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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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叔出面，老李头陪着。沈行和周怀瑾没有露面，只坐在隔壁包间里，隔着一道木板听动静。</p>
唐买办五十上下，白净脸，短胡子修得很齐，手上戴一枚金戒指。他进门先检查窗户，然后才把眼睛看向瘸子叔。脸上有笑，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哪种客套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p>
“瘸爷，这年头谁都想往日租界里钻。你要送两个小伙计进去看仓库，不难；可是要送进警察署，就不是一个价了。”</p>
瘸子叔捧着茶碗，没接他的虚话。</p>
“不是正式日本警察。我们也没那么大的脸。中国巡捕，门岗，杂役，能穿上白帽衙门发的衣裳，能在警察署门口站着，就行。”</p>
唐买办脸上的笑更浓郁了些。</p>
“这事麻烦。日本警察署规矩严。那边要保人，要查来历，还要问有没有犯过案。尤其这两年东北那边跑出来的人多，日本人看中国人看得比狗还细。你的人要是有半点不干净，钱花了，人也回不来了。”</p>
“价钱。”</p>
唐买办伸出三根手指。</p>
“三十块一个，只能先去日资仓库当夜看，再由仓库管事写保，慢慢转到警察署门口当临时雇用巡捕。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p>
瘸子叔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像是真被这个价钱压住了。</p>
“三十块不是小数。我们不是给人买官，是给穷亲戚找个饭碗。唐先生要是只给一句不打包票，这钱可不好掏啊。”</p>
唐买办看着他，审视的看了一会儿。</p>
瘸子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桌上。纸包里只有十块现洋，另有一张写给唐买办的小欠据，话说得也轻，只说“托唐先生照看一个远房伙计，事成补谢”。</p>
“这是先给你的茶钱。人进了仓库，再补十块；真能穿上白帽衙门那身衣裳，再补二十。以后他在里头站稳了，每月茶水钱另算，不会亏了你。”</p>
唐买办没有动那纸包。</p>
瘸子叔又叹了一声，语气放低。</p>
“唐先生，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买卖。一个穷亲戚进仓库当守夜的，前后花费几十块，已经说得过去了，他又不是我许瘸子的亲儿子！”</p>
唐买办终于笑了一下。</p>
“你这话倒实在。”</p>
他把纸包收了。</p>
“先把人带来，我看一眼。丑话说前头，太精明的不行，当过兵的不行，一问三不知的也不行。日本人可不是瞎子。”</p>
瘸子叔点头。</p>
“明白。”</p>
茶楼谈完，唐买办从前门走了。</p>
瘸子叔和老李头又坐了半盏茶工夫，才从后门出去。</p>
隔壁包间里，沈行看向周怀瑾。</p>
“人选。”</p>
周怀瑾想了一会儿。</p>
“小陈。”</p>
沈行点头。</p>
小陈不显眼，个子不高，脸普通，站在人堆里很快就会被人忘掉。他身上没有太重的兵味，做事也稳当，最适合这种被人骂、被人使唤、还得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的活儿。</p>
“就小陈。”沈行说道。</p>
半个月里，小陈没有再出华美厂。</p>
周怀瑾每天抽四个小时强化他的日语。</p>
他本来就学得不错，也肯下功夫。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坐在小油灯下，把那些日语短句照着周怀瑾写的假名一遍遍默背。不会写的字，他就画符一样画下来；怕忘音，就在旁边用汉字标出近似读法。</p>
周怀瑾偶尔半夜起来，还能听见他在墙角低声念日语。</p>
老陆给他改了两套旧衣裳，让他看起来像个从破商行里混饭的穷伙计。瘸子叔又给他编了来历：山东人，逃荒到天津，在日资仓库扛过麻包，会一点码头日语，家里没人了，欠过债，胆子小，人老实，肯挨骂。</p>
沈行只对他说了一遍规矩。</p>
“进了日租界，你不是我们的人。”</p>
小陈抬头看他。</p>
沈行继续说道：“你谁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想混饭吃的苦哈哈。日本人骂你，你低头听着；中国巡捕欺负你，你必须忍着；看见白广成、宫本、袁文会的人，记住长相，别盯着看。听见什么，回来汇报。没有命令，不准递条子，不准跟踪，不准救人，不准动手。”</p>
小陈喉结动了动。</p>
“要是看见他们抓咱们的人呢？”</p>
沈行看着他，声音低了些。</p>
“看着。”</p>
小陈的脸色白了。</p>
“看着，记住是谁抓的，往哪儿带，几点钟，几个人，车牌是什么。你要是动了手，只能多死一个人，还会把整条情报线的努力白费掉。只有你忍住了，我们才有机会救他们。”</p>
小陈低下头，嗫嚅着吐出一句。</p>
“明白了。”</p>
三天后，唐买办把小陈送进旭街一家日资仓库。</p>
起初只是守夜。</p>
小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里系着绳，白天搬货，晚上靠在门房打盹。仓库对面就是日本商店，斜对角能看见警察署巡逻经过。每逢换岗，两个戴白帽子的中国巡捕会过来喝水，顺手查查仓库的门牌。</p>
小陈从不主动说话。</p>
有人问，他就笑；有人骂，他就低头；有人让他跑腿，他就听话的赶紧去。</p>
十天后，仓库管事叫唐买办再递一次话，说这个山东小子腿勤快，人挺老实，可以调去警察署外头帮着站岗、跑腿。</p>
这一次，钱花得更多了。</p>
唐买办拿了第二笔，仓库管事得了几块茶钱，警察署里两个中国巡捕各得几块现洋。居留民团那边管杂役名册的小职员没有见现洋，只收了一只旧怀表，说是小陈“亲戚”从当铺里赎出来的谢礼。东西不贵，来路却像穷人家咬牙凑出来的心意。</p>
小陈终于进了白帽衙门的外围。</p>
他进不了日本警察办公的里屋，也摸不到案卷和电话记录，只能穿一身旧制服，戴一顶不太合头的白布帽，跟着几个中国巡捕站岗、扫院子、传话，偶尔替日本警部把电话纸条送到前屋。</p>
可就是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他看见很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p>
他知道白广成每月初八、十八会来警察署后门。</p>
他知道宫本几乎不走正门，通常从侧门进去，身边总带着两个日本浪人保镖。</p>
他知道日租界警察署有一间小屋，半夜常有人被带进去，第二天不一定还能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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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叔出面，老李头陪着。沈行和周怀瑾没有露面，只坐在隔壁包间里，隔着一道木板听动静。</p>
唐买办五十上下，白净脸，短胡子修得很齐，手上戴一枚金戒指。他进门先检查窗户，然后才把眼睛看向瘸子叔。脸上有笑，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哪种客套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p>
“瘸爷，这年头谁都想往日租界里钻。你要送两个小伙计进去看仓库，不难；可是要送进警察署，就不是一个价了。”</p>
瘸子叔捧着茶碗，没接他的虚话。</p>
“不是正式日本警察。我们也没那么大的脸。中国巡捕，门岗，杂役，能穿上白帽衙门发的衣裳，能在警察署门口站着，就行。”</p>
唐买办脸上的笑更浓郁了些。</p>
“这事麻烦。日本警察署规矩严。那边要保人，要查来历，还要问有没有犯过案。尤其这两年东北那边跑出来的人多，日本人看中国人看得比狗还细。你的人要是有半点不干净，钱花了，人也回不来了。”</p>
“价钱。”</p>
唐买办伸出三根手指。</p>
“三十块一个，只能先去日资仓库当夜看，再由仓库管事写保，慢慢转到警察署门口当临时雇用巡捕。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p>
瘸子叔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像是真被这个价钱压住了。</p>
“三十块不是小数。我们不是给人买官，是给穷亲戚找个饭碗。唐先生要是只给一句不打包票，这钱可不好掏啊。”</p>
唐买办看着他，审视的看了一会儿。</p>
瘸子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桌上。纸包里只有十块现洋，另有一张写给唐买办的小欠据，话说得也轻，只说“托唐先生照看一个远房伙计，事成补谢”。</p>
“这是先给你的茶钱。人进了仓库，再补十块；真能穿上白帽衙门那身衣裳，再补二十。以后他在里头站稳了，每月茶水钱另算，不会亏了你。”</p>
唐买办没有动那纸包。</p>
瘸子叔又叹了一声，语气放低。</p>
“唐先生，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买卖。一个穷亲戚进仓库当守夜的，前后花费几十块，已经说得过去了，他又不是我许瘸子的亲儿子！”</p>
唐买办终于笑了一下。</p>
“你这话倒实在。”</p>
他把纸包收了。</p>
“先把人带来，我看一眼。丑话说前头，太精明的不行，当过兵的不行，一问三不知的也不行。日本人可不是瞎子。”</p>
瘸子叔点头。</p>
“明白。”</p>
茶楼谈完，唐买办从前门走了。</p>
瘸子叔和老李头又坐了半盏茶工夫，才从后门出去。</p>
隔壁包间里，沈行看向周怀瑾。</p>
“人选。”</p>
周怀瑾想了一会儿。</p>
“小陈。”</p>
沈行点头。</p>
小陈不显眼，个子不高，脸普通，站在人堆里很快就会被人忘掉。他身上没有太重的兵味，做事也稳当，最适合这种被人骂、被人使唤、还得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的活儿。</p>
“就小陈。”沈行说道。</p>
半个月里，小陈没有再出华美厂。</p>
周怀瑾每天抽四个小时强化他的日语。</p>
他本来就学得不错，也肯下功夫。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坐在小油灯下，把那些日语短句照着周怀瑾写的假名一遍遍默背。不会写的字，他就画符一样画下来；怕忘音，就在旁边用汉字标出近似读法。</p>
周怀瑾偶尔半夜起来，还能听见他在墙角低声念日语。</p>
老陆给他改了两套旧衣裳，让他看起来像个从破商行里混饭的穷伙计。瘸子叔又给他编了来历：山东人，逃荒到天津，在日资仓库扛过麻包，会一点码头日语，家里没人了，欠过债，胆子小，人老实，肯挨骂。</p>
沈行只对他说了一遍规矩。</p>
“进了日租界，你不是我们的人。”</p>
小陈抬头看他。</p>
沈行继续说道：“你谁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想混饭吃的苦哈哈。日本人骂你，你低头听着；中国巡捕欺负你，你必须忍着；看见白广成、宫本、袁文会的人，记住长相，别盯着看。听见什么，回来汇报。没有命令，不准递条子，不准跟踪，不准救人，不准动手。”</p>
小陈喉结动了动。</p>
“要是看见他们抓咱们的人呢？”</p>
沈行看着他，声音低了些。</p>
“看着。”</p>
小陈的脸色白了。</p>
“看着，记住是谁抓的，往哪儿带，几点钟，几个人，车牌是什么。你要是动了手，只能多死一个人，还会把整条情报线的努力白费掉。只有你忍住了，我们才有机会救他们。”</p>
小陈低下头，嗫嚅着吐出一句。</p>
“明白了。”</p>
三天后，唐买办把小陈送进旭街一家日资仓库。</p>
起初只是守夜。</p>
小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里系着绳，白天搬货，晚上靠在门房打盹。仓库对面就是日本商店，斜对角能看见警察署巡逻经过。每逢换岗，两个戴白帽子的中国巡捕会过来喝水，顺手查查仓库的门牌。</p>
小陈从不主动说话。</p>
有人问，他就笑；有人骂，他就低头；有人让他跑腿，他就听话的赶紧去。</p>
十天后，仓库管事叫唐买办再递一次话，说这个山东小子腿勤快，人挺老实，可以调去警察署外头帮着站岗、跑腿。</p>
这一次，钱花得更多了。</p>
唐买办拿了第二笔，仓库管事得了几块茶钱，警察署里两个中国巡捕各得几块现洋。居留民团那边管杂役名册的小职员没有见现洋，只收了一只旧怀表，说是小陈“亲戚”从当铺里赎出来的谢礼。东西不贵，来路却像穷人家咬牙凑出来的心意。</p>
小陈终于进了白帽衙门的外围。</p>
他进不了日本警察办公的里屋，也摸不到案卷和电话记录，只能穿一身旧制服，戴一顶不太合头的白布帽，跟着几个中国巡捕站岗、扫院子、传话，偶尔替日本警部把电话纸条送到前屋。</p>
可就是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他看见很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p>
他知道白广成每月初八、十八会来警察署后门。</p>
他知道宫本几乎不走正门，通常从侧门进去，身边总带着两个日本浪人保镖。</p>
他知道日租界警察署有一间小屋，半夜常有人被带进去，第二天不一定还能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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