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九龙城寨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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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不说话，气氛就有些奇怪起来。</p>
这时候总会有人先开口。</p>
有时候是信一，说一句“我去忙了”，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p>
有时候是十二少，说一句“走了”，把嘴里叼的牙签吐掉，手插进裤袋里，晃晃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p>
然后大家就散了。</p>
脚步声响几下，就安静了。</p>
安静了就好了。</p>
……</p>
消息是91年春节后正式传开的。</p>
那天信一拿回来一张告示，皱巴巴的，是在城寨入口那根电线杆上撕下来的。</p>
上面写着政府要收地，城寨必须拆，住户可以选公屋或者现金补偿。中英文都有，下面盖着两个印章。</p>
龙卷风把告示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说话。</p>
信一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大佬，你怎么想的？”</p>
龙卷风把墨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想什么想，该来的总会来。”</p>
他在城寨待了几十年，手里的产业不算多，但都是实打实的。几间铺面收租，外面还有几个工厦单位，都是早年用现金买的，干干净净。</p>
龙卷风心里早就盘算过了。</p>
……</p>
他第一个找的是信一。</p>
那天下午信一在理发铺里帮他洗毛巾，龙卷风从里屋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桌上。信一擦着手走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份契据——庙街一间地铺，新蒲岗一个工厦单位。</p>
“大佬，这——”</p>
“写你名字了。”龙卷风语气跟平时叫信一去打包叉烧饭一样随便，“庙街那间铺面大，以后做点小生意。工厦那个收租也行，自己用也行。政府那边还有补偿金，公屋你也去排个队，多一条路。”</p>
信一攥着契据，半天没说出话。</p>
“大佬，我不要。”</p>
“不要就扔了。”龙卷风淡淡的说，“我当你是仔才给你，你要是不认，就当我白养了。”</p>
信一咬着嘴唇，把契据收进了怀里。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背对着龙卷风说了句：“龙哥，你永远是我大佬。”</p>
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p>
龙卷风没回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p>
……</p>
拆迁的消息传开后，陈洛军嘴上没说什么，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发呆，手里攥着一罐啤酒，半天不喝一口。</p>
他把城寨当家，现在家没了。</p>
龙卷风看在眼里。</p>
有一天他把陈洛军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信封。陈洛军打开一看，是一张支票和一把钥匙。</p>
“支票是给你的，够你找个事情做。钥匙是旺角一个劏房单位，小是小了点，但一个人住够了。”龙卷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人理发，推子嗡嗡响，声音不大，“先过渡一下，以后自己再想办法。”</p>
陈洛军握着信封，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龙卷风已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位客人了。</p>
“行了，别站着了，去把地上头发扫了。”</p>
陈洛军把信封收好，拿起扫把，开始扫地。</p>
……</p>
四仔那边，龙卷风也考虑到了。</p>
龙卷风托人在深水埗给他盘了一间小铺面，不大，够摆两张诊床和一些药柜。手续办好以后，龙卷风把契据给了四仔。</p>
四仔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龙卷风，眼神有点复杂。</p>
“不想干了就租出去，想干就继续干。”龙卷风拍了拍他肩膀，“城寨外面的人也得看病。”</p>
四仔把契据收进口袋，闷声说了句：“多谢大佬。”</p>
然后就没了。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诊所，关上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是在收拾东西。</p>
……</p>
庙街虎哥那边，龙卷风亲自去了一趟。</p>
龙卷风在庙街一家茶餐厅请虎哥喝早茶。</p>
“城寨要拆了，你那边怎么样？”虎哥给他倒了杯茶。</p>
“还那样。”龙卷风夹了个虾饺，“十二少那小子最近跟你干得还行？”</p>
“行什么行，整天跟信一那帮人混，正事不干。”虎哥嘴上骂着，脸上却带着笑。</p>
龙卷风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虎哥面前。</p>
“庙街东边有间铺面，我早年买下来的。你让十二少看着，开个什么店都行。赚了算他的，赔了算我的。”</p>
虎哥愣了一下，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龙卷风：“你这是……”</p>
“十二少那小子不错，重义气。城寨没了，他跟信一不能散了。铺面离信一的店不远，两个人有个照应。”</p>
虎哥沉默了几秒，把钥匙收起来，端起茶杯：“有心了。”</p>
两人碰了个杯，没再多说。</p>
后来龙卷风回到城寨，站在楼顶上看了一圈。</p>
密密麻麻的天线，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挂满衣服的晾衣杆，远处启德机场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落。</p>
城寨要没了。</p>
但人还在。</p>
……</p>
傍晚，理发店的灯没开全，只亮着门口那盏，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王瑷靠在龙卷风怀里，缩在店里的旧沙发上。龙卷风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没多解释。</p>
“庙街那个铺面，新蒲岗两个工厦，黄大仙那套房子，都转过来了。”他声音不大，像在说明天记得买米。</p>
王瑷没看信封，仰起脸看他：“你是不是把以后的事都想好了？”</p>
“想好了。”他说。</p>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清清淡淡的：“你要是先走了，这些东西我一样不要。我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离得远远的。”</p>
龙卷风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王瑷，她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她不是在赌气，她是认真的。</p>
他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不高兴的猫。他的手指粗粝，但力道恰到好处——不弄疼她，也不敷衍。</p>
龙卷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浅得几乎听不见。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让他摸。</p>
过了一会儿，龙卷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含进嘴里。想抽烟了他就含着一颗。他含着糖，低头看她。</p>
“不说这个了。”他说。</p>
窗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远处启德机场的飞机轰隆隆地降落，有人吵架，收音机里飘着咿咿呀呀的粤剧。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城寨每天晚上都会有的背景音。</p>
王瑷的手指慢慢嵌进他的指缝里，龙卷风收紧了手，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p>
王瑷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龙卷风靠在沙发上，听着城寨的嘈杂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p>
他想，城寨要没了。但没关系。</p>
小瑷还在，手还握着他的手。他什么都会替她想好，替她安排好——哪怕她不要，哪怕她嘴上说着要走，他也会一直揽着她，不松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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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不说话，气氛就有些奇怪起来。</p>
这时候总会有人先开口。</p>
有时候是信一，说一句“我去忙了”，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p>
有时候是十二少，说一句“走了”，把嘴里叼的牙签吐掉，手插进裤袋里，晃晃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p>
然后大家就散了。</p>
脚步声响几下，就安静了。</p>
安静了就好了。</p>
……</p>
消息是91年春节后正式传开的。</p>
那天信一拿回来一张告示，皱巴巴的，是在城寨入口那根电线杆上撕下来的。</p>
上面写着政府要收地，城寨必须拆，住户可以选公屋或者现金补偿。中英文都有，下面盖着两个印章。</p>
龙卷风把告示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说话。</p>
信一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大佬，你怎么想的？”</p>
龙卷风把墨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想什么想，该来的总会来。”</p>
他在城寨待了几十年，手里的产业不算多，但都是实打实的。几间铺面收租，外面还有几个工厦单位，都是早年用现金买的，干干净净。</p>
龙卷风心里早就盘算过了。</p>
……</p>
他第一个找的是信一。</p>
那天下午信一在理发铺里帮他洗毛巾，龙卷风从里屋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桌上。信一擦着手走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份契据——庙街一间地铺，新蒲岗一个工厦单位。</p>
“大佬，这——”</p>
“写你名字了。”龙卷风语气跟平时叫信一去打包叉烧饭一样随便，“庙街那间铺面大，以后做点小生意。工厦那个收租也行，自己用也行。政府那边还有补偿金，公屋你也去排个队，多一条路。”</p>
信一攥着契据，半天没说出话。</p>
“大佬，我不要。”</p>
“不要就扔了。”龙卷风淡淡的说，“我当你是仔才给你，你要是不认，就当我白养了。”</p>
信一咬着嘴唇，把契据收进了怀里。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背对着龙卷风说了句：“龙哥，你永远是我大佬。”</p>
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p>
龙卷风没回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p>
……</p>
拆迁的消息传开后，陈洛军嘴上没说什么，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发呆，手里攥着一罐啤酒，半天不喝一口。</p>
他把城寨当家，现在家没了。</p>
龙卷风看在眼里。</p>
有一天他把陈洛军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信封。陈洛军打开一看，是一张支票和一把钥匙。</p>
“支票是给你的，够你找个事情做。钥匙是旺角一个劏房单位，小是小了点，但一个人住够了。”龙卷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人理发，推子嗡嗡响，声音不大，“先过渡一下，以后自己再想办法。”</p>
陈洛军握着信封，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龙卷风已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位客人了。</p>
“行了，别站着了，去把地上头发扫了。”</p>
陈洛军把信封收好，拿起扫把，开始扫地。</p>
……</p>
四仔那边，龙卷风也考虑到了。</p>
龙卷风托人在深水埗给他盘了一间小铺面，不大，够摆两张诊床和一些药柜。手续办好以后，龙卷风把契据给了四仔。</p>
四仔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龙卷风，眼神有点复杂。</p>
“不想干了就租出去，想干就继续干。”龙卷风拍了拍他肩膀，“城寨外面的人也得看病。”</p>
四仔把契据收进口袋，闷声说了句：“多谢大佬。”</p>
然后就没了。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诊所，关上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是在收拾东西。</p>
……</p>
庙街虎哥那边，龙卷风亲自去了一趟。</p>
龙卷风在庙街一家茶餐厅请虎哥喝早茶。</p>
“城寨要拆了，你那边怎么样？”虎哥给他倒了杯茶。</p>
“还那样。”龙卷风夹了个虾饺，“十二少那小子最近跟你干得还行？”</p>
“行什么行，整天跟信一那帮人混，正事不干。”虎哥嘴上骂着，脸上却带着笑。</p>
龙卷风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虎哥面前。</p>
“庙街东边有间铺面，我早年买下来的。你让十二少看着，开个什么店都行。赚了算他的，赔了算我的。”</p>
虎哥愣了一下，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龙卷风：“你这是……”</p>
“十二少那小子不错，重义气。城寨没了，他跟信一不能散了。铺面离信一的店不远，两个人有个照应。”</p>
虎哥沉默了几秒，把钥匙收起来，端起茶杯：“有心了。”</p>
两人碰了个杯，没再多说。</p>
后来龙卷风回到城寨，站在楼顶上看了一圈。</p>
密密麻麻的天线，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挂满衣服的晾衣杆，远处启德机场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落。</p>
城寨要没了。</p>
但人还在。</p>
……</p>
傍晚，理发店的灯没开全，只亮着门口那盏，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王瑷靠在龙卷风怀里，缩在店里的旧沙发上。龙卷风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没多解释。</p>
“庙街那个铺面，新蒲岗两个工厦，黄大仙那套房子，都转过来了。”他声音不大，像在说明天记得买米。</p>
王瑷没看信封，仰起脸看他：“你是不是把以后的事都想好了？”</p>
“想好了。”他说。</p>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清清淡淡的：“你要是先走了，这些东西我一样不要。我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离得远远的。”</p>
龙卷风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王瑷，她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她不是在赌气，她是认真的。</p>
他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不高兴的猫。他的手指粗粝，但力道恰到好处——不弄疼她，也不敷衍。</p>
龙卷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浅得几乎听不见。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让他摸。</p>
过了一会儿，龙卷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含进嘴里。想抽烟了他就含着一颗。他含着糖，低头看她。</p>
“不说这个了。”他说。</p>
窗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远处启德机场的飞机轰隆隆地降落，有人吵架，收音机里飘着咿咿呀呀的粤剧。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城寨每天晚上都会有的背景音。</p>
王瑷的手指慢慢嵌进他的指缝里，龙卷风收紧了手，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p>
王瑷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龙卷风靠在沙发上，听着城寨的嘈杂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p>
他想，城寨要没了。但没关系。</p>
小瑷还在，手还握着他的手。他什么都会替她想好，替她安排好——哪怕她不要，哪怕她嘴上说着要走，他也会一直揽着她，不松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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