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信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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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笑了一下。</p>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他并不想笑，只是脸上的肌肉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p>
“跑马赢的那点钱，够在这里吃几顿？”</p>
“那就是有事了。”龙卷风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随意的，但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笑。</p>
狄秋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p>
他看狄秋那个样子——眼睛底下的青黑色，手指掐在茶杯上的力度，坐下来之后一直没松开的肩膀——心里有了一个猜测。</p>
他没有问。</p>
过了大概十分钟，虎哥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粗粗的金链子。</p>
“来晚了，庙街有事处理了一下，”他的声音粗，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块砂纸，但语气是爽朗的，“今天的饭算我的。”</p>
狄秋没回答，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p>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噗噗地响，随时要掀开。</p>
虎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一脸要杀人的样子。请你吃饭还不高兴？”</p>
狄秋把茶杯放下。</p>
他的动作很慢，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听得很清楚。</p>
“我找到人了。”他说。</p>
虎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找到谁了？”</p>
狄秋的眼睛看着桌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三十年，一直没有灭过。</p>
“陈占的儿子。”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p>
虎哥愣了一下，然后往后一靠，椅子被他压得吱嘎响。</p>
“你疯了？”虎哥的声音更粗了，带着一股不耐烦，“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找？”</p>
“我没有疯。”狄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p>
“你没疯？”虎哥坐直了，左眼瞪着他，“你找了三十年，找了三十年你跟我说你没疯？那个陈占死了，你还要怎样？”</p>
狄秋抬起头看着虎哥。</p>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火在里面烧的红。眼眶是干的，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块烧红的炭。</p>
“他还有个儿子。”狄秋说。</p>
“他是陈占的种。”狄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一块冰被人掰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涌，“他老子的血在他身上流着。他老子杀了我的老婆，我的仔——”</p>
“你够了！”虎哥打断了他。</p>
包间里安静了。</p>
龙卷风坐在两个人中间，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说话。</p>
他听到“陈占的儿子”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手指慢慢收拢，握了一下，又松开了。</p>
虎哥把墨镜摘下来丢到桌子上，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吼，是压着东西的、沉下去的声音。</p>
“我这一只眼，也是他给的。陈占那个王八蛋，一刀下去，我这只眼就没了。”他把手从眼罩上放下来，握成拳头，搁在桌上。“他十条命都不够赔。”</p>
“他叫什么？”龙卷风问。声音很平静，跟平时在理发铺里问“今天剪什么样的”一样平静。</p>
狄秋看着他。“陈洛军。”</p>
龙卷风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p>
茶是苦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杯放下，杯盖轻轻盖上，动作很慢，很稳。</p>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p>
陈占躺在理发椅上等他刮胡子，他在磨着剃刀，然后就听陈占说，“阿祖，我的仔，送给你好不好？”</p>
陈占的儿子刚出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p>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开玩笑。</p>
龙卷风当时骂他神经病。</p>
三十年了。</p>
那个仔现在就住在城寨里，每天从早忙到晚，攒着钱买身份证。</p>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过什么事。</p>
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被人追杀，逃进城寨，想找一口饭吃。</p>
“他现在在哪？”虎哥问狄秋。</p>
“在港岛，”狄秋说，“我收到消息，他来了港岛。具体位置还在查，但他在这里，跑不掉的。”</p>
狄秋的声音又开始变了。</p>
刚才被虎哥打断之后压下去的那股火，又慢慢烧上来了。</p>
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瓷杯在他手心里像是随时会被捏碎。</p>
“三十年了，”他说，“我找了三十年。”</p>
龙卷风看着他。</p>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狄秋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的，“梦见那天。梦见我老婆，梦见我的仔。梦见那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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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p>
包间里又安静了。</p>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p>
门口走廊有脚步声传来</p>
十二少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脸上挂着笑，墨镜推在额头上。他身后站着信一、王瑷和陈洛军。</p>
“几位大佬，我们到了。”</p>
虎哥转过头，看到十二少那张嬉皮笑脸，刚才绷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p>
他坐在椅子上，拳头冷不丁地往后一捶，直奔十二少下身去。</p>
十二少反应极快，双手往下一挡，啪的一声挡住了，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半步。“大佬，见面就动手？”</p>
“你让几个老大等你，找死啊？”虎哥骂他，声音低沉沙哑，但语气里没有真火。</p>
十二少十三岁就跟了他，当儿子一样养大的，骂归骂，打归打，从来不是真的生气。</p>
“打扮了一下嘛，”十二少整了整领口，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吃饭，总不能给大佬丢脸。”</p>
虎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打扮什么了？头发还是那几根毛——”</p>
“行了行了，给点面子。”十二少赶紧打断他。</p>
“小子，叫秋哥虎哥。”龙卷风是对陈洛军说的。</p>
陈洛军听话的挨个叫人，“秋哥，虎哥。”</p>
狄秋和虎哥点点头，应了。</p>
信一握着王瑷的手介绍道，“秋哥虎哥，这是王瑷，我的女朋友。”</p>
狄秋点了下头，“既然认定了，就要对她好。”</p>
虎哥笑着打趣，“信一，好眼光。”</p>
信一笑的开心，“知道了，秋哥。虎哥，我眼光当然好了。”</p>
“臭小子。”虎哥笑骂一句。</p>
“以后城寨就要靠你们几个年轻人了。”狄秋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稳的，缓和的。</p>
他招了招手，“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p>
四人正要坐下，就听到龙卷风说，“出去，这是大人坐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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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笑了一下。</p>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他并不想笑，只是脸上的肌肉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p>
“跑马赢的那点钱，够在这里吃几顿？”</p>
“那就是有事了。”龙卷风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随意的，但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笑。</p>
狄秋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p>
他看狄秋那个样子——眼睛底下的青黑色，手指掐在茶杯上的力度，坐下来之后一直没松开的肩膀——心里有了一个猜测。</p>
他没有问。</p>
过了大概十分钟，虎哥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粗粗的金链子。</p>
“来晚了，庙街有事处理了一下，”他的声音粗，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块砂纸，但语气是爽朗的，“今天的饭算我的。”</p>
狄秋没回答，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p>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噗噗地响，随时要掀开。</p>
虎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一脸要杀人的样子。请你吃饭还不高兴？”</p>
狄秋把茶杯放下。</p>
他的动作很慢，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听得很清楚。</p>
“我找到人了。”他说。</p>
虎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找到谁了？”</p>
狄秋的眼睛看着桌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三十年，一直没有灭过。</p>
“陈占的儿子。”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p>
虎哥愣了一下，然后往后一靠，椅子被他压得吱嘎响。</p>
“你疯了？”虎哥的声音更粗了，带着一股不耐烦，“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找？”</p>
“我没有疯。”狄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p>
“你没疯？”虎哥坐直了，左眼瞪着他，“你找了三十年，找了三十年你跟我说你没疯？那个陈占死了，你还要怎样？”</p>
狄秋抬起头看着虎哥。</p>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火在里面烧的红。眼眶是干的，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块烧红的炭。</p>
“他还有个儿子。”狄秋说。</p>
“他是陈占的种。”狄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一块冰被人掰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涌，“他老子的血在他身上流着。他老子杀了我的老婆，我的仔——”</p>
“你够了！”虎哥打断了他。</p>
包间里安静了。</p>
龙卷风坐在两个人中间，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说话。</p>
他听到“陈占的儿子”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手指慢慢收拢，握了一下，又松开了。</p>
虎哥把墨镜摘下来丢到桌子上，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吼，是压着东西的、沉下去的声音。</p>
“我这一只眼，也是他给的。陈占那个王八蛋，一刀下去，我这只眼就没了。”他把手从眼罩上放下来，握成拳头，搁在桌上。“他十条命都不够赔。”</p>
“他叫什么？”龙卷风问。声音很平静，跟平时在理发铺里问“今天剪什么样的”一样平静。</p>
狄秋看着他。“陈洛军。”</p>
龙卷风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p>
茶是苦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杯放下，杯盖轻轻盖上，动作很慢，很稳。</p>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p>
陈占躺在理发椅上等他刮胡子，他在磨着剃刀，然后就听陈占说，“阿祖，我的仔，送给你好不好？”</p>
陈占的儿子刚出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p>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开玩笑。</p>
龙卷风当时骂他神经病。</p>
三十年了。</p>
那个仔现在就住在城寨里，每天从早忙到晚，攒着钱买身份证。</p>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过什么事。</p>
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被人追杀，逃进城寨，想找一口饭吃。</p>
“他现在在哪？”虎哥问狄秋。</p>
“在港岛，”狄秋说，“我收到消息，他来了港岛。具体位置还在查，但他在这里，跑不掉的。”</p>
狄秋的声音又开始变了。</p>
刚才被虎哥打断之后压下去的那股火，又慢慢烧上来了。</p>
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瓷杯在他手心里像是随时会被捏碎。</p>
“三十年了，”他说，“我找了三十年。”</p>
龙卷风看着他。</p>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狄秋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的，“梦见那天。梦见我老婆，梦见我的仔。梦见那个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p>
包间里又安静了。</p>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p>
门口走廊有脚步声传来</p>
十二少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脸上挂着笑，墨镜推在额头上。他身后站着信一、王瑷和陈洛军。</p>
“几位大佬，我们到了。”</p>
虎哥转过头，看到十二少那张嬉皮笑脸，刚才绷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p>
他坐在椅子上，拳头冷不丁地往后一捶，直奔十二少下身去。</p>
十二少反应极快，双手往下一挡，啪的一声挡住了，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半步。“大佬，见面就动手？”</p>
“你让几个老大等你，找死啊？”虎哥骂他，声音低沉沙哑，但语气里没有真火。</p>
十二少十三岁就跟了他，当儿子一样养大的，骂归骂，打归打，从来不是真的生气。</p>
“打扮了一下嘛，”十二少整了整领口，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吃饭，总不能给大佬丢脸。”</p>
虎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打扮什么了？头发还是那几根毛——”</p>
“行了行了，给点面子。”十二少赶紧打断他。</p>
“小子，叫秋哥虎哥。”龙卷风是对陈洛军说的。</p>
陈洛军听话的挨个叫人，“秋哥，虎哥。”</p>
狄秋和虎哥点点头，应了。</p>
信一握着王瑷的手介绍道，“秋哥虎哥，这是王瑷，我的女朋友。”</p>
狄秋点了下头，“既然认定了，就要对她好。”</p>
虎哥笑着打趣，“信一，好眼光。”</p>
信一笑的开心，“知道了，秋哥。虎哥，我眼光当然好了。”</p>
“臭小子。”虎哥笑骂一句。</p>
“以后城寨就要靠你们几个年轻人了。”狄秋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稳的，缓和的。</p>
他招了招手，“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p>
四人正要坐下，就听到龙卷风说，“出去，这是大人坐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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