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八月的暗网与袁文会的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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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向沈行。</p>
“当家的，有了这两台车床，咱们从关外带来的那些家伙，就不再是打一回少一回的死物了。”</p>
“以前在山里干不了的活儿，现在俺都能干了。”</p>
他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那股老兵工的底气也慢慢回来了。</p>
“原先在山里，俺是实在没办法。现在有了正经车床，哪怕只有两台，也算是把俺这身本事找回来一多半了。”</p>
沈行看着老陆。</p>
这是一个被困在破烂工具里多年的老技工，终于重新摸到了工业母机之后，那种压在骨头里的本事开始复苏。</p>
陈兆亭又拿出一只木盒。</p>
里面是几件基础量具和车刀。</p>
“这是我从礼和洋行额外要来的。东西不多，先凑合用。以后还得慢慢补充。刀具、量具、钢料、冷却油、砂轮，这些一样都不能缺。”</p>
沈行点头。</p>
“钱慢慢想办法。先把能用的东西用起来。”</p>
老陆已经没心思听别的了。</p>
他拿起一把车刀，对着灯看刃口，又伸手试了试硬度，嘴里低声嘀咕：“比俺那几把磨秃了的刀强多了。”</p>
陈兆亭道：“今晚先不干活。两台机器刚进厂，先校水平，打地脚，明天再试。”</p>
老陆立刻摇头。</p>
“不行。”</p>
陈兆亭一愣。</p>
老陆指着车床。</p>
“机器进厂第一晚，不能没人守。新机器有新机器的脾气，旧机器有旧机器的毛病。俺今晚就在这儿睡。”</p>
旁边几个老兵笑了起来。</p>
老陆瞪了他们一眼。</p>
“笑个屁。枪放你们手里，你们睡得着？这玩意儿在俺眼里，比你们手里的枪还金贵。”</p>
沈行也笑了。这老陆就是个对机器痴迷的家伙。</p>
他走到厂房门口，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p>
高墙外，是天津卫灯红酒绿的夜。</p>
法租界的洋楼、日租界的兵营、海河边的码头、南市的三不管地带，全都藏在同一片潮湿的风里。</p>
机器进厂。</p>
老陆这只老虎，终于重新摸到了爪子。</p>
沈行回头，看着那两台刚刚安置好的德国车床，又看了看站在车床旁边不肯挪步的老陆。</p>
“其他事情都不着急，先从修枪开始。”</p>
他说。</p>
“把咱们带来的家伙，一支一支全调到最佳状态。”</p>
“等天津卫的血管被咱们摸清楚，等城外的后路也找好了……”</p>
沈行的声音低了下去。</p>
“咱们就该给海光寺那帮日本特务，送第一份见面礼了。”</p>
从连山关大队部被炸，到沈行他们越过长城、进入天津，他们其实走得很仓促，每一步都是拼了命一样的战斗和奔逃。</p>
五月底，连山关那四门临时架起来的“没良心炮”，把黑田重男和第二守备大队本部炸成了一片废墟。那一夜之后，关东军在安奉线沿线疯了一样封锁、搜捕、调兵。</p>
六月初，沈行带着最后那十个人，翻过燕山绝壁，绕开喜峰口，进了冀东，又从遵化买车，沿着大车道进了天津卫。</p>
再往后，就是两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p>
这两个月里，虽然没有明刀明枪的战斗。可在沈行眼里，这段时间的危险并不比关外少。</p>
关外的敌人明晃晃地穿着黄皮子，端着三八大盖，炮楼和铁丝网摆在眼前。你只要够快、够狠、够准，就能从他们的缝里钻过去。</p>
可天津卫不一样。</p>
这里的敌人藏在洋楼、饭馆、租界巡捕房、脚行堂口、报馆暗巷和日租界的料亭里。表面上是商人、车夫、账房、巡捕、青帮大爷，背地里却可能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眼线和刀子。</p>
沈行很清楚，要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比拼的不只是战斗素养，还要有缜密的思维能力和情报网络。</p>
八月中旬，天津的暑气还没有退下去。</p>
法租界边缘，华美机械厂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窗户紧闭，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桌上的天津卫详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海光寺、日租界、英法租界、南市三不管、北站、东站、劝业场、码头、几处大车店和车行，全都被不同颜色的铅笔标了出来。</p>
沈行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梁大柱刚送回来的第一批黄包车情报。</p>
两个月下来，瘸子叔那张黄包车网，已经初步撒进了天津卫。</p>
五十五个车夫暗桩，被拆成十几个互不横联的小组，散落在这座庞大的城市角落里。大多数时候，他们就是最不起眼的苦力。</p>
弯腰，赔笑，挨骂，交车份子钱。</p>
可就是这些被人瞧不起的黄包车夫，把天津卫底下的暗流，一点一点带回了华美机械厂。</p>
梁大柱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p>
“当家的，日租界那边的车夫传回来消息，袁文会手底下最近又开始动了。”</p>
沈行抬起眼。</p>
“哦！他们是怎么动的？”</p>
梁大柱把几张烟盒纸铺开。</p>
“袁文会下面有个马老六，管着一批车行打手和街面混混。名义上是给几个堂口收车份子钱，实际上替日本人办脏活。”</p>
“前些日子，南市那边有几个学生散传单，骂殷汝耕和日本人搞冀东自治。当天晚上，马老六带人把两个学生堵在小巷里打断了腿，还有一个被装进麻袋，扔进了墙子河。幸好发现的早，人没死，但半条命没了。”</p>
“还有一件事，河北大街一家小报馆，写过一篇骂日本走私货压垮中国布厂的文章。文章刚印出来两天，报馆晚上就被砸了。铅字盘全掀了，两个排字工被刀砍得满头血。带头的也是马老六的人。”</p>
梁大柱停了一下，又说道：“另外，咱们黄包车的人刚进日租界那片拉活，已经被马老六盯上了。他手底下人找过咱们两个车夫，说要每月多交一份‘太君路面钱’。不给，就砸车。”</p>
大刘坐在墙边，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p>
“他娘的，这帮狗东西，比关外的便衣队还下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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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向沈行。</p>
“当家的，有了这两台车床，咱们从关外带来的那些家伙，就不再是打一回少一回的死物了。”</p>
“以前在山里干不了的活儿，现在俺都能干了。”</p>
他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那股老兵工的底气也慢慢回来了。</p>
“原先在山里，俺是实在没办法。现在有了正经车床，哪怕只有两台，也算是把俺这身本事找回来一多半了。”</p>
沈行看着老陆。</p>
这是一个被困在破烂工具里多年的老技工，终于重新摸到了工业母机之后，那种压在骨头里的本事开始复苏。</p>
陈兆亭又拿出一只木盒。</p>
里面是几件基础量具和车刀。</p>
“这是我从礼和洋行额外要来的。东西不多，先凑合用。以后还得慢慢补充。刀具、量具、钢料、冷却油、砂轮，这些一样都不能缺。”</p>
沈行点头。</p>
“钱慢慢想办法。先把能用的东西用起来。”</p>
老陆已经没心思听别的了。</p>
他拿起一把车刀，对着灯看刃口，又伸手试了试硬度，嘴里低声嘀咕：“比俺那几把磨秃了的刀强多了。”</p>
陈兆亭道：“今晚先不干活。两台机器刚进厂，先校水平，打地脚，明天再试。”</p>
老陆立刻摇头。</p>
“不行。”</p>
陈兆亭一愣。</p>
老陆指着车床。</p>
“机器进厂第一晚，不能没人守。新机器有新机器的脾气，旧机器有旧机器的毛病。俺今晚就在这儿睡。”</p>
旁边几个老兵笑了起来。</p>
老陆瞪了他们一眼。</p>
“笑个屁。枪放你们手里，你们睡得着？这玩意儿在俺眼里，比你们手里的枪还金贵。”</p>
沈行也笑了。这老陆就是个对机器痴迷的家伙。</p>
他走到厂房门口，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p>
高墙外，是天津卫灯红酒绿的夜。</p>
法租界的洋楼、日租界的兵营、海河边的码头、南市的三不管地带，全都藏在同一片潮湿的风里。</p>
机器进厂。</p>
老陆这只老虎，终于重新摸到了爪子。</p>
沈行回头，看着那两台刚刚安置好的德国车床，又看了看站在车床旁边不肯挪步的老陆。</p>
“其他事情都不着急，先从修枪开始。”</p>
他说。</p>
“把咱们带来的家伙，一支一支全调到最佳状态。”</p>
“等天津卫的血管被咱们摸清楚，等城外的后路也找好了……”</p>
沈行的声音低了下去。</p>
“咱们就该给海光寺那帮日本特务，送第一份见面礼了。”</p>
从连山关大队部被炸，到沈行他们越过长城、进入天津，他们其实走得很仓促，每一步都是拼了命一样的战斗和奔逃。</p>
五月底，连山关那四门临时架起来的“没良心炮”，把黑田重男和第二守备大队本部炸成了一片废墟。那一夜之后，关东军在安奉线沿线疯了一样封锁、搜捕、调兵。</p>
六月初，沈行带着最后那十个人，翻过燕山绝壁，绕开喜峰口，进了冀东，又从遵化买车，沿着大车道进了天津卫。</p>
再往后，就是两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p>
这两个月里，虽然没有明刀明枪的战斗。可在沈行眼里，这段时间的危险并不比关外少。</p>
关外的敌人明晃晃地穿着黄皮子，端着三八大盖，炮楼和铁丝网摆在眼前。你只要够快、够狠、够准，就能从他们的缝里钻过去。</p>
可天津卫不一样。</p>
这里的敌人藏在洋楼、饭馆、租界巡捕房、脚行堂口、报馆暗巷和日租界的料亭里。表面上是商人、车夫、账房、巡捕、青帮大爷，背地里却可能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眼线和刀子。</p>
沈行很清楚，要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比拼的不只是战斗素养，还要有缜密的思维能力和情报网络。</p>
八月中旬，天津的暑气还没有退下去。</p>
法租界边缘，华美机械厂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窗户紧闭，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桌上的天津卫详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海光寺、日租界、英法租界、南市三不管、北站、东站、劝业场、码头、几处大车店和车行，全都被不同颜色的铅笔标了出来。</p>
沈行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梁大柱刚送回来的第一批黄包车情报。</p>
两个月下来，瘸子叔那张黄包车网，已经初步撒进了天津卫。</p>
五十五个车夫暗桩，被拆成十几个互不横联的小组，散落在这座庞大的城市角落里。大多数时候，他们就是最不起眼的苦力。</p>
弯腰，赔笑，挨骂，交车份子钱。</p>
可就是这些被人瞧不起的黄包车夫，把天津卫底下的暗流，一点一点带回了华美机械厂。</p>
梁大柱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p>
“当家的，日租界那边的车夫传回来消息，袁文会手底下最近又开始动了。”</p>
沈行抬起眼。</p>
“哦！他们是怎么动的？”</p>
梁大柱把几张烟盒纸铺开。</p>
“袁文会下面有个马老六，管着一批车行打手和街面混混。名义上是给几个堂口收车份子钱，实际上替日本人办脏活。”</p>
“前些日子，南市那边有几个学生散传单，骂殷汝耕和日本人搞冀东自治。当天晚上，马老六带人把两个学生堵在小巷里打断了腿，还有一个被装进麻袋，扔进了墙子河。幸好发现的早，人没死，但半条命没了。”</p>
“还有一件事，河北大街一家小报馆，写过一篇骂日本走私货压垮中国布厂的文章。文章刚印出来两天，报馆晚上就被砸了。铅字盘全掀了，两个排字工被刀砍得满头血。带头的也是马老六的人。”</p>
梁大柱停了一下，又说道：“另外，咱们黄包车的人刚进日租界那片拉活，已经被马老六盯上了。他手底下人找过咱们两个车夫，说要每月多交一份‘太君路面钱’。不给，就砸车。”</p>
大刘坐在墙边，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p>
“他娘的，这帮狗东西，比关外的便衣队还下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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