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杀人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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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六失踪后的第九天，南市的空气里已经闻得出火药味。</p>
这种火药味不是战场上硝烟的味道，而是堂口之间快要撕破脸前，那种混着酒气、汗臭、烟土味和刀把子铁锈味的躁动。</p>
袁文会那边还在继续查线索。</p>
当铺的账包丢了以后，他表面上还坐在日租界的茶楼里喝茶，脸上挂着笑，见人照旧叫兄弟，照旧讲江湖规矩。可他手底下的人却像疯狗一样在南市到处嗅。</p>
庞账房被关了一夜，出来的时候脸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押车的伙计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赶车的年轻人被吊在车棚梁上抽了一顿。可什么线索都没有问出来。这让袁文会更加如雷。连续摔了好几个茶碗都不解气。</p>
义盛堂这边也很懵逼。但是袁文会逼的他们不得不继续打下去。</p>
袁文会不听解释，南市西口一家挂在义盛堂名下的赌档，当天夜里就被人砸了。</p>
桌子掀翻，骰盅踩碎，两个看场子的混混被拖到后巷，身上挨了十几刀，虽然命是保住了，脚筋被挑断了，腿也残废了。</p>
义盛堂咽不下这口气。</p>
第二天晌午，袁文会手底下一家收黄包车“路钱”的茶棚，被人泼了煤油。火没烧大，却把半条街吓得鸡飞狗跳。茶棚老板从后门钻出来，身上的长衫都被烧掉半截，一边跑一边骂娘。</p>
两边就这么咬上了。</p>
公安分局白天出来抓人，晚上收钱放人。青帮堂口之间打架，官面上从来不怕乱，他们只怕没人送钱。市面越乱，茶水钱就越多，越好上下其手。有些警察甚至就盼着这些帮会之间大打出手才好呢。</p>
真正让沈行在意的，是乱局里露出来的人。</p>
华美机械厂二楼，绿色台灯下，周怀瑾把新送回来的纸条一张张摊开。</p>
“袁文会自己还在查当铺那条线。”周怀瑾说道，“但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报复义盛堂。昨天夜里动赌档的，是李麻子的人。”</p>
沈行抬起头。</p>
李麻子。</p>
这个名字在马老六口供里出现过，也在旧当铺草账里出现过。此人替袁文会管南市几处烟馆，平时专门收烟土抽水，也替日本浪人找人、递话。学生游行时，有几次殴打学生，背后都有他的影子。</p>
“义盛堂那边呢？”沈行问。</p>
“也有一个人冒出来了。”周怀瑾抽出另一张纸，“叫邵三奎，外号邵黑手。表面是义盛堂在南市西口的看场头目，实际上跟日租界一家日本绸缎铺有来往。那家铺子不只卖绸缎，后院常有人进出，像是递情报和藏货的中转站。”</p>
沈行看着桌上的两张纸。</p>
李麻子。</p>
邵黑手。</p>
一个是袁文会这边的脏手，一个是义盛堂那边的狗腿。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都够坏，也够脏，更重要的是，他们分别属于两边。</p>
这就够了。</p>
沈行拿起铅笔，在两个名字下方各画了一道短线。</p>
“先动邵黑手。”</p>
大刘站在一旁，眉头微微一皱：“当家的，先动义盛堂的人？”</p>
“对。”沈行说道，“袁文会刚丢了钱，正在气头上。如果这个时候义盛堂再死一个跟日本人走得近的头目，义盛堂会以为是袁文会下的黑手。袁文会也会觉得，这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干的，不会往外人身上想。”</p>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接过话：“两天后，再动李麻子。到时候袁文会这边也死人，义盛堂就会觉得袁文会吃了亏，必定还要找他们讨债。袁文会那边则会认定义盛堂是在报复。”</p>
沈行点头。</p>
“让他们两边都急着互相咬，但都不能停下来。”</p>
屋里安静了一瞬。</p>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深谙人心的战术意味。</p>
杀人不是目的。</p>
让他们互相撕咬，才是目的。</p>
九月二十三日夜里，邵黑手死在南市西口一条卖旧衣的巷子里。</p>
那天晚上，他从一家暗门子后院出来，身边带着三个手下。因为前几天袁文会的人砸了赌档，义盛堂这边的人最近都很小心，邵黑手腰里别着短枪，手下也都揣着刀。</p>
可他还是死了。</p>
动手的人只是在邵黑手回去的路上，借着一辆骡车惊了牲口，把巷口堵住。前头一乱，邵黑手身边两个手下本能地冲过去骂人，后头第三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从背后按住嘴，拖进了墙根阴影里。</p>
邵黑手察觉到不对，伸手摸枪。</p>
可枪还没拔出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腕子，另一只手从肋下往上一顶，把他整个人顶得失了力。随后一根细麻绳从脖颈后绕过去，猛地一勒。</p>
等巷口的骡车被人牵开，路人重新走动时，邵黑手已经倒在一堆旧衣包后面，像是喝醉了睡过去。半个时辰后，义盛堂的人才发现不对。</p>
邵黑手死了。</p>
他的短枪不见了。</p>
身上银钱却没丢。</p>
义盛堂当场炸了。</p>
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袁文会。</p>
因为邵黑手前一天才带人砸过袁文会手底下一处车棚。</p>
因为南市现在人人都知道，袁文会丢了账包，正在拿义盛堂撒气。</p>
因为这种死法太干净，太像堂口之间专门派人做掉头目的江湖手段。</p>
义盛堂立刻把这个仇算到了袁文会头上。</p>
果然，第二天夜里，义盛堂的人砸了袁文会手下两家烟馆，把柜台里的烟土和现洋抢走，又在门板上放了一把火。南市街面上，所有人都知道两边已经打红了眼。</p>
袁文会那边更坐不住。</p>
李麻子带着人开始反咬。他不敢去碰义盛堂真正的大头目，只挑了那些看起来不那么要紧、但能让对方肉疼的地方下手。车棚、赌档、暗门子、茶楼后门，隔三差五就有人挨打，有人被拖进巷子，有人半夜被扔到墙子河边。</p>
沈行等了两天。</p>
九月二十五日，李麻子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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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六失踪后的第九天，南市的空气里已经闻得出火药味。</p>
这种火药味不是战场上硝烟的味道，而是堂口之间快要撕破脸前，那种混着酒气、汗臭、烟土味和刀把子铁锈味的躁动。</p>
袁文会那边还在继续查线索。</p>
当铺的账包丢了以后，他表面上还坐在日租界的茶楼里喝茶，脸上挂着笑，见人照旧叫兄弟，照旧讲江湖规矩。可他手底下的人却像疯狗一样在南市到处嗅。</p>
庞账房被关了一夜，出来的时候脸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押车的伙计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赶车的年轻人被吊在车棚梁上抽了一顿。可什么线索都没有问出来。这让袁文会更加如雷。连续摔了好几个茶碗都不解气。</p>
义盛堂这边也很懵逼。但是袁文会逼的他们不得不继续打下去。</p>
袁文会不听解释，南市西口一家挂在义盛堂名下的赌档，当天夜里就被人砸了。</p>
桌子掀翻，骰盅踩碎，两个看场子的混混被拖到后巷，身上挨了十几刀，虽然命是保住了，脚筋被挑断了，腿也残废了。</p>
义盛堂咽不下这口气。</p>
第二天晌午，袁文会手底下一家收黄包车“路钱”的茶棚，被人泼了煤油。火没烧大，却把半条街吓得鸡飞狗跳。茶棚老板从后门钻出来，身上的长衫都被烧掉半截，一边跑一边骂娘。</p>
两边就这么咬上了。</p>
公安分局白天出来抓人，晚上收钱放人。青帮堂口之间打架，官面上从来不怕乱，他们只怕没人送钱。市面越乱，茶水钱就越多，越好上下其手。有些警察甚至就盼着这些帮会之间大打出手才好呢。</p>
真正让沈行在意的，是乱局里露出来的人。</p>
华美机械厂二楼，绿色台灯下，周怀瑾把新送回来的纸条一张张摊开。</p>
“袁文会自己还在查当铺那条线。”周怀瑾说道，“但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报复义盛堂。昨天夜里动赌档的，是李麻子的人。”</p>
沈行抬起头。</p>
李麻子。</p>
这个名字在马老六口供里出现过，也在旧当铺草账里出现过。此人替袁文会管南市几处烟馆，平时专门收烟土抽水，也替日本浪人找人、递话。学生游行时，有几次殴打学生，背后都有他的影子。</p>
“义盛堂那边呢？”沈行问。</p>
“也有一个人冒出来了。”周怀瑾抽出另一张纸，“叫邵三奎，外号邵黑手。表面是义盛堂在南市西口的看场头目，实际上跟日租界一家日本绸缎铺有来往。那家铺子不只卖绸缎，后院常有人进出，像是递情报和藏货的中转站。”</p>
沈行看着桌上的两张纸。</p>
李麻子。</p>
邵黑手。</p>
一个是袁文会这边的脏手，一个是义盛堂那边的狗腿。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都够坏，也够脏，更重要的是，他们分别属于两边。</p>
这就够了。</p>
沈行拿起铅笔，在两个名字下方各画了一道短线。</p>
“先动邵黑手。”</p>
大刘站在一旁，眉头微微一皱：“当家的，先动义盛堂的人？”</p>
“对。”沈行说道，“袁文会刚丢了钱，正在气头上。如果这个时候义盛堂再死一个跟日本人走得近的头目，义盛堂会以为是袁文会下的黑手。袁文会也会觉得，这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干的，不会往外人身上想。”</p>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接过话：“两天后，再动李麻子。到时候袁文会这边也死人，义盛堂就会觉得袁文会吃了亏，必定还要找他们讨债。袁文会那边则会认定义盛堂是在报复。”</p>
沈行点头。</p>
“让他们两边都急着互相咬，但都不能停下来。”</p>
屋里安静了一瞬。</p>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深谙人心的战术意味。</p>
杀人不是目的。</p>
让他们互相撕咬，才是目的。</p>
九月二十三日夜里，邵黑手死在南市西口一条卖旧衣的巷子里。</p>
那天晚上，他从一家暗门子后院出来，身边带着三个手下。因为前几天袁文会的人砸了赌档，义盛堂这边的人最近都很小心，邵黑手腰里别着短枪，手下也都揣着刀。</p>
可他还是死了。</p>
动手的人只是在邵黑手回去的路上，借着一辆骡车惊了牲口，把巷口堵住。前头一乱，邵黑手身边两个手下本能地冲过去骂人，后头第三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从背后按住嘴，拖进了墙根阴影里。</p>
邵黑手察觉到不对，伸手摸枪。</p>
可枪还没拔出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腕子，另一只手从肋下往上一顶，把他整个人顶得失了力。随后一根细麻绳从脖颈后绕过去，猛地一勒。</p>
等巷口的骡车被人牵开，路人重新走动时，邵黑手已经倒在一堆旧衣包后面，像是喝醉了睡过去。半个时辰后，义盛堂的人才发现不对。</p>
邵黑手死了。</p>
他的短枪不见了。</p>
身上银钱却没丢。</p>
义盛堂当场炸了。</p>
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袁文会。</p>
因为邵黑手前一天才带人砸过袁文会手底下一处车棚。</p>
因为南市现在人人都知道，袁文会丢了账包，正在拿义盛堂撒气。</p>
因为这种死法太干净，太像堂口之间专门派人做掉头目的江湖手段。</p>
义盛堂立刻把这个仇算到了袁文会头上。</p>
果然，第二天夜里，义盛堂的人砸了袁文会手下两家烟馆，把柜台里的烟土和现洋抢走，又在门板上放了一把火。南市街面上，所有人都知道两边已经打红了眼。</p>
袁文会那边更坐不住。</p>
李麻子带着人开始反咬。他不敢去碰义盛堂真正的大头目，只挑了那些看起来不那么要紧、但能让对方肉疼的地方下手。车棚、赌档、暗门子、茶楼后门，隔三差五就有人挨打，有人被拖进巷子，有人半夜被扔到墙子河边。</p>
沈行等了两天。</p>
九月二十五日，李麻子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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