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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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前，屋里忽然静下来。</p>
沈行端着碗，看着一张张脸。这些都是从东北林子里跟出来的老兄弟，好多人脸上还带着旧伤，手上有冻裂留下的疤。能坐这儿吃顿年饭，本身就像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福气。</p>
沈行没说长篇大论。 “这一年，能坐在这儿，不容易。”</p>
众人都看着他。 “吃吧。吃完了，该守夜的守夜，该睡觉的睡觉。明年还得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打日本子。”</p>
屋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所有人都低低应了一声。 “活着继续打日本子。”</p>
饺子下锅时，外头响起了零星鞭炮。 天津城的除夕夜终于热闹起来。远处一片一片爆竹声，从南市、法租界边、华界胡同里传来，像雨点砸在黑夜里。厂里不敢放太多炮，只在后院门口放了一小挂。红纸屑炸在地上，火药味和锅里的白气混在一起，像孩子似的热闹了一下。</p>
几个老兵站在门口看着，脸上都有些发怔。 在山里，爆炸声意味着战斗、炮弹、手雷、敌人搜山。可今晚这点鞭炮声，带着年味，带着人间烟火，带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安稳。</p>
周怀瑾站在沈行身边，低声说：“我都快忘了除夕该是什么样了。”</p>
沈行看着院子里那点红纸屑。 “我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p>
午夜时分，素馅儿饺子端了上来。 老李头硬让每人先吃几个素馅儿，说这是天津的规矩。有人咬了一口，觉得麻酱和酱豆腐味儿奇怪，皱了皱眉；再吃第二口，反倒觉得香。肉馅儿饺子跟着上桌，几盆很快就见了底。大伙儿吃得额头冒汗，连平日最稳的孙长顺，都多添了一碗。</p>
吃完饺子，屋里人开始守岁。 灯都亮着，炭火也旺。有人坐在墙边打盹，有人低声唠着东北的旧事，有人拿着针线补衣裳。周怀瑾借着灯光给北平写回信，告诉瘸子叔天津这边过年了，广顺车行那边也得让兄弟们吃顿饺子。老李头在旁边补了一句：“叫他别逞能，过年少骂人。” 周怀瑾写到这儿，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照他的话写了上去。</p>
沈行坐在火边，听着屋里的低声笑语，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时代的第二天，长白山风雪里那两个被追杀的小战士；想起第一次杀人时发抖的手；想起老赵、大刘、小李那些溃兵冻得发紫的脸；想起断脊岭暗营里的一盏灯火；想起七道沟矿山的战俘；想起天津南市那些被从名单上抢回来的人。</p>
一路走到这儿，他们手上沾了很多血，也救下了很多人。</p>
这一顿年饭，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不是为了杀人才活着。他们是为了有一天，所有中国人都能这样坐下来，吃顿热饭，贴红纸，守一夜岁，不用担心门外突然响起枪声。</p>
初一早晨，厂里吃饺子。 值夜的人换下来，先被塞了一碗热的。没人出门拜年，华美机械厂不能太招摇，顺义车厂那边也只是让车夫们互相说几句 “过年好”。可屋里屋外还是有了新年的气儿。吊钱儿在窗外轻轻晃着，红纸映在雪后的天光里，连灰墙都显得亮堂了些。</p>
沈行给每个人发了个小红包。 钱不多，就是个意思。发到几个年轻队员手里时，他们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有人捏着红包站了半天，低声说：“俺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压岁钱。”</p>
老李头听见了，眼圈有点发红，嘴上却骂：“拿着。新年压岁，压的是邪祟，压的是穷命。”</p>
初二那天，老李头按天津规矩做了捞面。 说是姑爷节，可他们这群人里，哪有几个能回娘家的姑娘。老李头就说，面条长，图个日子长，命也长。众人听了，都安安静静吃了一碗。沈行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这朴素的心愿，比什么豪言壮语都重。</p>
初五破五那天，后厨又包饺子。 剁馅儿时，砧板敲得叮咚响。老李头说这是剁小人，剁掉一年的晦气。几个年轻人故意剁得更响，笑声都传到院子里。沈行没拦，只吩咐暗哨照旧看紧了。</p>
年过得热闹，却没松防备。 华美机械厂的门照旧有人守，顺义车厂的线照旧有人走，北平那边的信照旧三天一递。天津城外头风声没散，袁文会和白广成也不会因为过年就变成善人。可这几天，沈行还是让所有人轮流歇了半日。</p>
人不能永远绷着。 枪要擦，刀要磨，人心也得有地方缓口气。</p>
正月初六一过，街面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吊钱儿被风吹得有些旧了，爆竹红纸扫进了墙角，年货摊子开始收，车行也重新忙起来。沈行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厂里人把年画旁边的工具架整理好，又听见车间里第一声铁锤落下来。</p>
周怀瑾走过来，把一份新消息放到桌上。 “白广成那边，有人去佟四海货栈了。” 沈行看了一眼，没立刻说话。 年味还没散尽，新的脏线已经开始动了。</p>
他把那份消息压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红吊钱还挂在窗外，轻轻晃着，像火星一样。 “让兄弟们把年过完。” 周怀瑾点点头。 沈行声音很低。 “过完年，再看他们伸哪只手。”</p>
正月十五一过，天津城里的年味就开始往下退。 天后宫那边的灯棚拆了一半，街口卖元宵的摊子还没收干净，红纸吊钱被风吹旧了，贴在门楣上发白；南市的烟馆、赌局、车行也从节下的松散里醒过来，拉车的、挑担的、卖热汤的、跑堂口的，又重新在这座城的缝隙里讨饭吃。</p>
瘸子叔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北仓那边绕进天津。马车进华美机械厂后门时，车轮上还沾着一路的冻泥。老李头早在门边等着，见车停稳，立刻上前掀开帘子。</p>
瘸子叔坐在车里，腿上盖着厚毯子，脸色比走的时候疲惫得多。北平这一趟，他全靠人抬上抬下，几日车马劳顿，腰背都僵了。车夫和老李头一左一右把他扶出来，旁边的人赶紧把那把改过的木轮椅推到车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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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前，屋里忽然静下来。</p>
沈行端着碗，看着一张张脸。这些都是从东北林子里跟出来的老兄弟，好多人脸上还带着旧伤，手上有冻裂留下的疤。能坐这儿吃顿年饭，本身就像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福气。</p>
沈行没说长篇大论。 “这一年，能坐在这儿，不容易。”</p>
众人都看着他。 “吃吧。吃完了，该守夜的守夜，该睡觉的睡觉。明年还得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打日本子。”</p>
屋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所有人都低低应了一声。 “活着继续打日本子。”</p>
饺子下锅时，外头响起了零星鞭炮。 天津城的除夕夜终于热闹起来。远处一片一片爆竹声，从南市、法租界边、华界胡同里传来，像雨点砸在黑夜里。厂里不敢放太多炮，只在后院门口放了一小挂。红纸屑炸在地上，火药味和锅里的白气混在一起，像孩子似的热闹了一下。</p>
几个老兵站在门口看着，脸上都有些发怔。 在山里，爆炸声意味着战斗、炮弹、手雷、敌人搜山。可今晚这点鞭炮声，带着年味，带着人间烟火，带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安稳。</p>
周怀瑾站在沈行身边，低声说：“我都快忘了除夕该是什么样了。”</p>
沈行看着院子里那点红纸屑。 “我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p>
午夜时分，素馅儿饺子端了上来。 老李头硬让每人先吃几个素馅儿，说这是天津的规矩。有人咬了一口，觉得麻酱和酱豆腐味儿奇怪，皱了皱眉；再吃第二口，反倒觉得香。肉馅儿饺子跟着上桌，几盆很快就见了底。大伙儿吃得额头冒汗，连平日最稳的孙长顺，都多添了一碗。</p>
吃完饺子，屋里人开始守岁。 灯都亮着，炭火也旺。有人坐在墙边打盹，有人低声唠着东北的旧事，有人拿着针线补衣裳。周怀瑾借着灯光给北平写回信，告诉瘸子叔天津这边过年了，广顺车行那边也得让兄弟们吃顿饺子。老李头在旁边补了一句：“叫他别逞能，过年少骂人。” 周怀瑾写到这儿，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照他的话写了上去。</p>
沈行坐在火边，听着屋里的低声笑语，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时代的第二天，长白山风雪里那两个被追杀的小战士；想起第一次杀人时发抖的手；想起老赵、大刘、小李那些溃兵冻得发紫的脸；想起断脊岭暗营里的一盏灯火；想起七道沟矿山的战俘；想起天津南市那些被从名单上抢回来的人。</p>
一路走到这儿，他们手上沾了很多血，也救下了很多人。</p>
这一顿年饭，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不是为了杀人才活着。他们是为了有一天，所有中国人都能这样坐下来，吃顿热饭，贴红纸，守一夜岁，不用担心门外突然响起枪声。</p>
初一早晨，厂里吃饺子。 值夜的人换下来，先被塞了一碗热的。没人出门拜年，华美机械厂不能太招摇，顺义车厂那边也只是让车夫们互相说几句 “过年好”。可屋里屋外还是有了新年的气儿。吊钱儿在窗外轻轻晃着，红纸映在雪后的天光里，连灰墙都显得亮堂了些。</p>
沈行给每个人发了个小红包。 钱不多，就是个意思。发到几个年轻队员手里时，他们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有人捏着红包站了半天，低声说：“俺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压岁钱。”</p>
老李头听见了，眼圈有点发红，嘴上却骂：“拿着。新年压岁，压的是邪祟，压的是穷命。”</p>
初二那天，老李头按天津规矩做了捞面。 说是姑爷节，可他们这群人里，哪有几个能回娘家的姑娘。老李头就说，面条长，图个日子长，命也长。众人听了，都安安静静吃了一碗。沈行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这朴素的心愿，比什么豪言壮语都重。</p>
初五破五那天，后厨又包饺子。 剁馅儿时，砧板敲得叮咚响。老李头说这是剁小人，剁掉一年的晦气。几个年轻人故意剁得更响，笑声都传到院子里。沈行没拦，只吩咐暗哨照旧看紧了。</p>
年过得热闹，却没松防备。 华美机械厂的门照旧有人守，顺义车厂的线照旧有人走，北平那边的信照旧三天一递。天津城外头风声没散，袁文会和白广成也不会因为过年就变成善人。可这几天，沈行还是让所有人轮流歇了半日。</p>
人不能永远绷着。 枪要擦，刀要磨，人心也得有地方缓口气。</p>
正月初六一过，街面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吊钱儿被风吹得有些旧了，爆竹红纸扫进了墙角，年货摊子开始收，车行也重新忙起来。沈行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厂里人把年画旁边的工具架整理好，又听见车间里第一声铁锤落下来。</p>
周怀瑾走过来，把一份新消息放到桌上。 “白广成那边，有人去佟四海货栈了。” 沈行看了一眼，没立刻说话。 年味还没散尽，新的脏线已经开始动了。</p>
他把那份消息压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红吊钱还挂在窗外，轻轻晃着，像火星一样。 “让兄弟们把年过完。” 周怀瑾点点头。 沈行声音很低。 “过完年，再看他们伸哪只手。”</p>
正月十五一过，天津城里的年味就开始往下退。 天后宫那边的灯棚拆了一半，街口卖元宵的摊子还没收干净，红纸吊钱被风吹旧了，贴在门楣上发白；南市的烟馆、赌局、车行也从节下的松散里醒过来，拉车的、挑担的、卖热汤的、跑堂口的，又重新在这座城的缝隙里讨饭吃。</p>
瘸子叔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北仓那边绕进天津。马车进华美机械厂后门时，车轮上还沾着一路的冻泥。老李头早在门边等着，见车停稳，立刻上前掀开帘子。</p>
瘸子叔坐在车里，腿上盖着厚毯子，脸色比走的时候疲惫得多。北平这一趟，他全靠人抬上抬下，几日车马劳顿，腰背都僵了。车夫和老李头一左一右把他扶出来，旁边的人赶紧把那把改过的木轮椅推到车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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