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三间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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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p>
沈行低声下令。</p>
三个俘虏被迅速装进麻袋，外面再缠上草绳，远远看去像三包从烟馆后院清出来的烂棉絮。四名老兵抬着麻袋，从废酱园后墙的破洞钻出去，直接塞进粪车底下的暗箱里。</p>
外围警戒也开始收网。</p>
前街那边，两个制造混乱的兄弟已经被追得满街乱跑，马老六原先派去压场的四个手下被拖在街口，根本脱不开身。福顺烟馆后门照旧有人进出，两个黄包车夫还在为了三枚铜子的车钱吵嘴。馄饨摊的锅仍旧冒着热气，摊主低着头捞馄饨，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p>
两辆粪车慢慢离开南市。</p>
车夫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路过巡捕岗时，一个巡捕远远闻见味道，捂着鼻子骂了一句“滚远点”，连车盖都懒的掀开看一眼。</p>
半个时辰后，华美机械厂后门打开。</p>
粪车进院，铁门重新合上。</p>
马老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一间低矮潮湿的锅炉房里。</p>
头上的麻袋被摘掉，眼前是一盏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汽灯。四周站着十几个沉默的汉子，个个穿着粗布短褂，却没有一个像普通苦力。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p>
秃三和小疤被绑在旁边。</p>
一个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脸色惨白；另一个脖子上勒出一圈青紫，正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呼哧呼哧”的急促喘着气。</p>
马老六嘴里的布团被扯掉。</p>
他第一反应就是叫骂：“你们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袁三爷的人！你们敢动我，明天——”</p>
“啪。”</p>
大刘一巴掌抽过去。</p>
马老六半张脸迅速肿起，牙齿混着血吐出来两颗。</p>
沈行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整理好的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冷淡。</p>
“马老六。”</p>
这个名字从沈行嘴里说出来时，马老六后背猛地一冷。</p>
“九月初三，福顺烟馆后院，你收了七十四块大洋，分给袁文会堂口四十，黑皮邢八块，剩下二十六块进了你自己的腰包。”</p>
马老六脸色微微变了。</p>
沈行继续翻页。</p>
“九月初七，崔家巷。你带人打断崔掌柜一条胳膊，抢走三辆黄包车，逼他女人按三十块大洋的欠条。你还把他十岁的儿子按进水缸里，差点淹死。”</p>
马老六额头开始冒汗。</p>
“九月十二，法租界外，三个学生发传单。你踹断一个男学生四颗牙，另一个被你的人拖进巷子里打伤。巡捕来了，你递了两块大洋，人被巡捕带走，传单被你踩在脚底下。”</p>
沈行合上册子，轻蔑的笑了。</p>
“你这种人，嘴硬没有用。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上头的人觉得你还有点用。”</p>
马老六的气焰已经散了大半。</p>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普通的堂口寻仇。这些人把他一个月里干过的事摸得清清楚楚，连几块大洋进了谁的口袋都知道。</p>
这种恐惧，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厉害。</p>
“爷……几位爷。”马老六声音开始发抖，“您要钱，要烟土，我都能弄来。袁三爷那边我也能说上话，您千万别——”</p>
“我问，你答。”</p>
沈行打断他。</p>
“答得准确，你能多活一会儿。要是还是不老实，我就让你尝尝骨头一寸一寸断掉的滋味。”</p>
马老六嘴唇哆嗦着，眼神控制不住地往秃三和小疤那边瞟。</p>
沈行第一句问得很轻。</p>
“袁文会给日本人办事的钱，走哪几条账？”</p>
马老六的脸，彻底白了。</p>
锅炉房里的汽灯烧得很亮。</p>
那种白得发硬的光，直直砸在马老六脸上，把他半边肿起来的脸照得发青。锅炉早已经停了火，铁皮外壳上还残留着一点白天留下的温热，混着煤灰、机油和潮气，闷在这间低矮的屋子里，让人胸口发堵。</p>
马老六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腕骨勒得发紫。</p>
他嘴里少了两颗牙，说话时漏风，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的乱转。</p>
沈行看得出来。</p>
这个家伙还是不老实。</p>
马老六这种街面上混出来的小头目，没什么大本事，却有一种阴沟里老鼠似的狡黠。他知道什么时候装硬，什么时候服软，也知道怎么把一句真话掺进三句假话里，让人一时半会儿分不清虚实。</p>
这种人打他骂他都没用。</p>
他们最怕的，是遇见不按江湖规矩出牌的人。</p>
沈行坐在旧木椅上，手里捏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等着。</p>
大刘已经不耐烦了，随手从锅炉里铲除一铁锹烧红的炭火，扔到马老六的脚上，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马老六嗷的一声惨叫。</p>
“爷，我真就是个跑腿的。”他剧烈颤抖着，“袁三爷上头跟日本人咋说、钱怎么走，我这种小人物哪能知道？我就是替堂口收点平安钱，偶尔送个话，跑跑腿。您问大账，我真不知道啊。”</p>
沈行没有抬头。</p>
“黑皮邢那边，你每月送几次钱？”</p>
“两……两次。”</p>
“哪两天？”</p>
“初五，十五。”</p>
“每次多少？”</p>
“八块，有时候十块。”</p>
沈行停住了翻页的手。</p>
马老六赶紧补了一句：“爷，真就这些！黑皮邢胃口不大，他就是巡捕房一个探目，胆子还小，给多了他也不敢收。”</p>
沈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p>
那一眼很平静，不像堂口寻仇。马老六心里忽然没底了。他见过青帮审人，先骂，再打，再摆香堂名号，最后总要有人出来讲价，讲面子，讲以后怎么赔钱赎人。</p>
可眼前这伙人不讲这个。</p>
他们一句都不问袁三爷的面子，也不问堂口规矩。</p>
他们只问有关日本人的事情。</p>
沈行合上册子，转头吩咐：“分开。”</p>
大刘和老乔立刻上前。</p>
马老六猛地抬头，眼神一慌：“爷，您这是……”</p>
没人回答他。</p>
秃三被拖去了东边的煤库，小疤被押进了后院一间存废铁的库房。马老六自己则留在锅炉房里。三间屋子相隔不远，但墙厚门重，声音传不过来。</p>
沈行站起身，走到马老六面前，低头看着他。</p>
“我再问一遍。黑皮邢那边，每月到底拿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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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p>
沈行低声下令。</p>
三个俘虏被迅速装进麻袋，外面再缠上草绳，远远看去像三包从烟馆后院清出来的烂棉絮。四名老兵抬着麻袋，从废酱园后墙的破洞钻出去，直接塞进粪车底下的暗箱里。</p>
外围警戒也开始收网。</p>
前街那边，两个制造混乱的兄弟已经被追得满街乱跑，马老六原先派去压场的四个手下被拖在街口，根本脱不开身。福顺烟馆后门照旧有人进出，两个黄包车夫还在为了三枚铜子的车钱吵嘴。馄饨摊的锅仍旧冒着热气，摊主低着头捞馄饨，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p>
两辆粪车慢慢离开南市。</p>
车夫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路过巡捕岗时，一个巡捕远远闻见味道，捂着鼻子骂了一句“滚远点”，连车盖都懒的掀开看一眼。</p>
半个时辰后，华美机械厂后门打开。</p>
粪车进院，铁门重新合上。</p>
马老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一间低矮潮湿的锅炉房里。</p>
头上的麻袋被摘掉，眼前是一盏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汽灯。四周站着十几个沉默的汉子，个个穿着粗布短褂，却没有一个像普通苦力。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p>
秃三和小疤被绑在旁边。</p>
一个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脸色惨白；另一个脖子上勒出一圈青紫，正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呼哧呼哧”的急促喘着气。</p>
马老六嘴里的布团被扯掉。</p>
他第一反应就是叫骂：“你们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袁三爷的人！你们敢动我，明天——”</p>
“啪。”</p>
大刘一巴掌抽过去。</p>
马老六半张脸迅速肿起，牙齿混着血吐出来两颗。</p>
沈行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整理好的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冷淡。</p>
“马老六。”</p>
这个名字从沈行嘴里说出来时，马老六后背猛地一冷。</p>
“九月初三，福顺烟馆后院，你收了七十四块大洋，分给袁文会堂口四十，黑皮邢八块，剩下二十六块进了你自己的腰包。”</p>
马老六脸色微微变了。</p>
沈行继续翻页。</p>
“九月初七，崔家巷。你带人打断崔掌柜一条胳膊，抢走三辆黄包车，逼他女人按三十块大洋的欠条。你还把他十岁的儿子按进水缸里，差点淹死。”</p>
马老六额头开始冒汗。</p>
“九月十二，法租界外，三个学生发传单。你踹断一个男学生四颗牙，另一个被你的人拖进巷子里打伤。巡捕来了，你递了两块大洋，人被巡捕带走，传单被你踩在脚底下。”</p>
沈行合上册子，轻蔑的笑了。</p>
“你这种人，嘴硬没有用。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上头的人觉得你还有点用。”</p>
马老六的气焰已经散了大半。</p>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不是普通的堂口寻仇。这些人把他一个月里干过的事摸得清清楚楚，连几块大洋进了谁的口袋都知道。</p>
这种恐惧，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厉害。</p>
“爷……几位爷。”马老六声音开始发抖，“您要钱，要烟土，我都能弄来。袁三爷那边我也能说上话，您千万别——”</p>
“我问，你答。”</p>
沈行打断他。</p>
“答得准确，你能多活一会儿。要是还是不老实，我就让你尝尝骨头一寸一寸断掉的滋味。”</p>
马老六嘴唇哆嗦着，眼神控制不住地往秃三和小疤那边瞟。</p>
沈行第一句问得很轻。</p>
“袁文会给日本人办事的钱，走哪几条账？”</p>
马老六的脸，彻底白了。</p>
锅炉房里的汽灯烧得很亮。</p>
那种白得发硬的光，直直砸在马老六脸上，把他半边肿起来的脸照得发青。锅炉早已经停了火，铁皮外壳上还残留着一点白天留下的温热，混着煤灰、机油和潮气，闷在这间低矮的屋子里，让人胸口发堵。</p>
马老六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腕骨勒得发紫。</p>
他嘴里少了两颗牙，说话时漏风，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的乱转。</p>
沈行看得出来。</p>
这个家伙还是不老实。</p>
马老六这种街面上混出来的小头目，没什么大本事，却有一种阴沟里老鼠似的狡黠。他知道什么时候装硬，什么时候服软，也知道怎么把一句真话掺进三句假话里，让人一时半会儿分不清虚实。</p>
这种人打他骂他都没用。</p>
他们最怕的，是遇见不按江湖规矩出牌的人。</p>
沈行坐在旧木椅上，手里捏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等着。</p>
大刘已经不耐烦了，随手从锅炉里铲除一铁锹烧红的炭火，扔到马老六的脚上，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马老六嗷的一声惨叫。</p>
“爷，我真就是个跑腿的。”他剧烈颤抖着，“袁三爷上头跟日本人咋说、钱怎么走，我这种小人物哪能知道？我就是替堂口收点平安钱，偶尔送个话，跑跑腿。您问大账，我真不知道啊。”</p>
沈行没有抬头。</p>
“黑皮邢那边，你每月送几次钱？”</p>
“两……两次。”</p>
“哪两天？”</p>
“初五，十五。”</p>
“每次多少？”</p>
“八块，有时候十块。”</p>
沈行停住了翻页的手。</p>
马老六赶紧补了一句：“爷，真就这些！黑皮邢胃口不大，他就是巡捕房一个探目，胆子还小，给多了他也不敢收。”</p>
沈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p>
那一眼很平静，不像堂口寻仇。马老六心里忽然没底了。他见过青帮审人，先骂，再打，再摆香堂名号，最后总要有人出来讲价，讲面子，讲以后怎么赔钱赎人。</p>
可眼前这伙人不讲这个。</p>
他们一句都不问袁三爷的面子，也不问堂口规矩。</p>
他们只问有关日本人的事情。</p>
沈行合上册子，转头吩咐：“分开。”</p>
大刘和老乔立刻上前。</p>
马老六猛地抬头，眼神一慌：“爷，您这是……”</p>
没人回答他。</p>
秃三被拖去了东边的煤库，小疤被押进了后院一间存废铁的库房。马老六自己则留在锅炉房里。三间屋子相隔不远，但墙厚门重，声音传不过来。</p>
沈行站起身，走到马老六面前，低头看着他。</p>
“我再问一遍。黑皮邢那边，每月到底拿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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