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四面漏风的危城与车轮底下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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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点了点头，内心佩服。</p>
“好。这天津卫的局，从明天起，咱们一明一暗，正式布网。陈总工在明处改造机器；瘸子叔在暗处，这天津卫的买卖就算是开张了。”</p>
从大连港分批出发的四十名车夫把式，借着海运蛇头的掩护，在塘沽码头悄悄上了岸。</p>
老李头早就带人在码头外头等着。</p>
这批人没有往法租界靠，更没有接近华美机械厂。一下船，便立刻被拆散，三五成群地混进了南市“三不管”地带的几处大杂院和廉价客栈里。</p>
那里本来就是穷苦人、脚夫、逃荒户、流民混杂的地方。多几个关外口音的苦哈哈，没人会多看一眼。</p>
而华美机械厂，已经被沈行划成了整个暗营的心脏。</p>
这里以后不仅要藏人，还要藏枪、藏弹药、藏机器，更要成为他们在天津卫重新扎根的根基。所以保密级别被提到了最高。</p>
除了沈行、周怀瑾、老陆、陈兆亭和少数几个核心骨干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知道这处厂房的真实底细。</p>
即便是瘸子叔手底下那些跟了半辈子的亲信车夫，也只知道天津有个接应点，却绝不准踏入华美机械厂半步。</p>
夜里十一点。</p>
法租界边缘，华美机械厂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p>
外头的雨早停了，但墙子河方向还透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带绿色玻璃罩的西式台灯，钨丝灯泡发出微黄的光，把铺在办公桌上的天津卫详图照得一片清楚。</p>
沈行穿着一件普通青布对襟褂子，靠坐在沙发上。</p>
办公桌前，围着陈兆亭、周怀瑾、瘸子叔、老李头，还有暗营原情报班的五名骨干。</p>
梁大柱、孙长顺、王兴发、杜元宝、张六合。</p>
这五个人静静站着，身板挺直，眼神沉稳。</p>
在关外冰天雪地和死人堆里滚过之后，他们身上原先那些新兵的浮躁，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现在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乱看，像五把收进鞘里的短刀。</p>
沈行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把杯子放下。</p>
“人手都安顿好了。”</p>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p>
“加上老叔原先带进关的十五个把式，咱们在天津卫能撒出去的网眼，一共五十五个。”</p>
“但这张网撒下去之前，咱们得先知道这嘎达水有多深。”</p>
他说完，抬眼看向陈兆亭。</p>
“陈总工，你在天津办厂多年。天津卫明面上的格局，你先给大伙儿盘一遍。”</p>
陈兆亭深吸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p>
这些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反倒比破产时清醒了许多。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颓丧，已经慢慢变成了一股沉下来的硬气。</p>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老城厢位置。</p>
“沈先生，诸位，真要打起仗来，天津卫在军事上，其实是一座没有防御纵深的危城。”</p>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实业家看透局势后的悲凉。</p>
“这座城，没有城墙。”</p>
屋子里安静了些。</p>
陈兆亭用铅笔在老城厢的位置画了一个虚线圈。</p>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天津。为了彻底拔掉中国军队在城里的防御依托，洋人下令，把明朝留下来的城墙全给拆了。”</p>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p>
“所以从军事防御上说，天津卫早就被人扒光了衣裳。四面透风，没有一道真正能阻挡日本军队的防御。”</p>
说完，他又在地图外围的北仓、丰台一带重重划了两道杠。</p>
“没有城墙，外围防务就更难看。”</p>
“现在守平津外围的，是二十九军张自忠师长的三十八师。可去年《何梅协定》一签，华北实际上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p>
“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军车，可以公然在中国军队防区里横冲直撞。上面为了不给日本人全面开战的口实，给二十九军下的是‘忍辱负重、打不还手’的死命令。”</p>
陈兆亭的声音低了些。</p>
“下面的兵有血性，可枪口抬不起来。日本人不开第一枪，他们就只能忍着。”</p>
“所以平津外围，看着有兵，实际上千疮百孔。”</p>
他又把笔尖移到长城以南的冀东区域。</p>
“政治和经济上，日本人的走私已经渗进骨髓里了。”</p>
“殷汝耕在通州搞了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名义上是什么自治，实际上就是日本人的走私口子。借着免税特权，东洋的人造丝、白糖、洋布，像潮水一样倒进平津。”</p>
“我那华美纺织厂，就是被这种不要本钱似的倾销，硬生生逼死的。”</p>
说到这里，陈兆亭把铅笔放下。</p>
“这就是现在的华北。城没有墙，兵不能打，市面上又被日本货和汉奸政府搅得民生凋敝。表面上灯红酒绿，底下已经全烂了。”</p>
屋子里没人说话。</p>
陈兆亭说的是明面上的天津卫。那些地图上能看见的路、桥、驻军、租界、商路，背后全是裂缝。</p>
瘸子叔转动轮椅，往前挪了一点。</p>
“陈总工说的是大盘子。俺老汉说说这租界里的牛鬼蛇神。”</p>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海河两岸缓缓滑过。</p>
“天津卫号称九国租界，可如今真正能说话的，也就英、法、日、意几家。”</p>
“英租界、法租界，是银行、洋行、饭店、舞场、戏院扎堆的地方。这里有治外法权，日本军警不敢随便跨界抓人。咱们把老营扎在法租界边缘，就是借了这层洋皮子。”</p>
他说到这里，手指忽然停住。</p>
“但咱们真正要盯死的地方，在老城东边。”</p>
瘸子叔的手指重重戳在日租界的位置。</p>
“这里，日本人的势力最大。”</p>
“海光寺特务机关，日本华北驻屯军的根子，都在这片。齐燮元、高凌霨那些下野旧军阀，还有一帮大汉奸，天天钻在日租界的料亭里，跟日本特务密谋。”</p>
“还有李际春、白坚武这种拿日本黑钱的武装汉奸，手底下养着打手，今天闹学潮，明天杀学生，后天就敢替日本人绑票。地方警察看见了，也只能当没看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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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点了点头，内心佩服。</p>
“好。这天津卫的局，从明天起，咱们一明一暗，正式布网。陈总工在明处改造机器；瘸子叔在暗处，这天津卫的买卖就算是开张了。”</p>
从大连港分批出发的四十名车夫把式，借着海运蛇头的掩护，在塘沽码头悄悄上了岸。</p>
老李头早就带人在码头外头等着。</p>
这批人没有往法租界靠，更没有接近华美机械厂。一下船，便立刻被拆散，三五成群地混进了南市“三不管”地带的几处大杂院和廉价客栈里。</p>
那里本来就是穷苦人、脚夫、逃荒户、流民混杂的地方。多几个关外口音的苦哈哈，没人会多看一眼。</p>
而华美机械厂，已经被沈行划成了整个暗营的心脏。</p>
这里以后不仅要藏人，还要藏枪、藏弹药、藏机器，更要成为他们在天津卫重新扎根的根基。所以保密级别被提到了最高。</p>
除了沈行、周怀瑾、老陆、陈兆亭和少数几个核心骨干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知道这处厂房的真实底细。</p>
即便是瘸子叔手底下那些跟了半辈子的亲信车夫，也只知道天津有个接应点，却绝不准踏入华美机械厂半步。</p>
夜里十一点。</p>
法租界边缘，华美机械厂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p>
外头的雨早停了，但墙子河方向还透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带绿色玻璃罩的西式台灯，钨丝灯泡发出微黄的光，把铺在办公桌上的天津卫详图照得一片清楚。</p>
沈行穿着一件普通青布对襟褂子，靠坐在沙发上。</p>
办公桌前，围着陈兆亭、周怀瑾、瘸子叔、老李头，还有暗营原情报班的五名骨干。</p>
梁大柱、孙长顺、王兴发、杜元宝、张六合。</p>
这五个人静静站着，身板挺直，眼神沉稳。</p>
在关外冰天雪地和死人堆里滚过之后，他们身上原先那些新兵的浮躁，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现在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乱看，像五把收进鞘里的短刀。</p>
沈行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把杯子放下。</p>
“人手都安顿好了。”</p>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p>
“加上老叔原先带进关的十五个把式，咱们在天津卫能撒出去的网眼，一共五十五个。”</p>
“但这张网撒下去之前，咱们得先知道这嘎达水有多深。”</p>
他说完，抬眼看向陈兆亭。</p>
“陈总工，你在天津办厂多年。天津卫明面上的格局，你先给大伙儿盘一遍。”</p>
陈兆亭深吸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p>
这些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反倒比破产时清醒了许多。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颓丧，已经慢慢变成了一股沉下来的硬气。</p>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老城厢位置。</p>
“沈先生，诸位，真要打起仗来，天津卫在军事上，其实是一座没有防御纵深的危城。”</p>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实业家看透局势后的悲凉。</p>
“这座城，没有城墙。”</p>
屋子里安静了些。</p>
陈兆亭用铅笔在老城厢的位置画了一个虚线圈。</p>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天津。为了彻底拔掉中国军队在城里的防御依托，洋人下令，把明朝留下来的城墙全给拆了。”</p>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p>
“所以从军事防御上说，天津卫早就被人扒光了衣裳。四面透风，没有一道真正能阻挡日本军队的防御。”</p>
说完，他又在地图外围的北仓、丰台一带重重划了两道杠。</p>
“没有城墙，外围防务就更难看。”</p>
“现在守平津外围的，是二十九军张自忠师长的三十八师。可去年《何梅协定》一签，华北实际上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p>
“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军车，可以公然在中国军队防区里横冲直撞。上面为了不给日本人全面开战的口实，给二十九军下的是‘忍辱负重、打不还手’的死命令。”</p>
陈兆亭的声音低了些。</p>
“下面的兵有血性，可枪口抬不起来。日本人不开第一枪，他们就只能忍着。”</p>
“所以平津外围，看着有兵，实际上千疮百孔。”</p>
他又把笔尖移到长城以南的冀东区域。</p>
“政治和经济上，日本人的走私已经渗进骨髓里了。”</p>
“殷汝耕在通州搞了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名义上是什么自治，实际上就是日本人的走私口子。借着免税特权，东洋的人造丝、白糖、洋布，像潮水一样倒进平津。”</p>
“我那华美纺织厂，就是被这种不要本钱似的倾销，硬生生逼死的。”</p>
说到这里，陈兆亭把铅笔放下。</p>
“这就是现在的华北。城没有墙，兵不能打，市面上又被日本货和汉奸政府搅得民生凋敝。表面上灯红酒绿，底下已经全烂了。”</p>
屋子里没人说话。</p>
陈兆亭说的是明面上的天津卫。那些地图上能看见的路、桥、驻军、租界、商路，背后全是裂缝。</p>
瘸子叔转动轮椅，往前挪了一点。</p>
“陈总工说的是大盘子。俺老汉说说这租界里的牛鬼蛇神。”</p>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海河两岸缓缓滑过。</p>
“天津卫号称九国租界，可如今真正能说话的，也就英、法、日、意几家。”</p>
“英租界、法租界，是银行、洋行、饭店、舞场、戏院扎堆的地方。这里有治外法权，日本军警不敢随便跨界抓人。咱们把老营扎在法租界边缘，就是借了这层洋皮子。”</p>
他说到这里，手指忽然停住。</p>
“但咱们真正要盯死的地方，在老城东边。”</p>
瘸子叔的手指重重戳在日租界的位置。</p>
“这里，日本人的势力最大。”</p>
“海光寺特务机关，日本华北驻屯军的根子，都在这片。齐燮元、高凌霨那些下野旧军阀，还有一帮大汉奸，天天钻在日租界的料亭里，跟日本特务密谋。”</p>
“还有李际春、白坚武这种拿日本黑钱的武装汉奸，手底下养着打手，今天闹学潮，明天杀学生，后天就敢替日本人绑票。地方警察看见了，也只能当没看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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