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巡铺房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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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叔盘着旧核桃，慢慢点了点头。</p>
沈行继续说道：“卢德贵想要敲诈咱们，那就从规矩上压住他。官面上的人既然已经收了钱，就不能只拿钱不办事。公安分局、地保、车行会首，都让他们动起来。”</p>
大刘有些不痛快：“那些警察靠得住？”</p>
“当然靠不住。”沈行说，“所以才要花钱。”</p>
在天津卫，很多时候不是谁有理谁赢，也不是谁拳头硬谁赢，而是谁能让掌握权力的人觉得，替你办这件事比装瞎子更划算。</p>
瘸子叔低头想了一会儿。</p>
“公安分局那边，我原本托的是老邱。他是我早年一个老朋友，如今在华界公安系统里当差，官不大，资历比较老了，跟南市几个警长、巡官都相熟。租界那边也有几个同级的点头交情，能说说话，但是不能办大事。官面打点，就是他帮着办的。可卢德贵也不干净，这些年没少给南市那边送钱。真要拿官面上人压他，得找一个够分量的人。”</p>
“谁？”</p>
“南市公安分局底下有个刘警长，叫刘世荣。贪财，也认面子，也认日本人和租界的脸色。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货色。卢德贵每月给他孝敬，但不多。要让他出面，钱得给够，也得给他一个能放到桌面上的理由。”</p>
周怀瑾接过话：“理由是现成的。”</p>
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p>
“顺义车厂报过地保，也交过车份，官面上不算黑车。德兴砸车伤人，又收了调停钱还继续动手，刘世荣可以拿整顿车行秩序的名义压他。这样既能给顺义车厂一个交代，也不至于显得公安分局偏帮外来户。”</p>
瘸子叔点了点头。</p>
“这话能说。”</p>
沈行问：“要多少钱？”</p>
瘸子叔沉默片刻。</p>
“少了压不住这瘪犊子。给刘世荣二百大洋，再给他手下几个巡警每人五块茶水。地保、车行会首、两个说合的掮客，也得给点。总共三百五十块上下。”</p>
沈行点头：“给。”</p>
周怀瑾提醒了一句：“钱不能从华美厂账上走。”</p>
“从当铺那笔现洋里出。”沈行说道，“不动票据，不兑钱庄。现洋散出去，查不到我们头上。”</p>
事情定下后，瘸子叔没有立刻回车厂。他又提了一件事。</p>
“还有一件事情，得趁这个机会给办了。”</p>
沈行看向他。</p>
瘸子叔把手里的核桃握住，声音压低了些。</p>
“官面上不能总靠外人。老邱讲义气，可他终究是外人。刘世荣认钱，今天能替咱们说话，明天也能替别人装瞎子。顺义车厂要在南市站住，得有人穿上那身官衣。”</p>
周怀瑾明白了。</p>
“你想送人进公安分局？”</p>
“对。”瘸子叔说道，“送两个伙计进去，当最低一等的巡警。不要一进去就当什么头脸，只要能跟着跑腿、传话、站岗、巡街就行。别人以后想动顺义车厂，先得想想公安分局里有没有咱们的人看见。”</p>
大刘忍不住问：“警察还能这么送进去？”</p>
瘸子叔看了他一眼。</p>
“天津卫什么不能送？差事、名额、站岗的差事，哪样不要钱？巡警不是大官，缺的是有人送钱、有人孝敬。老邱在官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一直不上不下，正好缺几个听话的跟班。咱们的人进去，名义上是他的手下，往后给他跑腿、帮他传话、给他撑门面。他得了人，也得了钱，不吃亏。”</p>
沈行琢磨着。</p>
送人进公安分局，比压卢德贵更长远。人放进去，能听官面风声，也能替顺义车厂挡几分明面上的麻烦；可人如果选的不好，反过来就会把车厂和华美厂一起拖出来。</p>
“人选呢？”他问。</p>
瘸子叔显然早想过。</p>
“我这边的车把式太老实，拉车盯人还行，这活怕是干不下来！还得从你这边的人里挑。”</p>
沈行想了一会儿。</p>
“徐二顺，马成，情报班的，身上没兵味。天津本地口音学得挺快，也能听懂日本话。两个人都不是最能打的，但记性好，能忍住气。巡警这碗饭，不是看谁拳头硬，是看谁会低头、会认人、会把听来的情报记住传回来。”</p>
周怀瑾点了点头。</p>
“这两个人进去以后，不能主动联系我们。只能通过瘸子叔和老邱那边传递情报。”</p>
沈行说道：“进去后先别打听大事。公安分局换岗、谁收谁的钱、哪几个差人常去日租界，先记这些。不要着急。”</p>
瘸子叔应了一声。</p>
“我明白。”</p>
当晚，老邱从顺义车厂后门进来。</p>
这一次，屋里只坐着瘸子叔一个人。沈行和周怀瑾都没有露面，只在后屋隔着一道板墙听着。板墙里侧有一道早留好的细缝，可以听清前屋说话，外头却看不见后面有人。</p>
老邱四十来岁，脸膛黝黑，穿一件旧长衫，脚下却是华界警察常穿的硬底皮鞋。进门后，他先绕着三辆坏车看了一圈，又看了看车夫脸上的伤，最后才在瘸子叔面前坐下。</p>
“你这回惹的是卢德贵。”老邱叹了口气，“那人阴得很，在车行里扎得也深。你从外头一下弄进几十号车夫，他不咬你才怪。”</p>
瘸子叔淡淡道：“规矩我走了，钱也送了。他要不许我开饭，我总不能让底下人饿死。”</p>
老邱看了看前屋。</p>
他能感觉到，这车厂后面不是普通买卖人。院子里那些车夫虽然穿得破，站姿却不像拉车的；角落里几个沉默汉子，手垂在身侧，看似挺放松，但真要动起手来，只怕比街面打手狠得多。</p>
可他没有多问。</p>
天津卫能活到这个年纪的人，都知道什么事情该看，什么事情该装没看见。</p>
“刘世荣那边能打点打点。”老邱说道，“但他不会白出头。卢德贵每月给他孝敬，你们要让他压卢德贵，钱得比卢家多才行，也得让他有借口管这件事儿。”</p>
瘸子叔把准备好的纸推过去。</p>
上面写着车号、地保报备、几辆车的损失、车夫受伤口供，以及两次送钱说和被拒的情况。</p>
老邱看完，眼神微微一动。</p>
“文书做得挺像样。”</p>
瘸子叔笑了笑：“手底下有个识字的账房，帮着拾掇的。官面上的事，总要让官面上的人好开口。”</p>
老邱点了点头，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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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叔盘着旧核桃，慢慢点了点头。</p>
沈行继续说道：“卢德贵想要敲诈咱们，那就从规矩上压住他。官面上的人既然已经收了钱，就不能只拿钱不办事。公安分局、地保、车行会首，都让他们动起来。”</p>
大刘有些不痛快：“那些警察靠得住？”</p>
“当然靠不住。”沈行说，“所以才要花钱。”</p>
在天津卫，很多时候不是谁有理谁赢，也不是谁拳头硬谁赢，而是谁能让掌握权力的人觉得，替你办这件事比装瞎子更划算。</p>
瘸子叔低头想了一会儿。</p>
“公安分局那边，我原本托的是老邱。他是我早年一个老朋友，如今在华界公安系统里当差，官不大，资历比较老了，跟南市几个警长、巡官都相熟。租界那边也有几个同级的点头交情，能说说话，但是不能办大事。官面打点，就是他帮着办的。可卢德贵也不干净，这些年没少给南市那边送钱。真要拿官面上人压他，得找一个够分量的人。”</p>
“谁？”</p>
“南市公安分局底下有个刘警长，叫刘世荣。贪财，也认面子，也认日本人和租界的脸色。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货色。卢德贵每月给他孝敬，但不多。要让他出面，钱得给够，也得给他一个能放到桌面上的理由。”</p>
周怀瑾接过话：“理由是现成的。”</p>
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p>
“顺义车厂报过地保，也交过车份，官面上不算黑车。德兴砸车伤人，又收了调停钱还继续动手，刘世荣可以拿整顿车行秩序的名义压他。这样既能给顺义车厂一个交代，也不至于显得公安分局偏帮外来户。”</p>
瘸子叔点了点头。</p>
“这话能说。”</p>
沈行问：“要多少钱？”</p>
瘸子叔沉默片刻。</p>
“少了压不住这瘪犊子。给刘世荣二百大洋，再给他手下几个巡警每人五块茶水。地保、车行会首、两个说合的掮客，也得给点。总共三百五十块上下。”</p>
沈行点头：“给。”</p>
周怀瑾提醒了一句：“钱不能从华美厂账上走。”</p>
“从当铺那笔现洋里出。”沈行说道，“不动票据，不兑钱庄。现洋散出去，查不到我们头上。”</p>
事情定下后，瘸子叔没有立刻回车厂。他又提了一件事。</p>
“还有一件事情，得趁这个机会给办了。”</p>
沈行看向他。</p>
瘸子叔把手里的核桃握住，声音压低了些。</p>
“官面上不能总靠外人。老邱讲义气，可他终究是外人。刘世荣认钱，今天能替咱们说话，明天也能替别人装瞎子。顺义车厂要在南市站住，得有人穿上那身官衣。”</p>
周怀瑾明白了。</p>
“你想送人进公安分局？”</p>
“对。”瘸子叔说道，“送两个伙计进去，当最低一等的巡警。不要一进去就当什么头脸，只要能跟着跑腿、传话、站岗、巡街就行。别人以后想动顺义车厂，先得想想公安分局里有没有咱们的人看见。”</p>
大刘忍不住问：“警察还能这么送进去？”</p>
瘸子叔看了他一眼。</p>
“天津卫什么不能送？差事、名额、站岗的差事，哪样不要钱？巡警不是大官，缺的是有人送钱、有人孝敬。老邱在官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一直不上不下，正好缺几个听话的跟班。咱们的人进去，名义上是他的手下，往后给他跑腿、帮他传话、给他撑门面。他得了人，也得了钱，不吃亏。”</p>
沈行琢磨着。</p>
送人进公安分局，比压卢德贵更长远。人放进去，能听官面风声，也能替顺义车厂挡几分明面上的麻烦；可人如果选的不好，反过来就会把车厂和华美厂一起拖出来。</p>
“人选呢？”他问。</p>
瘸子叔显然早想过。</p>
“我这边的车把式太老实，拉车盯人还行，这活怕是干不下来！还得从你这边的人里挑。”</p>
沈行想了一会儿。</p>
“徐二顺，马成，情报班的，身上没兵味。天津本地口音学得挺快，也能听懂日本话。两个人都不是最能打的，但记性好，能忍住气。巡警这碗饭，不是看谁拳头硬，是看谁会低头、会认人、会把听来的情报记住传回来。”</p>
周怀瑾点了点头。</p>
“这两个人进去以后，不能主动联系我们。只能通过瘸子叔和老邱那边传递情报。”</p>
沈行说道：“进去后先别打听大事。公安分局换岗、谁收谁的钱、哪几个差人常去日租界，先记这些。不要着急。”</p>
瘸子叔应了一声。</p>
“我明白。”</p>
当晚，老邱从顺义车厂后门进来。</p>
这一次，屋里只坐着瘸子叔一个人。沈行和周怀瑾都没有露面，只在后屋隔着一道板墙听着。板墙里侧有一道早留好的细缝，可以听清前屋说话，外头却看不见后面有人。</p>
老邱四十来岁，脸膛黝黑，穿一件旧长衫，脚下却是华界警察常穿的硬底皮鞋。进门后，他先绕着三辆坏车看了一圈，又看了看车夫脸上的伤，最后才在瘸子叔面前坐下。</p>
“你这回惹的是卢德贵。”老邱叹了口气，“那人阴得很，在车行里扎得也深。你从外头一下弄进几十号车夫，他不咬你才怪。”</p>
瘸子叔淡淡道：“规矩我走了，钱也送了。他要不许我开饭，我总不能让底下人饿死。”</p>
老邱看了看前屋。</p>
他能感觉到，这车厂后面不是普通买卖人。院子里那些车夫虽然穿得破，站姿却不像拉车的；角落里几个沉默汉子，手垂在身侧，看似挺放松，但真要动起手来，只怕比街面打手狠得多。</p>
可他没有多问。</p>
天津卫能活到这个年纪的人，都知道什么事情该看，什么事情该装没看见。</p>
“刘世荣那边能打点打点。”老邱说道，“但他不会白出头。卢德贵每月给他孝敬，你们要让他压卢德贵，钱得比卢家多才行，也得让他有借口管这件事儿。”</p>
瘸子叔把准备好的纸推过去。</p>
上面写着车号、地保报备、几辆车的损失、车夫受伤口供，以及两次送钱说和被拒的情况。</p>
老邱看完，眼神微微一动。</p>
“文书做得挺像样。”</p>
瘸子叔笑了笑：“手底下有个识字的账房，帮着拾掇的。官面上的事，总要让官面上的人好开口。”</p>
老邱点了点头，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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