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车行里的官面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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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一处靠近义盛堂势力边缘的小羊汤馆后门。</p>
李麻子这个人比马老六更谨慎，平时出门至少四个手下。可他有一个毛病，好赌，也好色。那天晚上，他去羊汤馆后屋见一个从日租界来的中间人，谈的是过几天砸学生会的事。谈完就准备去相好的暗娼家玩耍。</p>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南市街面开始冷下去，巷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油灯。</p>
是梁大柱带三个人办的。</p>
他们让一个暗桩扮成喝醉的车夫，推着黄包车从后头撞过去。车把一歪，正好撞上李麻子身边一个打手。打手开口骂人，前头又有人挑着热汤从巷口过，脚下一滑，半桶汤泼在地上。</p>
巷子一堵，队形一乱。</p>
警觉的李麻子已经发现了危险，可是梁大柱已经贴上来。</p>
一刀从肋下捅进去，避开了大响动，却足够要命。</p>
李麻子瞪着眼，想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气。梁大柱顺手把短刀抽出来，然后把人往墙根一推。</p>
远处有人喊：“义盛堂的人来了！”</p>
这一嗓子不是大喊，而是像路人惊慌中脱口而出。</p>
可已经够了。</p>
李麻子的手下瞬间乱了。他们一边扶人，一边朝巷口追。巷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受惊的车夫和挑担小贩四散逃开。</p>
第二天一早，袁文会的人抬着李麻子的尸体堵到义盛堂门口。</p>
义盛堂自然不承认。</p>
可李麻子死的地方太巧了。</p>
前两天邵黑手刚死，现在李麻子也死。两边都损了和日本人有勾连的脏手，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两边也都觉得对方已经越过了江湖斗殴的底线。</p>
南市彻底乱了。</p>
从南市西口到墙子河，从日租界边缘到劝业场后街，黄包车行、烟馆、赌场、暗门子、小茶楼、旧当铺、羊汤馆，全被卷了进去。</p>
原本只是袁文会和义盛堂互咬，后来其他堂口也坐不住了。</p>
因为他们也出现了损失。</p>
有的车行棚子被砸了，却不知道是谁砸的。</p>
有的赌档被趁乱抢了，却被扣上“帮义盛堂藏人”的帽子。</p>
还有两个小堂口，本来只是想趁乱抢一点路权，结果一头撞进两边越烧越旺的怒火里，死了人，丢了钱，只能跟着下场。</p>
天津卫的江湖最怕失衡。</p>
一个堂口动，别的堂口可以看热闹。</p>
两个堂口互咬，别的堂口可以趁火打劫。</p>
可一旦火烧到每个人脚下，谁都不能再只看热闹。</p>
南市那些平日里靠烟赌嫖、脚行、车行、保护费活着的小堂口，开始各自找靠山。有的找公安分局，有的找日租界里的日本浪人，有的找袁文会，也有的暗中跟义盛堂递话。</p>
这一乱，就不再是两家的事。</p>
警察们忙着收钱。</p>
青帮头面忙着调停。</p>
日本浪人则在日租界边上看笑话。</p>
可日本人很快笑不出来了。</p>
因为街面乱得太厉害，已经影响到他们自己的买卖。</p>
日租界外围几处烟馆断了货，给日本料亭送钱的账房不敢走夜路。还有一批原本要送到海光寺外围的“便衣人手”，因为南市堂口互咬，迟迟凑不齐人。学生那边反倒趁乱多发了几次传单，官面忙着应付堂口火并，根本没心思替日本人镇压学生。</p>
这就碰到日本人的底线了。</p>
他们可以允许中国人的堂口互相撕咬，也可以利用袁文会、义盛堂这种人祸害天津卫的老百姓。</p>
但他们不允许这些狗咬到自己的裤脚。</p>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日租界旭街一家料亭里，袁文会被人请了过去。</p>
说是请，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p>
去请他的人，是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国翻译，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宪兵便衣。翻译只说了一句话：“小日向先生要见袁先生。”</p>
袁文会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p>
他在天津卫可以摆袁三爷的架子，在南市可以让人跪着听话，在官面上也能用大洋开路。可到了日本人面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一条养熟的狗而已。</p>
狗能咬人。</p>
但不能乱咬。</p>
同一天下午，义盛堂的大掌柜也被带去了日租界。</p>
还有另外几个被卷进来的堂口头目。</p>
料亭外头，黄包车来了一辆又一辆。车夫们低着头，弯着腰，把客人送到门口后便退到街边等活。没人会去多看那些进门的人，更没人会在意，一个穿破短褂的车夫正蹲在街角修车轮，耳朵却把门口每一句招呼都记了下来。</p>
消息当天夜里就送回了华美机械厂。</p>
周怀瑾把纸条放在桌上。</p>
“日本人出面了。”</p>
沈行站在地图前，看着南市、日租界、海光寺之间那几条被红蓝铅笔画出来的线。</p>
他并不意外。</p>
这场火已经烧到该烧的位置了。</p>
袁文会和义盛堂互相撕咬，其他堂口被卷进来，日本人的外围秩序被打乱。这个时候，日本人如果再不出来压场，就说明他们对天津的街面控制力是假的。</p>
可他们出来调停，也正好说明另一件事。</p>
这些堂口后面的线，确实通向日租界，通向海光寺，通向日本人的特务机关。</p>
沈行拿起铅笔，在旭街那家料亭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p>
“盯住。”</p>
他说。</p>
“日本人既然出来收狗链子，那就要看清楚，这根狗链子到底拴在谁手里。”</p>
樱井屋那边递出一句话：南市可以乱，但不能扰乱了日本人的生意。</p>
袁文会和义盛堂听懂了，当晚便各自收人。</p>
这场打了十来天的堂口乱斗，就这么被压了下来。前一夜还在巷子里抡刀骂娘的混混，第二天全缩回了各自堂口。烟馆照旧点灯，赌场照旧开局，暗门子门口的女人又拖长了调子招客。</p>
华界公安分局抓了几个没根脚的小喽啰，贴出一张严禁私斗、扰乱治安的告示，算是给日本人和租界那边一个交代。</p>
袁文会憋着火，却不能不收手了。</p>
李麻子没了，田老歪废了，黑皮邢被摘了皮，几个赚钱的生意被搅得一塌糊涂。再打下去，义盛堂未必先垮掉，他自己损失可就太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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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一处靠近义盛堂势力边缘的小羊汤馆后门。</p>
李麻子这个人比马老六更谨慎，平时出门至少四个手下。可他有一个毛病，好赌，也好色。那天晚上，他去羊汤馆后屋见一个从日租界来的中间人，谈的是过几天砸学生会的事。谈完就准备去相好的暗娼家玩耍。</p>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南市街面开始冷下去，巷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油灯。</p>
是梁大柱带三个人办的。</p>
他们让一个暗桩扮成喝醉的车夫，推着黄包车从后头撞过去。车把一歪，正好撞上李麻子身边一个打手。打手开口骂人，前头又有人挑着热汤从巷口过，脚下一滑，半桶汤泼在地上。</p>
巷子一堵，队形一乱。</p>
警觉的李麻子已经发现了危险，可是梁大柱已经贴上来。</p>
一刀从肋下捅进去，避开了大响动，却足够要命。</p>
李麻子瞪着眼，想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气。梁大柱顺手把短刀抽出来，然后把人往墙根一推。</p>
远处有人喊：“义盛堂的人来了！”</p>
这一嗓子不是大喊，而是像路人惊慌中脱口而出。</p>
可已经够了。</p>
李麻子的手下瞬间乱了。他们一边扶人，一边朝巷口追。巷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受惊的车夫和挑担小贩四散逃开。</p>
第二天一早，袁文会的人抬着李麻子的尸体堵到义盛堂门口。</p>
义盛堂自然不承认。</p>
可李麻子死的地方太巧了。</p>
前两天邵黑手刚死，现在李麻子也死。两边都损了和日本人有勾连的脏手，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两边也都觉得对方已经越过了江湖斗殴的底线。</p>
南市彻底乱了。</p>
从南市西口到墙子河，从日租界边缘到劝业场后街，黄包车行、烟馆、赌场、暗门子、小茶楼、旧当铺、羊汤馆，全被卷了进去。</p>
原本只是袁文会和义盛堂互咬，后来其他堂口也坐不住了。</p>
因为他们也出现了损失。</p>
有的车行棚子被砸了，却不知道是谁砸的。</p>
有的赌档被趁乱抢了，却被扣上“帮义盛堂藏人”的帽子。</p>
还有两个小堂口，本来只是想趁乱抢一点路权，结果一头撞进两边越烧越旺的怒火里，死了人，丢了钱，只能跟着下场。</p>
天津卫的江湖最怕失衡。</p>
一个堂口动，别的堂口可以看热闹。</p>
两个堂口互咬，别的堂口可以趁火打劫。</p>
可一旦火烧到每个人脚下，谁都不能再只看热闹。</p>
南市那些平日里靠烟赌嫖、脚行、车行、保护费活着的小堂口，开始各自找靠山。有的找公安分局，有的找日租界里的日本浪人，有的找袁文会，也有的暗中跟义盛堂递话。</p>
这一乱，就不再是两家的事。</p>
警察们忙着收钱。</p>
青帮头面忙着调停。</p>
日本浪人则在日租界边上看笑话。</p>
可日本人很快笑不出来了。</p>
因为街面乱得太厉害，已经影响到他们自己的买卖。</p>
日租界外围几处烟馆断了货，给日本料亭送钱的账房不敢走夜路。还有一批原本要送到海光寺外围的“便衣人手”，因为南市堂口互咬，迟迟凑不齐人。学生那边反倒趁乱多发了几次传单，官面忙着应付堂口火并，根本没心思替日本人镇压学生。</p>
这就碰到日本人的底线了。</p>
他们可以允许中国人的堂口互相撕咬，也可以利用袁文会、义盛堂这种人祸害天津卫的老百姓。</p>
但他们不允许这些狗咬到自己的裤脚。</p>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日租界旭街一家料亭里，袁文会被人请了过去。</p>
说是请，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p>
去请他的人，是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国翻译，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宪兵便衣。翻译只说了一句话：“小日向先生要见袁先生。”</p>
袁文会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p>
他在天津卫可以摆袁三爷的架子，在南市可以让人跪着听话，在官面上也能用大洋开路。可到了日本人面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一条养熟的狗而已。</p>
狗能咬人。</p>
但不能乱咬。</p>
同一天下午，义盛堂的大掌柜也被带去了日租界。</p>
还有另外几个被卷进来的堂口头目。</p>
料亭外头，黄包车来了一辆又一辆。车夫们低着头，弯着腰，把客人送到门口后便退到街边等活。没人会去多看那些进门的人，更没人会在意，一个穿破短褂的车夫正蹲在街角修车轮，耳朵却把门口每一句招呼都记了下来。</p>
消息当天夜里就送回了华美机械厂。</p>
周怀瑾把纸条放在桌上。</p>
“日本人出面了。”</p>
沈行站在地图前，看着南市、日租界、海光寺之间那几条被红蓝铅笔画出来的线。</p>
他并不意外。</p>
这场火已经烧到该烧的位置了。</p>
袁文会和义盛堂互相撕咬，其他堂口被卷进来，日本人的外围秩序被打乱。这个时候，日本人如果再不出来压场，就说明他们对天津的街面控制力是假的。</p>
可他们出来调停，也正好说明另一件事。</p>
这些堂口后面的线，确实通向日租界，通向海光寺，通向日本人的特务机关。</p>
沈行拿起铅笔，在旭街那家料亭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p>
“盯住。”</p>
他说。</p>
“日本人既然出来收狗链子，那就要看清楚，这根狗链子到底拴在谁手里。”</p>
樱井屋那边递出一句话：南市可以乱，但不能扰乱了日本人的生意。</p>
袁文会和义盛堂听懂了，当晚便各自收人。</p>
这场打了十来天的堂口乱斗，就这么被压了下来。前一夜还在巷子里抡刀骂娘的混混，第二天全缩回了各自堂口。烟馆照旧点灯，赌场照旧开局，暗门子门口的女人又拖长了调子招客。</p>
华界公安分局抓了几个没根脚的小喽啰，贴出一张严禁私斗、扰乱治安的告示，算是给日本人和租界那边一个交代。</p>
袁文会憋着火，却不能不收手了。</p>
李麻子没了，田老歪废了，黑皮邢被摘了皮，几个赚钱的生意被搅得一塌糊涂。再打下去，义盛堂未必先垮掉，他自己损失可就太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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