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该怀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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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前几天两边还为车行路权打过一场，马老六手底下的人砸了义盛堂的骡车，义盛堂能咽下这口气？”</p>
到了下午，这话已经传进了袁文会的堂口。</p>
袁文会不是傻子。</p>
他能在天津卫这片烂泥塘里混到今天，靠的不是义气，而是足够的心狠手辣和狡滑。马老六这种人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他伸进南市底层的一只脏手。收烟馆抽水、压黄包车行、替日本人盯学生、和巡捕房那几个黑皮探目递暗钱，很多不能摆在桌面上的脏活，都是马老六这种狗腿子去办。</p>
现在这条好用的狗忽然没了。</p>
最先该怀疑谁？</p>
当然是最近和马老六撕破脸的义盛堂。</p>
更何况，昨夜福顺烟馆前街还真出了乱子。义盛堂的两个混混砸了一辆骡车，马老六派人过去压场，后脚人就在后巷失踪了。时间、地点、杀人动机，全都对得上。</p>
袁文会坐在日租界边缘一处茶楼的二层雅间里，手里端着茶碗，却半天没喝一口。</p>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账房，外号曹算盘。此人脸庞消瘦，鼻梁鹰勾，眼睛总像半睁半闭，说话慢吞吞的，却专管袁文会手底下最见不得光的暗账。</p>
“六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袁文会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却压着火，“义盛堂最近手伸得太长。车行、烟馆、暗门子，哪一处都想咬一口。马老六要真是他们做的，这不是杀一个人，这是往我脸上吐唾沫。”</p>
曹算盘低声道：“三爷，这事还没查实。”</p>
袁文会冷笑一声：“查实？等查实，南市的人都该说我袁三爷手底下的人让人装麻袋抬走，连个屁都不敢放了。”</p>
他顿了顿，眼神阴下来。</p>
“今天就开始给我打。”</p>
曹算盘没再劝。</p>
天津卫的堂口规矩就是这样。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面子才重要。尤其是在日本人盯着、巡捕房看着、各路帮派都等着分肉的时候，你要是让了一步，别人就会觉得你软了；你要是软了，下面那些靠你吃饭的狗腿子就会散掉。</p>
当天傍晚，袁文会的人先动了手。</p>
南市西口，义盛堂名下的一家小赌场刚点灯，门口两个看场子的混混还没来得及伸手收茶水钱，巷子口就冲进来十几个黑衣汉子。领头的李麻子一脚踹翻门口的长凳，手里的短斧照着看场子的脑袋就砸。</p>
赌场里顿时乱成一团。</p>
赌客抱头鼠窜，骰子、铜钱、烟灯、茶碗摔了一地。义盛堂的人从后屋抄刀出来，两边在狭窄的堂屋里挤成一团，刀斧头抡不开，只剩拳脚、棍棒和牙齿。有人被按在赌桌上，后脑勺一下下磕在桌角，血顺着木纹往下淌。</p>
这场架打得不算大。</p>
却足够让南市听见动静。</p>
半个时辰后，义盛堂也还了手。他们挑了袁文会手底下一家烟馆的后门。烟馆里的人正在熬烟膏，后院堆着几箱刚送来的烟土。义盛堂的人从墙头翻进去，先把看门的打晕，又往灶膛里扔了一把火油。</p>
烟馆后院浓烟滚滚，整条巷子都能闻见焦糊味。袁文会的人赶来时，义盛堂已经跑了，只留下墙上用煤灰写的一行歪字：</p>
“欠账还账，杀人偿命。”</p>
这八个字，像一把火，彻底点着了南市这锅杂碎汤。</p>
接下来几天，两个堂口开始互相撕咬。</p>
白天还稍微收敛，到了夜里，巷子里就到处是脚步声、暗哨声和急促的敲门声。袁文会的人砸义盛堂的车棚，义盛堂的人就堵袁文会的烟馆账房；这边打伤一个收账的，那边就掀翻一辆送货的骡车。警察局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不闹出洋人被袭击的大事，那些巡捕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抓几个小混混，也不过是关一夜，第二天收了茶水钱又放出去。</p>
南市的穷人最先遭殃。</p>
小饭铺不敢开门，黄包车夫不敢在几条热闹街口久停，暗门子里的女人也早早熄灯。可越是乱，沈行撒出去的那张车轮底下的网，反而越像鱼入浑水，开始真正活动起来。</p>
华美机械厂二楼，天津详图上多了许多红点。</p>
周怀瑾每天夜里把各处送来的纸条分类。有的写着某个堂口今晚砸了哪家铺子，有的写着哪个巡捕收了哪边的钱，有的写着哪个日本浪人去了哪家茶楼见人。更多的，是关于袁文会手底下那些和日本人勾连最深的人。</p>
沈行没有急着扩大行动。</p>
他知道，乱局最忌讳手伸得太快。快了，就会露出自己的形状。真正的乱中取利，不是跳到街面上大杀四方，而是让两边的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敌人就是对方。</p>
第一刀，落在李麻子身上。</p>
李麻子是袁文会手底下管烟馆的人，平日里替日租界那边的日本浪人收烟土货款，也负责把一部分烟膏送进几处日本人控制的暗仓。他比马老六更重要，也更谨慎。身边常跟四五个打手，走路从不进空巷，晚上更是只坐熟人的黄包车。</p>
但越谨慎的人，越有固定习惯。</p>
九月二十三那天夜里，李麻子照例去一家小茶楼收账。出来时，他雇的黄包车不见了，门口只剩一辆看起来破旧的车。车夫弯腰赔笑，说前头那辆车夫肚子疼，临时托他顶一趟。</p>
李麻子不高兴了，骂了两句，却还是上了车。</p>
那车没有往空巷里走，而是沿着热闹街面慢慢跑。后头两个打手步行跟着，看似安全。可跑到一处路口时，前面忽然有两辆骡车撞在一起，车上的米袋散了一地。行人围过去看热闹，街面被堵住。</p>
车夫回头哈腰：“爷，前头过不去，绕一下，半盏茶就到。”</p>
李麻子骂骂咧咧，却没起疑心。</p>
车一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p>
巷子不深，另一头还能看见灯。也就在黄包车刚进去的瞬间，巷口传来一阵吵嚷，两个醉汉扭打着撞翻了路边的菜筐，把后头两个打手硬生生隔开。</p>
李麻子刚想起身，车后面已经伸出一只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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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前几天两边还为车行路权打过一场，马老六手底下的人砸了义盛堂的骡车，义盛堂能咽下这口气？”</p>
到了下午，这话已经传进了袁文会的堂口。</p>
袁文会不是傻子。</p>
他能在天津卫这片烂泥塘里混到今天，靠的不是义气，而是足够的心狠手辣和狡滑。马老六这种人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他伸进南市底层的一只脏手。收烟馆抽水、压黄包车行、替日本人盯学生、和巡捕房那几个黑皮探目递暗钱，很多不能摆在桌面上的脏活，都是马老六这种狗腿子去办。</p>
现在这条好用的狗忽然没了。</p>
最先该怀疑谁？</p>
当然是最近和马老六撕破脸的义盛堂。</p>
更何况，昨夜福顺烟馆前街还真出了乱子。义盛堂的两个混混砸了一辆骡车，马老六派人过去压场，后脚人就在后巷失踪了。时间、地点、杀人动机，全都对得上。</p>
袁文会坐在日租界边缘一处茶楼的二层雅间里，手里端着茶碗，却半天没喝一口。</p>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账房，外号曹算盘。此人脸庞消瘦，鼻梁鹰勾，眼睛总像半睁半闭，说话慢吞吞的，却专管袁文会手底下最见不得光的暗账。</p>
“六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袁文会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却压着火，“义盛堂最近手伸得太长。车行、烟馆、暗门子，哪一处都想咬一口。马老六要真是他们做的，这不是杀一个人，这是往我脸上吐唾沫。”</p>
曹算盘低声道：“三爷，这事还没查实。”</p>
袁文会冷笑一声：“查实？等查实，南市的人都该说我袁三爷手底下的人让人装麻袋抬走，连个屁都不敢放了。”</p>
他顿了顿，眼神阴下来。</p>
“今天就开始给我打。”</p>
曹算盘没再劝。</p>
天津卫的堂口规矩就是这样。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面子才重要。尤其是在日本人盯着、巡捕房看着、各路帮派都等着分肉的时候，你要是让了一步，别人就会觉得你软了；你要是软了，下面那些靠你吃饭的狗腿子就会散掉。</p>
当天傍晚，袁文会的人先动了手。</p>
南市西口，义盛堂名下的一家小赌场刚点灯，门口两个看场子的混混还没来得及伸手收茶水钱，巷子口就冲进来十几个黑衣汉子。领头的李麻子一脚踹翻门口的长凳，手里的短斧照着看场子的脑袋就砸。</p>
赌场里顿时乱成一团。</p>
赌客抱头鼠窜，骰子、铜钱、烟灯、茶碗摔了一地。义盛堂的人从后屋抄刀出来，两边在狭窄的堂屋里挤成一团，刀斧头抡不开，只剩拳脚、棍棒和牙齿。有人被按在赌桌上，后脑勺一下下磕在桌角，血顺着木纹往下淌。</p>
这场架打得不算大。</p>
却足够让南市听见动静。</p>
半个时辰后，义盛堂也还了手。他们挑了袁文会手底下一家烟馆的后门。烟馆里的人正在熬烟膏，后院堆着几箱刚送来的烟土。义盛堂的人从墙头翻进去，先把看门的打晕，又往灶膛里扔了一把火油。</p>
烟馆后院浓烟滚滚，整条巷子都能闻见焦糊味。袁文会的人赶来时，义盛堂已经跑了，只留下墙上用煤灰写的一行歪字：</p>
“欠账还账，杀人偿命。”</p>
这八个字，像一把火，彻底点着了南市这锅杂碎汤。</p>
接下来几天，两个堂口开始互相撕咬。</p>
白天还稍微收敛，到了夜里，巷子里就到处是脚步声、暗哨声和急促的敲门声。袁文会的人砸义盛堂的车棚，义盛堂的人就堵袁文会的烟馆账房；这边打伤一个收账的，那边就掀翻一辆送货的骡车。警察局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不闹出洋人被袭击的大事，那些巡捕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抓几个小混混，也不过是关一夜，第二天收了茶水钱又放出去。</p>
南市的穷人最先遭殃。</p>
小饭铺不敢开门，黄包车夫不敢在几条热闹街口久停，暗门子里的女人也早早熄灯。可越是乱，沈行撒出去的那张车轮底下的网，反而越像鱼入浑水，开始真正活动起来。</p>
华美机械厂二楼，天津详图上多了许多红点。</p>
周怀瑾每天夜里把各处送来的纸条分类。有的写着某个堂口今晚砸了哪家铺子，有的写着哪个巡捕收了哪边的钱，有的写着哪个日本浪人去了哪家茶楼见人。更多的，是关于袁文会手底下那些和日本人勾连最深的人。</p>
沈行没有急着扩大行动。</p>
他知道，乱局最忌讳手伸得太快。快了，就会露出自己的形状。真正的乱中取利，不是跳到街面上大杀四方，而是让两边的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敌人就是对方。</p>
第一刀，落在李麻子身上。</p>
李麻子是袁文会手底下管烟馆的人，平日里替日租界那边的日本浪人收烟土货款，也负责把一部分烟膏送进几处日本人控制的暗仓。他比马老六更重要，也更谨慎。身边常跟四五个打手，走路从不进空巷，晚上更是只坐熟人的黄包车。</p>
但越谨慎的人，越有固定习惯。</p>
九月二十三那天夜里，李麻子照例去一家小茶楼收账。出来时，他雇的黄包车不见了，门口只剩一辆看起来破旧的车。车夫弯腰赔笑，说前头那辆车夫肚子疼，临时托他顶一趟。</p>
李麻子不高兴了，骂了两句，却还是上了车。</p>
那车没有往空巷里走，而是沿着热闹街面慢慢跑。后头两个打手步行跟着，看似安全。可跑到一处路口时，前面忽然有两辆骡车撞在一起，车上的米袋散了一地。行人围过去看热闹，街面被堵住。</p>
车夫回头哈腰：“爷，前头过不去，绕一下，半盏茶就到。”</p>
李麻子骂骂咧咧，却没起疑心。</p>
车一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p>
巷子不深，另一头还能看见灯。也就在黄包车刚进去的瞬间，巷口传来一阵吵嚷，两个醉汉扭打着撞翻了路边的菜筐，把后头两个打手硬生生隔开。</p>
李麻子刚想起身，车后面已经伸出一只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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