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刑讯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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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六咽了口唾沫。</p>
“八块……真是八块……”</p>
沈行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朝门口摆了摆手。</p>
片刻后，东边煤库里传来一声闷响。</p>
像是有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又被硬生生堵住了嘴。紧接着，废铁库房那边也响了一下，短促、沉闷，随后便是一阵被压在喉咙里的呜咽。</p>
马老六的脸色变了。</p>
沈行重新坐回椅子上。</p>
屋子里安静下来。</p>
安静比喊叫更磨人。</p>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老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没有看马老六，只把纸条递给沈行。</p>
沈行扫了一眼。</p>
“秃三说，黑皮邢初五拿十五块，十五拿二十块。逢日本浪人闹事、学生游行、车行冲突，再另加钱。”</p>
马老六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p>
他急忙往前挪了半步：“爷！秃三那王八蛋瞎说！他就一打手，他懂什么账？我——”</p>
话没说完，废铁库房那边的小疤也被问出了第一轮口供。</p>
韩天喜进门时，手上沾着点灰，神情冷得像块铁。</p>
“他说黑皮邢那边每月固定三十五块。初五十五只是明账，月底还有一笔暗账，是给巡捕房华探长往上孝敬的。马老六亲自送过两回。”</p>
锅炉房里，空气像被冻住了。</p>
马老六张着嘴，舌头却像打了结。</p>
沈行把两张纸条并在桌上，抬眼看他。</p>
“你说八块。秃三说十五和二十。小疤说每月三十五，月底另有暗账。”</p>
沈行声音不高。</p>
“马老六，三个人里总得有人在说谎。”</p>
马老六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p>
“爷，我……我刚才记错了。是三十五，真是三十五！我怕说多了牵扯太大，才……”</p>
沈行没有听他解释。</p>
“上刑。”</p>
大刘走上前。</p>
这一次，马老六终于真慌了。</p>
“爷！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p>
沈行摆了摆手，没让大刘停。</p>
审问不是赌气。</p>
也不是泄愤。</p>
情报场上最怕的就是犯人临时编话。他说一句，你信一句，那就不是审人，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沈行要的不是马老六此刻的服软，而是让他明白一件事：三间屋子，三份口供，任何一个细节对不上，三个人都会一起付代价。</p>
锅炉房里没有血腥的叫喊，只有椅子拖动、绳索收紧、骨节被压到极限时那种让人牙酸的闷响。</p>
马老六咬着牙，眼泪鼻涕全下来了。</p>
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伙人不是来抢钱的，也不是来争地盘的。</p>
江湖人审人，讲的是吓唬，讲的是面子，讲的是留后路。可这伙人审人，像账房对账，又像军队查哨。一笔一笔，一条一条，谁说谎了，谁就要吃苦头。</p>
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没有愤怒的情绪。</p>
他们只是把人一点一点拆开。这手段怎么那么让人看不透。</p>
马老六脑子里乱成一团。</p>
蓝衣社？</p>
可蓝衣社的人办事也讲派头，讲机关名号，他们更喜欢装成教书先生和报社编辑。未必会用这种苦力、车夫、粪车的法子。</p>
共党的地下党？</p>
可共党抓人，多半奔着政治口供去，不会把堂口账目、巡捕分润、烟馆抽水问得这么细。</p>
听这伙人的口音。东北来的？</p>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老六心里猛地一寒。</p>
他忽然想起最近天津卫街面上那些不起眼的车夫，想起福顺烟馆门口总有几个陌生面孔，想起自己每次从南市到日租界边上，总觉得身后有车轮声，却又从没抓到过人。</p>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昨晚才落进网里。</p>
他早就在网里了。</p>
只是一直不知道。</p>
沈行等他缓过一口气，才再次开口。</p>
“袁文会的钱，走哪几条账？”</p>
马老六低着头，嘴唇哆嗦着。</p>
这次，他不敢再瞎绕了。</p>
“明账走堂口。”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南市那几家烟馆、赌场、暗门子，每月抽水，先归到三处账房。福顺烟馆后院一个，义合赌场楼上一个，还有日租界边上的东兴茶楼一个。”</p>
沈行看向周怀瑾。</p>
周怀瑾坐在旁边的小桌前，钢笔已经落在纸上。</p>
马老六继续说：“这些钱，表面上是堂口孝敬、巡捕茶水、兄弟伙饭钱。实际上每月会抽出一大笔，送到日租界旭街一家日本料亭。”</p>
“哪家？”</p>
“樱井屋。”</p>
“谁接钱？”</p>
“有时候是日本浪人宫本，有时候是一个中国翻译，姓白，叫白广成。人很瘦，左眼有点斜，常穿灰西装。”</p>
周怀瑾笔尖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记下。</p>
沈行又问：“袁文会本人多久去一次？”</p>
“他不常去。”马老六摇头，“袁三爷精得很，不是大事不露面。他多半让手底下的账房和护院去送。真要见日本人，一般在日租界的料亭，或者去海光寺附近一个姓齐的旧军官宅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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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齐？”</p>
“我不知道全名。”马老六赶紧补充，“只听人叫齐公馆。去那儿的人有的时下野军阀，也有日本特务，外头常有便衣守着。我这种身份进不去，只在外头等过两回。”</p>
沈行没追问。</p>
这种口供，越是马老六说“不知道”的地方，反而越有价值。说明那确实越过了他的层级。</p>
“袁文会手底下，像你这样的头目有几个？”</p>
“能叫上号的有七八个。”马老六不敢停，“管烟馆的李麻子，管赌场的满二爷，管暗门子的田老歪，管车行路权的是胡铁嘴。还有一个姓曹的，外号曹算盘，专门替袁三爷记暗账。他不出头，也不打人，但他最要紧。钱进钱出，大多过他的手。”</p>
“曹算盘住哪？”</p>
“没有固定住处。”马老六这回很老实，“他怕死，隔三五天换地方。有时候住东兴茶楼后院，有时候住日租界一个日本绸缎铺楼上。每次出门身边至少四个护院，两个带短枪。”</p>
大刘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冷。</p>
这些汉奸不在战场上开枪，可他们身上的每一块大洋，都从穷人骨头缝里榨出来，又顺着暗账流到日本人的手里。烟馆、赌场、暗门子、车行、巡捕、料亭、特务机关，一层一层咬在一起，像一张烂肉里长出来的网。</p>
沈行继续问：“日本人给袁文会什么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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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六咽了口唾沫。</p>
“八块……真是八块……”</p>
沈行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朝门口摆了摆手。</p>
片刻后，东边煤库里传来一声闷响。</p>
像是有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又被硬生生堵住了嘴。紧接着，废铁库房那边也响了一下，短促、沉闷，随后便是一阵被压在喉咙里的呜咽。</p>
马老六的脸色变了。</p>
沈行重新坐回椅子上。</p>
屋子里安静下来。</p>
安静比喊叫更磨人。</p>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老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没有看马老六，只把纸条递给沈行。</p>
沈行扫了一眼。</p>
“秃三说，黑皮邢初五拿十五块，十五拿二十块。逢日本浪人闹事、学生游行、车行冲突，再另加钱。”</p>
马老六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p>
他急忙往前挪了半步：“爷！秃三那王八蛋瞎说！他就一打手，他懂什么账？我——”</p>
话没说完，废铁库房那边的小疤也被问出了第一轮口供。</p>
韩天喜进门时，手上沾着点灰，神情冷得像块铁。</p>
“他说黑皮邢那边每月固定三十五块。初五十五只是明账，月底还有一笔暗账，是给巡捕房华探长往上孝敬的。马老六亲自送过两回。”</p>
锅炉房里，空气像被冻住了。</p>
马老六张着嘴，舌头却像打了结。</p>
沈行把两张纸条并在桌上，抬眼看他。</p>
“你说八块。秃三说十五和二十。小疤说每月三十五，月底另有暗账。”</p>
沈行声音不高。</p>
“马老六，三个人里总得有人在说谎。”</p>
马老六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p>
“爷，我……我刚才记错了。是三十五，真是三十五！我怕说多了牵扯太大，才……”</p>
沈行没有听他解释。</p>
“上刑。”</p>
大刘走上前。</p>
这一次，马老六终于真慌了。</p>
“爷！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p>
沈行摆了摆手，没让大刘停。</p>
审问不是赌气。</p>
也不是泄愤。</p>
情报场上最怕的就是犯人临时编话。他说一句，你信一句，那就不是审人，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沈行要的不是马老六此刻的服软，而是让他明白一件事：三间屋子，三份口供，任何一个细节对不上，三个人都会一起付代价。</p>
锅炉房里没有血腥的叫喊，只有椅子拖动、绳索收紧、骨节被压到极限时那种让人牙酸的闷响。</p>
马老六咬着牙，眼泪鼻涕全下来了。</p>
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伙人不是来抢钱的，也不是来争地盘的。</p>
江湖人审人，讲的是吓唬，讲的是面子，讲的是留后路。可这伙人审人，像账房对账，又像军队查哨。一笔一笔，一条一条，谁说谎了，谁就要吃苦头。</p>
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没有愤怒的情绪。</p>
他们只是把人一点一点拆开。这手段怎么那么让人看不透。</p>
马老六脑子里乱成一团。</p>
蓝衣社？</p>
可蓝衣社的人办事也讲派头，讲机关名号，他们更喜欢装成教书先生和报社编辑。未必会用这种苦力、车夫、粪车的法子。</p>
共党的地下党？</p>
可共党抓人，多半奔着政治口供去，不会把堂口账目、巡捕分润、烟馆抽水问得这么细。</p>
听这伙人的口音。东北来的？</p>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老六心里猛地一寒。</p>
他忽然想起最近天津卫街面上那些不起眼的车夫，想起福顺烟馆门口总有几个陌生面孔，想起自己每次从南市到日租界边上，总觉得身后有车轮声，却又从没抓到过人。</p>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昨晚才落进网里。</p>
他早就在网里了。</p>
只是一直不知道。</p>
沈行等他缓过一口气，才再次开口。</p>
“袁文会的钱，走哪几条账？”</p>
马老六低着头，嘴唇哆嗦着。</p>
这次，他不敢再瞎绕了。</p>
“明账走堂口。”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南市那几家烟馆、赌场、暗门子，每月抽水，先归到三处账房。福顺烟馆后院一个，义合赌场楼上一个，还有日租界边上的东兴茶楼一个。”</p>
沈行看向周怀瑾。</p>
周怀瑾坐在旁边的小桌前，钢笔已经落在纸上。</p>
马老六继续说：“这些钱，表面上是堂口孝敬、巡捕茶水、兄弟伙饭钱。实际上每月会抽出一大笔，送到日租界旭街一家日本料亭。”</p>
“哪家？”</p>
“樱井屋。”</p>
“谁接钱？”</p>
“有时候是日本浪人宫本，有时候是一个中国翻译，姓白，叫白广成。人很瘦，左眼有点斜，常穿灰西装。”</p>
周怀瑾笔尖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记下。</p>
沈行又问：“袁文会本人多久去一次？”</p>
“他不常去。”马老六摇头，“袁三爷精得很，不是大事不露面。他多半让手底下的账房和护院去送。真要见日本人，一般在日租界的料亭，或者去海光寺附近一个姓齐的旧军官宅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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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齐？”</p>
“我不知道全名。”马老六赶紧补充，“只听人叫齐公馆。去那儿的人有的时下野军阀，也有日本特务，外头常有便衣守着。我这种身份进不去，只在外头等过两回。”</p>
沈行没追问。</p>
这种口供，越是马老六说“不知道”的地方，反而越有价值。说明那确实越过了他的层级。</p>
“袁文会手底下，像你这样的头目有几个？”</p>
“能叫上号的有七八个。”马老六不敢停，“管烟馆的李麻子，管赌场的满二爷，管暗门子的田老歪，管车行路权的是胡铁嘴。还有一个姓曹的，外号曹算盘，专门替袁三爷记暗账。他不出头，也不打人，但他最要紧。钱进钱出，大多过他的手。”</p>
“曹算盘住哪？”</p>
“没有固定住处。”马老六这回很老实，“他怕死，隔三五天换地方。有时候住东兴茶楼后院，有时候住日租界一个日本绸缎铺楼上。每次出门身边至少四个护院，两个带短枪。”</p>
大刘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冷。</p>
这些汉奸不在战场上开枪，可他们身上的每一块大洋，都从穷人骨头缝里榨出来，又顺着暗账流到日本人的手里。烟馆、赌场、暗门子、车行、巡捕、料亭、特务机关，一层一层咬在一起，像一张烂肉里长出来的网。</p>
沈行继续问：“日本人给袁文会什么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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