将他拦在了客厅门槛内。</p>
陈兆亭回过头，迎上了沈行那双深不见底、却透着一种让人绝对心安的眼睛。</p>
沈行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怀瑾。</p>
“怀瑾，出去告诉那个当铺的朝奉。东西不当了，让他带着人滚蛋。”</p>
周怀瑾心领神会，大步走出门外。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周怀瑾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紧接着是当铺朝奉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脚行苦力们悻悻散去的脚步声。</p>
沈行重新把目光投向愣在原地的陈兆亭。</p>
“陈老板，那几十个工人的遣散费，你不用变卖家当了。华美纺织厂那块地皮和厂房，我们接了。三万大洋，一分不差。”</p>
沈行将手伸进长衫贴身的暗兜里，指尖夹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口袋。</p>
他解开布袋的抽绳，手腕一翻。</p>
“当啷——当啷——”</p>
伴随着一阵悦耳且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十根散发着冷硬光泽的长方形金条，首尾相接地落在了那张实木桌上。</p>
一两重的“小黄鱼”，整整十根！</p>
在1936年的黑市，这十根小黄鱼，实打实地折合将近四百块现大洋。这远比去当铺跟吸血鬼讨价还价来得直接、干脆。</p>
“我们出门看底细，身上不能背着几万大洋到处跑。”沈行看着陈兆亭，语气平静而沉稳，“这十根小黄鱼，是定金。”</p>
“你先拿去把外面那些工人的遣散费结清，把老婆的钢琴搬回屋里。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地契，我们带着剩下的两万九千六百块现洋去汇丰银行找你。你还账，我收厂。”</p>
陈兆亭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十根金光闪闪的小黄鱼，嘴唇剧烈地颤抖着。</p>
“沈先生……这……”</p>
沈行没有看金条，他看着陈兆亭那张憔悴的脸，点了点头。</p>
“陈老板，机器没卖给日本人，你是个爷们儿。”</p>
“你护不住的这份产业，我们来替你护。这天津卫的天，小鬼子还翻不过来。”</p>
沈行说完，压了压黑呢子礼帽的帽檐，转身大步走出了这栋空荡荡的洋楼。</p>
第二天上午九点。</p>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这条被誉为“东方华尔街”的街道上，林立着各国的大型银行和洋行。高耸的罗马柱、厚重的花岗岩外墙，以及路口站岗的红头巾印度巡捕，无不昭示着这里是整个华北金融的绝对心脏。</p>
两辆黑色的福特出租汽车在汇丰银行天津分行的大台阶前停下。</p>
沈行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蓝色暗纹长衫，戴着黑呢子礼帽，率先下了车。周怀瑾提着那个沉重的粗帆布包紧随其后。陈兆亭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虽然嘴唇上的火泡依旧醒目，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透出了一股卸下重担的轻松。</p>
在他们身后，跟着整整十个穿着灰黑色对襟夹袄的汉子。</p>
这是沈行从老陆带出关的青壮年里挑出来的十个绝对骨干。他们没有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对这繁华的洋人街道流露出半点局促。十个人分成前后两个半扇形，自然地将沈行、周怀瑾和陈兆亭护在中间。他们走路时脚步极轻，双手始终自然地垂在腰间，宽大的对襟褂子下摆微微隆起。</p>
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p>
一名穿着燕尾服的英国大班和一名中国买办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当周怀瑾将帆布褡裢打开，把整整八十根、重达五十斤的“大黄鱼”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时，饶是见惯了真金白银的英国大班，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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