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老兵工的手与德国车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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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回答。</p>
沈行替他们答了。</p>
“不算。”</p>
“在他们眼里，车夫就跟路边的电线杆一样，只是一件会流汗、会喘气、会拉车的工具。”</p>
他拿起钢笔，在日租界、海光寺、劝业场、火车站几个位置轻轻点了点。</p>
“而这种工具，就是咱们最好的隐藏。”</p>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件工具。”</p>
“咱们的弟兄，可以光明正大地蹲在海光寺兵营对面等活儿。”</p>
“可以拉着喝醉的日本特务，听他们在车上说醉话。”</p>
“可以每天绕着日本领事馆跑十几圈，却不引起任何怀疑。”</p>
“可以把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死胡同、每一处下水道盖子、每一座桥、每一道后门，全都印进脑子里。”</p>
沈行抬头看向大刘。</p>
“这就是车夫的价值。”</p>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能打。”</p>
大刘低下头，没再说话。</p>
沈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命令意味。</p>
“告诉下面的弟兄，把关外那股杀气全给我收起来。”</p>
“青帮要保护费，咱们给。”</p>
“黑皮巡捕要车捐，咱们交。”</p>
“遇到流氓打骂，腰弯下去，不许还手，不许瞪眼，更不许露出当过兵的样子。”</p>
“咱们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块大洋，受下来的每一口窝囊气，换来的都是将来杀鬼子汉奸的情报。”</p>
他说完，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p>
“现在的忍耐，是为了完成任务。”</p>
“等十四个小组把天津卫的血管摸透了，等每条街、每个门、每个日本人的出入规律都进了咱们的本子，大刘，你们的机枪，才有真正用武之地。”</p>
大刘慢慢抬起头。</p>
这回，他眼里的憋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劲。</p>
“明白了。”</p>
沈行点了点头。</p>
屋子里，煤气灯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p>
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也没有拍桌子的豪言。</p>
这些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老兵，只是默默点了点头。</p>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打法变了。</p>
关外的山林里，他们是端着枪的幽灵。</p>
到了天津卫，他们要先学会变成灰尘，变成苦力，变成别人眼里最不起眼的车轮声和汗臭味。</p>
五十五个暗桩，即将像混进泥水里的沙砾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入这座四面漏风的庞大城市。</p>
而这座城市的每一道车辙、每一声铜铃、每一个低头拉车的背影，都可能在某一天，变成刺进敌人喉咙里的刀。</p>
天津卫的秋风，带着海河里的潮气。</p>
这股潮气从法租界边缘的街巷里灌进来，越过华美机械厂两丈高的青砖院墙，最后撞在那根多年没有冒过烟的红砖烟囱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p>
厂区表面上已经有了复工的样子。</p>
前院堆着几车煤渣和废木料，锅炉房门口摆着几根拆下来的铁管，工人宿舍外晾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两个“门房”懒散的一坐一站，一个抽旱烟，一个拿着扫帚慢慢扫院门外的浮土。</p>
可真正的规矩，全藏在表象底下。</p>
门洞里坐着的是哨兵。</p>
扫地的那个，右手离腰间短枪永远不超过半尺。</p>
办公楼二层、锅炉房烟囱底下、后墙水沟旁，也都设了明暗两层眼睛。厂区最里面的旧仓库，被木板和麻袋隔出一道假墙，假墙后面藏着从关外拆散带进来的轻机枪、掷弹筒、快慢机和弹药。</p>
人落脚了。</p>
枪进门了。</p>
情报网也开始往天津卫的街面上撒出去。</p>
但沈行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p>
华美机械厂再隐蔽，也是在法租界里。租界能挡住日本宪兵的明面上的渗透，却挡不住时间。真到了动手那一天，枪声一响，日本特务、租界巡捕、青帮堂口、华界警察，都会像闻着血腥味的狗一样围上来。</p>
城里要有网。</p>
城外也必须有窝。</p>
上午九点，厂长办公室里。</p>
沈行把一张华北地形图铺在桌上，四角压着几枚黄澄澄的步枪弹。</p>
老赵叼着没点火的旱烟袋，眯着眼看图。他身后站着李大根和王春良。一个脑子灵活，一个认路准确，都是从关外雪窝子里熬出来的老手。</p>
沈行拿铅笔在天津北面画了一个圈。</p>
“老赵，你带大根和春良走一趟。”</p>
老赵抬眼：“去哪儿？”</p>
“先去盘山。”</p>
铅笔尖点在蓟县方向。</p>
“天津是咱们现在的落脚点，但不能把命根子全压在这座厂里。盘山离天津不远，有大山和山沟子，历来就能藏人。你们去看三个建立暗营的条件。”</p>
沈行竖起三根手指。</p>
“第一，有没有能藏百人以上的天然洞穴、废庙、废矿坑，或者能改造的山坳。”</p>
“第二，有没有干净水源。暗营没水，什么都是空话。”</p>
“第三，进出路线。不能只有一条路，至少要有两条退路。一条能回天津，一条能往燕山深处或者北平方向钻。”</p>
老赵听得很细，旱烟袋在指间慢慢转着。</p>
“那北平西山呢？”</p>
沈行把笔尖挪到北平西侧。</p>
“看完盘山，再去西山。”</p>
“鬼子迟早要进攻北平。现在鬼子在丰台和二十九军顶着枪口，表面还没全面开打，可火药味已经压不住了。咱们以后要在平津两头动手，眼睛不能只盯着天津。”</p>
他看着老赵，语气压低。</p>
“西山离北平近，山势复杂，庙宇、矿洞、旧村落都多。只要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外线暗营，将来北平城里一旦动手，咱们就有了落脚点。”</p>
老赵点点头。</p>
“天津一个窝，北平一个窝，山里再留条后路。城里真待不住，弟兄们不至于被堵死在城市里。”</p>
“对。”</p>
沈行把一只小布袋推过去。</p>
里面是现大洋，还有几张陈兆亭弄来的工厂采买文书。</p>
“你们不要带长枪。每人一把短枪，藏好。身份就用华美机械厂采买伙计，说是去北边找木料、石灰窑和旧砖场。”</p>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实在躲不开的，记着别留活口。”</p>
沈行顿了顿，盯着老赵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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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回答。</p>
沈行替他们答了。</p>
“不算。”</p>
“在他们眼里，车夫就跟路边的电线杆一样，只是一件会流汗、会喘气、会拉车的工具。”</p>
他拿起钢笔，在日租界、海光寺、劝业场、火车站几个位置轻轻点了点。</p>
“而这种工具，就是咱们最好的隐藏。”</p>
“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件工具。”</p>
“咱们的弟兄，可以光明正大地蹲在海光寺兵营对面等活儿。”</p>
“可以拉着喝醉的日本特务，听他们在车上说醉话。”</p>
“可以每天绕着日本领事馆跑十几圈，却不引起任何怀疑。”</p>
“可以把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死胡同、每一处下水道盖子、每一座桥、每一道后门，全都印进脑子里。”</p>
沈行抬头看向大刘。</p>
“这就是车夫的价值。”</p>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能打。”</p>
大刘低下头，没再说话。</p>
沈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命令意味。</p>
“告诉下面的弟兄，把关外那股杀气全给我收起来。”</p>
“青帮要保护费，咱们给。”</p>
“黑皮巡捕要车捐，咱们交。”</p>
“遇到流氓打骂，腰弯下去，不许还手，不许瞪眼，更不许露出当过兵的样子。”</p>
“咱们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块大洋，受下来的每一口窝囊气，换来的都是将来杀鬼子汉奸的情报。”</p>
他说完，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p>
“现在的忍耐，是为了完成任务。”</p>
“等十四个小组把天津卫的血管摸透了，等每条街、每个门、每个日本人的出入规律都进了咱们的本子，大刘，你们的机枪，才有真正用武之地。”</p>
大刘慢慢抬起头。</p>
这回，他眼里的憋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劲。</p>
“明白了。”</p>
沈行点了点头。</p>
屋子里，煤气灯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p>
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也没有拍桌子的豪言。</p>
这些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老兵，只是默默点了点头。</p>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打法变了。</p>
关外的山林里，他们是端着枪的幽灵。</p>
到了天津卫，他们要先学会变成灰尘，变成苦力，变成别人眼里最不起眼的车轮声和汗臭味。</p>
五十五个暗桩，即将像混进泥水里的沙砾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入这座四面漏风的庞大城市。</p>
而这座城市的每一道车辙、每一声铜铃、每一个低头拉车的背影，都可能在某一天，变成刺进敌人喉咙里的刀。</p>
天津卫的秋风，带着海河里的潮气。</p>
这股潮气从法租界边缘的街巷里灌进来，越过华美机械厂两丈高的青砖院墙，最后撞在那根多年没有冒过烟的红砖烟囱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p>
厂区表面上已经有了复工的样子。</p>
前院堆着几车煤渣和废木料，锅炉房门口摆着几根拆下来的铁管，工人宿舍外晾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两个“门房”懒散的一坐一站，一个抽旱烟，一个拿着扫帚慢慢扫院门外的浮土。</p>
可真正的规矩，全藏在表象底下。</p>
门洞里坐着的是哨兵。</p>
扫地的那个，右手离腰间短枪永远不超过半尺。</p>
办公楼二层、锅炉房烟囱底下、后墙水沟旁，也都设了明暗两层眼睛。厂区最里面的旧仓库，被木板和麻袋隔出一道假墙，假墙后面藏着从关外拆散带进来的轻机枪、掷弹筒、快慢机和弹药。</p>
人落脚了。</p>
枪进门了。</p>
情报网也开始往天津卫的街面上撒出去。</p>
但沈行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p>
华美机械厂再隐蔽，也是在法租界里。租界能挡住日本宪兵的明面上的渗透，却挡不住时间。真到了动手那一天，枪声一响，日本特务、租界巡捕、青帮堂口、华界警察，都会像闻着血腥味的狗一样围上来。</p>
城里要有网。</p>
城外也必须有窝。</p>
上午九点，厂长办公室里。</p>
沈行把一张华北地形图铺在桌上，四角压着几枚黄澄澄的步枪弹。</p>
老赵叼着没点火的旱烟袋，眯着眼看图。他身后站着李大根和王春良。一个脑子灵活，一个认路准确，都是从关外雪窝子里熬出来的老手。</p>
沈行拿铅笔在天津北面画了一个圈。</p>
“老赵，你带大根和春良走一趟。”</p>
老赵抬眼：“去哪儿？”</p>
“先去盘山。”</p>
铅笔尖点在蓟县方向。</p>
“天津是咱们现在的落脚点，但不能把命根子全压在这座厂里。盘山离天津不远，有大山和山沟子，历来就能藏人。你们去看三个建立暗营的条件。”</p>
沈行竖起三根手指。</p>
“第一，有没有能藏百人以上的天然洞穴、废庙、废矿坑，或者能改造的山坳。”</p>
“第二，有没有干净水源。暗营没水，什么都是空话。”</p>
“第三，进出路线。不能只有一条路，至少要有两条退路。一条能回天津，一条能往燕山深处或者北平方向钻。”</p>
老赵听得很细，旱烟袋在指间慢慢转着。</p>
“那北平西山呢？”</p>
沈行把笔尖挪到北平西侧。</p>
“看完盘山，再去西山。”</p>
“鬼子迟早要进攻北平。现在鬼子在丰台和二十九军顶着枪口，表面还没全面开打，可火药味已经压不住了。咱们以后要在平津两头动手，眼睛不能只盯着天津。”</p>
他看着老赵，语气压低。</p>
“西山离北平近，山势复杂，庙宇、矿洞、旧村落都多。只要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外线暗营，将来北平城里一旦动手，咱们就有了落脚点。”</p>
老赵点点头。</p>
“天津一个窝，北平一个窝，山里再留条后路。城里真待不住，弟兄们不至于被堵死在城市里。”</p>
“对。”</p>
沈行把一只小布袋推过去。</p>
里面是现大洋，还有几张陈兆亭弄来的工厂采买文书。</p>
“你们不要带长枪。每人一把短枪，藏好。身份就用华美机械厂采买伙计，说是去北边找木料、石灰窑和旧砖场。”</p>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实在躲不开的，记着别留活口。”</p>
沈行顿了顿，盯着老赵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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