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九龙城寨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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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太轻了。</p>
轻到信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p>
“肺部有问题”——这四个字有多重，信一不是不知道。</p>
城寨里多少人因为肺病走的，他见过。</p>
那些人在阁楼里咳得翻来覆去，咳出血，咳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最后悄无声息地没了。</p>
四仔有时候能救，有时候救不了。</p>
肺这个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那么容易好。</p>
“小手术？”信一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肺的手术，哪有小的？”</p>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p>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放柔了一点，那种柔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父亲哄孩子，“恢复得挺好，四仔隔两天就来检查一次。”</p>
“四仔知——”信一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p>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下巴绷得很紧，下颌角的线条硬邦邦的。</p>
他生气。</p>
他害怕。</p>
他委屈。</p>
这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涌，顶得他胸口发疼。</p>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p>
“小瑷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告诉她，都不告诉我？”</p>
龙卷风叹了口气。</p>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信一听到了。他听到了叹息里的东西——不是无奈，是心疼。</p>
“不是不告诉你，”龙卷风说，伸手拍了拍藤椅的扶手，示意信一坐下，“是不想你担心。”</p>
“不想我担心？”信一猛地把头转回来，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p>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之后的爆发，“大佬，你去做手术——肺的手术——你一个人去的？谁陪你去的？谁签的字？谁照顾的你？”</p>
他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大声。到最后那个“谁照顾的你”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带出了一点嘶哑。</p>
龙卷风没有回答。</p>
信一看着他的沉默，忽然什么都明白了。</p>
没有人陪。</p>
没有人签字——他自己签的。</p>
没有人照顾——他自己扛的。</p>
“你——”信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p>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怎么……”</p>
他蹲了下来。</p>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在龙卷风的藤椅前面蹲了下来。</p>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藤椅扶手上。</p>
“让我看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点恳求。</p>
龙卷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了深蓝色唐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解开了里面白色内衣的领口。</p>
在左胸口下方，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一道疤痕。</p>
不算长，大概三寸左右，缝合的痕迹还在，针脚很细很密。伤口的颜色还是深粉色的，带着一点暗红，说明手术做完的时间不算太久，但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也没有渗液的痕迹。</p>
周围的皮肤已经长拢了，新生的肉芽组织把切口一点点填满，整道疤看起来干净、平整，是恢复得不错的样子。</p>
信一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p>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疤痕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到皮肤，就那么悬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的颤抖很细微，但藏不住。</p>
“疼不疼？”他问。</p>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
龙卷风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他小时候那样，带着安抚。</p>
“不疼了，”他说，“早就不疼了。”</p>
信一蹲在那里没动，眼睛还盯着那道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四仔隔两天就来？”</p>
“嗯，隔两天就来。量血压，听肺，换药。说恢复得不错。”</p>
“他怎么说？”</p>
“他说再养两个月就差不多了。”</p>
“两个月？”信一猛地抬头，“你还要瞒我两个月？”</p>
龙卷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心疼。</p>
“不是瞒你，”他说，“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回来才三天。”</p>
“三天！”信一又站起来了，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三天你还不够时间告诉我？我每天都在你身边！”</p>
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龙卷风，肩膀微微耸着。</p>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愤怒退下去了，委屈浮上来，委屈底下压着的，是后怕。</p>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呢？”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最后一个知道？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p>
“信一——”</p>
“你知不知道我——”</p>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p>
因为他忽然说不下去了。</p>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打哆嗦，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震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裂开了，裂缝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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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插进皮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疼痛把那阵抖压下去。</p>
但是压不住。</p>
龙卷风看出来了。他从藤椅里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很稳。他走到信一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p>
那只手的力道很沉，很实，带着体温，隔着皮衣的肩垫传过来，像一根锚，把信一钉在了原地。</p>
“我没事，”龙卷风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信一，看着我。我没事。”</p>
信一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p>
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沉的，稳稳的，像深水潭子。</p>
但此刻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再说“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那么容易走”。</p>
信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别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p>
“你坐下，”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了很多，“你坐下，别站着。”</p>
他把龙卷风按回藤椅里，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他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劲儿。</p>
“从头说，”他说，“什么病，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哪里做的手术，住了多久的院——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p>
龙卷风看着他这副架势，忍不住又笑了。他重新端起窗台上那杯陈皮普洱，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说。</p>
他说得很简单，很轻描淡写，把很多细节都跳过去了。但信一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p>
龙卷风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p>
窗户外面，麻将牌的碰撞、收音机里的粤剧、哪家孩子在哭、哪家狗在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这个房间填得满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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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太轻了。</p>
轻到信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p>
“肺部有问题”——这四个字有多重，信一不是不知道。</p>
城寨里多少人因为肺病走的，他见过。</p>
那些人在阁楼里咳得翻来覆去，咳出血，咳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最后悄无声息地没了。</p>
四仔有时候能救，有时候救不了。</p>
肺这个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那么容易好。</p>
“小手术？”信一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肺的手术，哪有小的？”</p>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p>
“真的没事，”他说，声音放柔了一点，那种柔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父亲哄孩子，“恢复得挺好，四仔隔两天就来检查一次。”</p>
“四仔知——”信一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p>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下巴绷得很紧，下颌角的线条硬邦邦的。</p>
他生气。</p>
他害怕。</p>
他委屈。</p>
这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涌，顶得他胸口发疼。</p>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p>
“小瑷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告诉她，都不告诉我？”</p>
龙卷风叹了口气。</p>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信一听到了。他听到了叹息里的东西——不是无奈，是心疼。</p>
“不是不告诉你，”龙卷风说，伸手拍了拍藤椅的扶手，示意信一坐下，“是不想你担心。”</p>
“不想我担心？”信一猛地把头转回来，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p>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之后的爆发，“大佬，你去做手术——肺的手术——你一个人去的？谁陪你去的？谁签的字？谁照顾的你？”</p>
他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大声。到最后那个“谁照顾的你”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带出了一点嘶哑。</p>
龙卷风没有回答。</p>
信一看着他的沉默，忽然什么都明白了。</p>
没有人陪。</p>
没有人签字——他自己签的。</p>
没有人照顾——他自己扛的。</p>
“你——”信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p>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怎么……”</p>
他蹲了下来。</p>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在龙卷风的藤椅前面蹲了下来。</p>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藤椅扶手上。</p>
“让我看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点恳求。</p>
龙卷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了深蓝色唐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又解开了里面白色内衣的领口。</p>
在左胸口下方，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一道疤痕。</p>
不算长，大概三寸左右，缝合的痕迹还在，针脚很细很密。伤口的颜色还是深粉色的，带着一点暗红，说明手术做完的时间不算太久，但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也没有渗液的痕迹。</p>
周围的皮肤已经长拢了，新生的肉芽组织把切口一点点填满，整道疤看起来干净、平整，是恢复得不错的样子。</p>
信一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p>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疤痕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到皮肤，就那么悬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的颤抖很细微，但藏不住。</p>
“疼不疼？”他问。</p>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
龙卷风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他小时候那样，带着安抚。</p>
“不疼了，”他说，“早就不疼了。”</p>
信一蹲在那里没动，眼睛还盯着那道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四仔隔两天就来？”</p>
“嗯，隔两天就来。量血压，听肺，换药。说恢复得不错。”</p>
“他怎么说？”</p>
“他说再养两个月就差不多了。”</p>
“两个月？”信一猛地抬头，“你还要瞒我两个月？”</p>
龙卷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心疼。</p>
“不是瞒你，”他说，“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回来才三天。”</p>
“三天！”信一又站起来了，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三天你还不够时间告诉我？我每天都在你身边！”</p>
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龙卷风，肩膀微微耸着。</p>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愤怒退下去了，委屈浮上来，委屈底下压着的，是后怕。</p>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呢？”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最后一个知道？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p>
“信一——”</p>
“你知不知道我——”</p>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p>
因为他忽然说不下去了。</p>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打哆嗦，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震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裂开了，裂缝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把手插进皮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疼痛把那阵抖压下去。</p>
但是压不住。</p>
龙卷风看出来了。他从藤椅里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很稳。他走到信一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p>
那只手的力道很沉，很实，带着体温，隔着皮衣的肩垫传过来，像一根锚，把信一钉在了原地。</p>
“我没事，”龙卷风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信一，看着我。我没事。”</p>
信一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p>
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沉的，稳稳的，像深水潭子。</p>
但此刻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再说“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那么容易走”。</p>
信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别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p>
“你坐下，”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了很多，“你坐下，别站着。”</p>
他把龙卷风按回藤椅里，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他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劲儿。</p>
“从头说，”他说，“什么病，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哪里做的手术，住了多久的院——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p>
龙卷风看着他这副架势，忍不住又笑了。他重新端起窗台上那杯陈皮普洱，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说。</p>
他说得很简单，很轻描淡写，把很多细节都跳过去了。但信一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p>
龙卷风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p>
窗户外面，麻将牌的碰撞、收音机里的粤剧、哪家孩子在哭、哪家狗在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这个房间填得满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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