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人吃饭就得供灶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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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柱那批人已经到了北平。 瘸子叔传回第二封信，说广顺车行的门面稳住了。老赵装成一副苦哈哈的车夫样，混在车行里；张六合管后院的事儿；梁大柱整天憋着股火，倒也肯听老赵的话。沈行看完信，只笑了一下，把信压在了北平那张小图的下面。</p>
天津这边，年味倒是一天比一天浓了。 先是腊八过后，街上的年货摊子慢慢多了起来。宫南、宫北一带，卖糖瓜的、卖花糕的、卖红纸吊钱的、卖杨柳青年画的，全把摊子摆了出来。天后宫附近挤得人挨人，挑担子的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胡同口的小孩儿揣着几个铜子儿，围在糖堆、红果、花炮的摊子跟前，挪都挪不开步。</p>
老李头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包糖瓜，往桌上一放。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该上天了。” 孙长顺笑着说：“咱这厂里也供灶王？” 老李头瞪了他一眼：“咋不供？人吃饭就有灶。山里那几年没条件，现在到了天津，能像个人似的过年，就别亏待了灶王爷。”</p>
这话一说完，屋里反倒静了一下。 在东北那几年，年节被风雪、转移、枪声和缺粮压得只剩个日期。腊月到了，他们照样钻林子，照样修枪，照样守夜。除夕那天，火堆边能多烤半块冻硬的饼子，就算是好年景。有人想贴张红纸，找不到纸；有人想包顿饺子，连白面都凑不齐。</p>
有一年除夕，他们在暗营里听着山外的风声。锅里煮的是掺了野菜的杂粮糊，枪都靠在墙边，哨位一刻也不敢松。沈行记得很清楚，那天大刘还开玩笑，说等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包一锅肉馅饺子，吃到肚皮撑破为止。</p>
后来仗越打越大，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枪多了，粮多了，责任也重了。可 “年” 这个东西，始终像埋在雪底下似的。谁都知道它在那儿，却没人腾得出手去挖。 现在，天津城里的年味，忽然把那层雪给掀开了。</p>
小年这天，华美机械厂的后厨也摆上了灶王龛。老李头弄来一张灶王像，两边贴着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糖瓜和年糕摆在前头，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厂里这些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好多连拜灶王爷的规矩都不懂，就跟着老李头学。</p>
有人掰了一小块糖瓜塞进嘴里，粘得牙都张不开，惹得旁边的人低声笑。 沈行也尝了一块。糖很硬，进嘴慢慢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火映在众人脸上，忽然觉得这点甜味特别陌生。过去他们吃东西，先想能不能顶饿，能不能带走，能不能撑到下一次转移；现在嘴里这块糖，竟然就只是为了过年。</p>
腊月二十四以后，厂里开始扫房。 这事儿老陆抓得比谁都紧。车间房梁上积的灰、院墙角落的煤渣、库房门口的烂木条，全被清了一遍。几个老兵干惯了工事和暗营，扫起厂房来也像清理阵地，墙角缝里都不放过。有人笑着说这比鬼子搜山还细，老陆立刻骂回去：“过年扫房土，扫的是晦气，别给老子糊弄事。”</p>
周怀瑾原本在楼上整理册子，也被老陆赶下来擦窗户。他挽着袖子，拿着抹布站在窗前，一脸无奈。 大刘路过，笑着说：“周先生，炮兵学校还教这个？” 周怀瑾把抹布拧干，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教过。清理观测孔，保持视界。” 屋里笑成了一片。</p>
到了腊月二十九，厂门和屋门都贴上了春联。 红纸是老李头从外头买回来的，字是周怀瑾写的。沈行原本不想让门口太扎眼，可老李头说过年连点红都不贴，反倒像心里有鬼似的。于是大门上贴得很朴素，只写 “平安顺遂”；车间门上写 “铁火生春”；后院的小门贴了一副 “门小藏风雪，心齐过岁寒”。</p>
沈行看见最后那副，站了好一会儿。 “这句谁想的？” 周怀瑾把笔搁下：“随手写的。” 沈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p>
门窗上的吊钱儿也贴起来了。红纸剪得细细的，挂在窗棂和门楣上，被北风一吹，轻轻晃着。几个年轻队员看着稀罕，伸手想碰，被老陆一巴掌拍开。 “初五以前别乱撕。这是规矩，吊钱儿得留到破五。” 那几个年轻人赶紧缩回了手。</p>
屋里还换了几张杨柳青年画。一个胖娃娃抱鱼，一个仕女扶着栏杆，还有一张《连年有余》。这些画原本有点俗艳，可挂在冰冷的机器厂墙上，反倒让厂房多了几分人气。铁件、皮带轮、枪油味，混着红纸年画，不伦不类的，却让人心里暖乎乎的。</p>
除夕那天，华美机械厂早早就收工了。 周怀瑾收好最后一份外线消息，孙长顺安排好值夜的和暗哨，老陆则带着几个会做饭的人，在后厨忙了一下午。白面是早就备下的，肉也买了不少，另外还按天津的规矩，做了一盆素馅儿。香干、豆芽、白菜、粉皮，拌上麻酱、酱豆腐，味儿一飘出来，好多从关外来的老兵都愣住了。</p>
“饺子还能这么拌？” 老陆挺得意：“天津素馅儿饺子，除夕夜吃，图个一年素素净净、平平安安。” “那肉馅儿呢？” “肉馅儿也包。” 老陆把袖子一撸，“咱们从山里苦出来的，过个年还不让吃肉？”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笑了。</p>
包饺子的时候，厂里的人全动起来了。 沈行也洗了手坐下。起初他包得还算利索，后来被二虎笑话，说他捏的褶子像弹药包，惹得一桌子人笑。周怀瑾包得倒是细致，边褶整整齐齐的。孙长顺包得快，就是个头大小不一。陈兆亭不会包，就等着吃。几个老兵包着包着就比起了谁包得多，结果有几个饺子肚子撑得太满，下锅前就裂了口。</p>
老陆骂了几句，到最后自己也笑了。</p>
年夜饭摆在后院的大屋里。 桌子拼了好几张，菜不算多奢华，却比他们这些年任何一顿都像年饭。有鸡，有鱼，有炖肉，有白菜豆腐，蒸好的馒头和花糕一笼一笼摞着。酒只上了一点儿，沈行定了规矩：值夜的人不许喝，其他人也只能沾个碗底。</p>
没人抱怨。 他们早过了靠酒壮胆的时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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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柱那批人已经到了北平。 瘸子叔传回第二封信，说广顺车行的门面稳住了。老赵装成一副苦哈哈的车夫样，混在车行里；张六合管后院的事儿；梁大柱整天憋着股火，倒也肯听老赵的话。沈行看完信，只笑了一下，把信压在了北平那张小图的下面。</p>
天津这边，年味倒是一天比一天浓了。 先是腊八过后，街上的年货摊子慢慢多了起来。宫南、宫北一带，卖糖瓜的、卖花糕的、卖红纸吊钱的、卖杨柳青年画的，全把摊子摆了出来。天后宫附近挤得人挨人，挑担子的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胡同口的小孩儿揣着几个铜子儿，围在糖堆、红果、花炮的摊子跟前，挪都挪不开步。</p>
老李头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包糖瓜，往桌上一放。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该上天了。” 孙长顺笑着说：“咱这厂里也供灶王？” 老李头瞪了他一眼：“咋不供？人吃饭就有灶。山里那几年没条件，现在到了天津，能像个人似的过年，就别亏待了灶王爷。”</p>
这话一说完，屋里反倒静了一下。 在东北那几年，年节被风雪、转移、枪声和缺粮压得只剩个日期。腊月到了，他们照样钻林子，照样修枪，照样守夜。除夕那天，火堆边能多烤半块冻硬的饼子，就算是好年景。有人想贴张红纸，找不到纸；有人想包顿饺子，连白面都凑不齐。</p>
有一年除夕，他们在暗营里听着山外的风声。锅里煮的是掺了野菜的杂粮糊，枪都靠在墙边，哨位一刻也不敢松。沈行记得很清楚，那天大刘还开玩笑，说等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包一锅肉馅饺子，吃到肚皮撑破为止。</p>
后来仗越打越大，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枪多了，粮多了，责任也重了。可 “年” 这个东西，始终像埋在雪底下似的。谁都知道它在那儿，却没人腾得出手去挖。 现在，天津城里的年味，忽然把那层雪给掀开了。</p>
小年这天，华美机械厂的后厨也摆上了灶王龛。老李头弄来一张灶王像，两边贴着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糖瓜和年糕摆在前头，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厂里这些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好多连拜灶王爷的规矩都不懂，就跟着老李头学。</p>
有人掰了一小块糖瓜塞进嘴里，粘得牙都张不开，惹得旁边的人低声笑。 沈行也尝了一块。糖很硬，进嘴慢慢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火映在众人脸上，忽然觉得这点甜味特别陌生。过去他们吃东西，先想能不能顶饿，能不能带走，能不能撑到下一次转移；现在嘴里这块糖，竟然就只是为了过年。</p>
腊月二十四以后，厂里开始扫房。 这事儿老陆抓得比谁都紧。车间房梁上积的灰、院墙角落的煤渣、库房门口的烂木条，全被清了一遍。几个老兵干惯了工事和暗营，扫起厂房来也像清理阵地，墙角缝里都不放过。有人笑着说这比鬼子搜山还细，老陆立刻骂回去：“过年扫房土，扫的是晦气，别给老子糊弄事。”</p>
周怀瑾原本在楼上整理册子，也被老陆赶下来擦窗户。他挽着袖子，拿着抹布站在窗前，一脸无奈。 大刘路过，笑着说：“周先生，炮兵学校还教这个？” 周怀瑾把抹布拧干，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教过。清理观测孔，保持视界。” 屋里笑成了一片。</p>
到了腊月二十九，厂门和屋门都贴上了春联。 红纸是老李头从外头买回来的，字是周怀瑾写的。沈行原本不想让门口太扎眼，可老李头说过年连点红都不贴，反倒像心里有鬼似的。于是大门上贴得很朴素，只写 “平安顺遂”；车间门上写 “铁火生春”；后院的小门贴了一副 “门小藏风雪，心齐过岁寒”。</p>
沈行看见最后那副，站了好一会儿。 “这句谁想的？” 周怀瑾把笔搁下：“随手写的。” 沈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p>
门窗上的吊钱儿也贴起来了。红纸剪得细细的，挂在窗棂和门楣上，被北风一吹，轻轻晃着。几个年轻队员看着稀罕，伸手想碰，被老陆一巴掌拍开。 “初五以前别乱撕。这是规矩，吊钱儿得留到破五。” 那几个年轻人赶紧缩回了手。</p>
屋里还换了几张杨柳青年画。一个胖娃娃抱鱼，一个仕女扶着栏杆，还有一张《连年有余》。这些画原本有点俗艳，可挂在冰冷的机器厂墙上，反倒让厂房多了几分人气。铁件、皮带轮、枪油味，混着红纸年画，不伦不类的，却让人心里暖乎乎的。</p>
除夕那天，华美机械厂早早就收工了。 周怀瑾收好最后一份外线消息，孙长顺安排好值夜的和暗哨，老陆则带着几个会做饭的人，在后厨忙了一下午。白面是早就备下的，肉也买了不少，另外还按天津的规矩，做了一盆素馅儿。香干、豆芽、白菜、粉皮，拌上麻酱、酱豆腐，味儿一飘出来，好多从关外来的老兵都愣住了。</p>
“饺子还能这么拌？” 老陆挺得意：“天津素馅儿饺子，除夕夜吃，图个一年素素净净、平平安安。” “那肉馅儿呢？” “肉馅儿也包。” 老陆把袖子一撸，“咱们从山里苦出来的，过个年还不让吃肉？”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笑了。</p>
包饺子的时候，厂里的人全动起来了。 沈行也洗了手坐下。起初他包得还算利索，后来被二虎笑话，说他捏的褶子像弹药包，惹得一桌子人笑。周怀瑾包得倒是细致，边褶整整齐齐的。孙长顺包得快，就是个头大小不一。陈兆亭不会包，就等着吃。几个老兵包着包着就比起了谁包得多，结果有几个饺子肚子撑得太满，下锅前就裂了口。</p>
老陆骂了几句，到最后自己也笑了。</p>
年夜饭摆在后院的大屋里。 桌子拼了好几张，菜不算多奢华，却比他们这些年任何一顿都像年饭。有鸡，有鱼，有炖肉，有白菜豆腐，蒸好的馒头和花糕一笼一笼摞着。酒只上了一点儿，沈行定了规矩：值夜的人不许喝，其他人也只能沾个碗底。</p>
没人抱怨。 他们早过了靠酒壮胆的时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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