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曹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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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机会终于来了。</p>
曹算盘在福顺烟馆后院待到子时，才抱着一个蓝布包出来。他身边跟着个小伙计，手里提灯，送他走到巷口便停住。曹算盘回头骂了一句，让那小伙计滚回去看账，随后独自往南边走。</p>
他走得很快，一只手始终压在怀里。风从巷口吹过来，灯笼光在墙上晃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p>
梁大柱远远看见他进了小院，没跟太近，只在街角蹲下，像个夜里躲风的脚夫。对面卖馄饨的摊子已经收了，摊主挑起担子慢慢走远。那是张六合，装了一晚上卖馄饨的小贩，专等这一刻。</p>
两人谁也没说话。</p>
曹算盘的小院不大，前头一间门房，后头两间瓦屋，院墙只到人胸口，却在墙头插了碎瓷片。门上挂着铜锁，屋里窗纸后头还压着竹竿，只要有人推窗，竹竿落地就会响。更麻烦的是，他枕头底下有枪。</p>
这条消息，是孙长顺从赌场里听来的。曹算盘给袁文会管账，手里常过现洋和金条，得罪的人也多，平日出门袖里藏刀，夜里睡觉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手枪。这样的人不能惊醒，一醒就可能乱开枪。枪声一响，整条街都会乱起来。</p>
张六合从巷尾绕到后墙，先把一块厚毡垫在墙头的碎瓷片上。梁大柱踩着他的肩膀翻进去，落地时双膝微弯，脚底只在泥地上压出一点轻响。屋里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曹算盘坐在桌边翻东西，蓝布包摊在桌上，纸页翻动得很快。</p>
他还没有睡。</p>
梁大柱伏在窗下等着。屋里偶尔传出算盘珠子被拨动的轻响，随后是钥匙碰锁的声音。曹算盘像是在把东西分开收，账册一份，现洋一份，金条又另藏一处。他这种人，睡觉前也要数一遍钱，数完才踏实。</p>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屋里的灯终于熄了。</p>
院外，孙长顺赶着一辆粪车。这样的车夜里最不招人看，巡夜的长警碰上也会皱着眉躲开。</p>
梁大柱贴着窗根蹲下，用薄刀片挑开窗缝，把压在里头的竹竿轻轻托住。张六合从外面递进一根细铁丝，顺着门缝探进去，摸了许久，才把门闩一点点拨开。</p>
门开得很慢。</p>
这段时间曹算盘睡得很不踏实，屋里一有风，他便翻了个身。梁大柱贴着门缝停住，直到床上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才蹑手蹑脚的闪身进去。屋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土味和铜钱味，桌上放着半盏凉茶，墙角木箱上搭着那件青布长衫。</p>
床边离枕头只有三步。</p>
梁大柱一步跨到床头，左手直接压住枕头底下那块硬物。曹算盘猛地睁眼，右手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却摸到梁大柱的手背。他脸色刚变，梁大柱的膝盖已经顶上床沿，右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死死压回被褥里。</p>
曹算盘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闷哼。张六合跟着进来，把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低声骂道：“曹先生，欠了债还睡得这么踏实？外头债主等你很久了。”</p>
曹算盘听见“债主”，眼神却镇定了下来。</p>
这就是沈行定下的由头。</p>
欠了赌债，私下寻仇，给钱就行，不至于要命。</p>
梁大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小手枪。</p>
枪不大，握把磨得发亮，揣进怀里，又从床头摸出一把短刀。张六合开始搜屋，先翻桌上的蓝布包，再开木箱，最后撬开床底一块松动的青砖。</p>
砖下面藏着东西。</p>
两本账册，一卷写满名字和地址的纸，六根小黄鱼，外加一包大洋。大洋用旧布裹着，沉得坠手；金条用油纸包了两层，边角上还有日本商行的戳记。张六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p>
曹算盘被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全身绑了个结实。这种绑法，是沈行教他们的。被绑的人不能挣扎喊叫，越挣扎脖子上的绳子勒的就越紧。喊都喊不出来声音。</p>
张六合把账册、纸卷、金条和大洋分开包好，又把屋里翻乱的地方稍稍复原。窗下竹竿重新压回原位，门闩也从里头虚掩着，像是曹算盘自己半夜走了，或者被熟人叫走。</p>
人被塞进巷口板车底下。</p>
孙长顺把麻袋一盖，板车压过青砖路，发出咯吱咯吱声。半夜的天津卫仍有灯火，远处烟馆门口有个人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巷口一条狗闻见粪车的臭味，夹着尾巴躲到墙边。两个巡夜长警从另一头过来，拿灯照了一下粪车，又立刻把灯挪开。</p>
“臭死爷们儿了，赶紧滚。”</p>
孙长顺弯腰赔笑，做惶恐状。</p>
“这就走，这就走，您老辛苦。”</p>
板车出了南市，绕了两条小路，最后从华美机械厂后门进去。门很快关上，院子里只剩机器间里没熄的炉火和守夜人轻轻的脚步声。</p>
曹算盘被抬进后院一间空库房。</p>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罩压得很低。沈行坐在桌边，周怀瑾在他旁边摊开纸笔。瘸子叔靠在阴影里，手里慢慢转着那对旧核桃。老李头守在门口，孙长顺和梁大柱站在两侧，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p>
曹算盘眼上的布被扯开时，眯了半天，才看清桌边坐着的人。</p>
曹算盘嘴里的破布被拿掉后，先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几位爷，冤枉，冤枉啊。我是替人管账的，欠的也是赌债，不是命。多少银子，我写欠条，我慢慢还。”</p>
沈行没有接他的话。</p>
周怀瑾把那两本账册放到桌上，轻轻翻开。</p>
第一页是烟馆进出账。</p>
第二页是车行份子钱。</p>
第三页开始，账目便不再干净。几笔银钱后面只写了姓氏、书店、报馆、住处和日租界几个暗号。另一本薄册子更要命，上面抄着学生的姓氏、外貌、常走路线。</p>
其中一行写得很清楚：</p>
蓝长衫，圆眼镜，常去法租界书铺。</p>
曹算盘的哭声一下卡住。</p>
沈行看着他，没有抬高声音。</p>
“这不是赌账。”</p>
曹算盘喉结动了动，眼睛开始四处乱飘。</p>
“我……我就是替人记几个名儿。爷，都是混口饭吃，谁让我记，我就记。我不知道他们要干啥。”</p>
周怀瑾把那六根小黄鱼一根根摆到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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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机会终于来了。</p>
曹算盘在福顺烟馆后院待到子时，才抱着一个蓝布包出来。他身边跟着个小伙计，手里提灯，送他走到巷口便停住。曹算盘回头骂了一句，让那小伙计滚回去看账，随后独自往南边走。</p>
他走得很快，一只手始终压在怀里。风从巷口吹过来，灯笼光在墙上晃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p>
梁大柱远远看见他进了小院，没跟太近，只在街角蹲下，像个夜里躲风的脚夫。对面卖馄饨的摊子已经收了，摊主挑起担子慢慢走远。那是张六合，装了一晚上卖馄饨的小贩，专等这一刻。</p>
两人谁也没说话。</p>
曹算盘的小院不大，前头一间门房，后头两间瓦屋，院墙只到人胸口，却在墙头插了碎瓷片。门上挂着铜锁，屋里窗纸后头还压着竹竿，只要有人推窗，竹竿落地就会响。更麻烦的是，他枕头底下有枪。</p>
这条消息，是孙长顺从赌场里听来的。曹算盘给袁文会管账，手里常过现洋和金条，得罪的人也多，平日出门袖里藏刀，夜里睡觉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手枪。这样的人不能惊醒，一醒就可能乱开枪。枪声一响，整条街都会乱起来。</p>
张六合从巷尾绕到后墙，先把一块厚毡垫在墙头的碎瓷片上。梁大柱踩着他的肩膀翻进去，落地时双膝微弯，脚底只在泥地上压出一点轻响。屋里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曹算盘坐在桌边翻东西，蓝布包摊在桌上，纸页翻动得很快。</p>
他还没有睡。</p>
梁大柱伏在窗下等着。屋里偶尔传出算盘珠子被拨动的轻响，随后是钥匙碰锁的声音。曹算盘像是在把东西分开收，账册一份，现洋一份，金条又另藏一处。他这种人，睡觉前也要数一遍钱，数完才踏实。</p>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屋里的灯终于熄了。</p>
院外，孙长顺赶着一辆粪车。这样的车夜里最不招人看，巡夜的长警碰上也会皱着眉躲开。</p>
梁大柱贴着窗根蹲下，用薄刀片挑开窗缝，把压在里头的竹竿轻轻托住。张六合从外面递进一根细铁丝，顺着门缝探进去，摸了许久，才把门闩一点点拨开。</p>
门开得很慢。</p>
这段时间曹算盘睡得很不踏实，屋里一有风，他便翻了个身。梁大柱贴着门缝停住，直到床上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才蹑手蹑脚的闪身进去。屋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土味和铜钱味，桌上放着半盏凉茶，墙角木箱上搭着那件青布长衫。</p>
床边离枕头只有三步。</p>
梁大柱一步跨到床头，左手直接压住枕头底下那块硬物。曹算盘猛地睁眼，右手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却摸到梁大柱的手背。他脸色刚变，梁大柱的膝盖已经顶上床沿，右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死死压回被褥里。</p>
曹算盘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闷哼。张六合跟着进来，把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低声骂道：“曹先生，欠了债还睡得这么踏实？外头债主等你很久了。”</p>
曹算盘听见“债主”，眼神却镇定了下来。</p>
这就是沈行定下的由头。</p>
欠了赌债，私下寻仇，给钱就行，不至于要命。</p>
梁大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小手枪。</p>
枪不大，握把磨得发亮，揣进怀里，又从床头摸出一把短刀。张六合开始搜屋，先翻桌上的蓝布包，再开木箱，最后撬开床底一块松动的青砖。</p>
砖下面藏着东西。</p>
两本账册，一卷写满名字和地址的纸，六根小黄鱼，外加一包大洋。大洋用旧布裹着，沉得坠手；金条用油纸包了两层，边角上还有日本商行的戳记。张六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p>
曹算盘被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全身绑了个结实。这种绑法，是沈行教他们的。被绑的人不能挣扎喊叫，越挣扎脖子上的绳子勒的就越紧。喊都喊不出来声音。</p>
张六合把账册、纸卷、金条和大洋分开包好，又把屋里翻乱的地方稍稍复原。窗下竹竿重新压回原位，门闩也从里头虚掩着，像是曹算盘自己半夜走了，或者被熟人叫走。</p>
人被塞进巷口板车底下。</p>
孙长顺把麻袋一盖，板车压过青砖路，发出咯吱咯吱声。半夜的天津卫仍有灯火，远处烟馆门口有个人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巷口一条狗闻见粪车的臭味，夹着尾巴躲到墙边。两个巡夜长警从另一头过来，拿灯照了一下粪车，又立刻把灯挪开。</p>
“臭死爷们儿了，赶紧滚。”</p>
孙长顺弯腰赔笑，做惶恐状。</p>
“这就走，这就走，您老辛苦。”</p>
板车出了南市，绕了两条小路，最后从华美机械厂后门进去。门很快关上，院子里只剩机器间里没熄的炉火和守夜人轻轻的脚步声。</p>
曹算盘被抬进后院一间空库房。</p>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罩压得很低。沈行坐在桌边，周怀瑾在他旁边摊开纸笔。瘸子叔靠在阴影里，手里慢慢转着那对旧核桃。老李头守在门口，孙长顺和梁大柱站在两侧，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p>
曹算盘眼上的布被扯开时，眯了半天，才看清桌边坐着的人。</p>
曹算盘嘴里的破布被拿掉后，先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几位爷，冤枉，冤枉啊。我是替人管账的，欠的也是赌债，不是命。多少银子，我写欠条，我慢慢还。”</p>
沈行没有接他的话。</p>
周怀瑾把那两本账册放到桌上，轻轻翻开。</p>
第一页是烟馆进出账。</p>
第二页是车行份子钱。</p>
第三页开始，账目便不再干净。几笔银钱后面只写了姓氏、书店、报馆、住处和日租界几个暗号。另一本薄册子更要命，上面抄着学生的姓氏、外貌、常走路线。</p>
其中一行写得很清楚：</p>
蓝长衫，圆眼镜，常去法租界书铺。</p>
曹算盘的哭声一下卡住。</p>
沈行看着他，没有抬高声音。</p>
“这不是赌账。”</p>
曹算盘喉结动了动，眼睛开始四处乱飘。</p>
“我……我就是替人记几个名儿。爷，都是混口饭吃，谁让我记，我就记。我不知道他们要干啥。”</p>
周怀瑾把那六根小黄鱼一根根摆到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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