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蒋天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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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五岁那年离开港岛。”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带着一只行李箱，一张船票，和三千美金。我到泰国的时候，身上只剩一千八。”</p>
王瑷看着他，没有打断。</p>
“我在曼谷的唐人街住了三个月，睡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里，隔壁是一个每天喝酒喝到半夜的赌鬼，每天晚上都在砸墙骂人。”</p>
蒋天养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p>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p>
他的影子又宽又大，她的影子纤细修长，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p>
“后来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在曼谷最高级的餐厅吃了一顿饭，一个人，点了一整桌菜，一瓶最好的红酒。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p>
王瑷摇了摇头。</p>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跟我分享。”蒋天养说，“那一桌菜，那瓶酒，那个位置，那整个餐厅——只有我一个人。”</p>
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吹动了王瑷头上的茉莉花环，几片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蒋天养的衬衫袖口上。</p>
王瑷看着他。</p>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p>
她在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眼角那些细纹和额头上那道疤痕，看他肩膀上那几片白色的茉莉花瓣。</p>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p>
“你还想吃那顿饭吗？”</p>
蒋天养愣了一下。</p>
他这一生，在商场上遇到过无数出其不意的对手，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无数刁钻狡猾的敌人，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愣住。</p>
但这个女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他愣住了。</p>
“不是那顿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是那个跟我一起吃饭的人。”</p>
王瑷没有再说什么。</p>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p>
但这一次，她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p>
就一眼。</p>
很短。</p>
但蒋天养看到了，而且他知道，那不是随便的一眼，那是——确认的一眼。</p>
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p>
她回头的时候，茉莉花环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p>
蒋天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清迈古城的街道上越来越远。</p>
浅绿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头上那圈白色的茉莉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p>
他从裤袋里抽出双手，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p>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她身侧。</p>
他走到了她前面，转过身，面朝着她，倒着走。</p>
王瑷看着他倒着走的笨拙样子，嘴角动了一下。</p>
是那种——“你这个人是真的拿你没办法”的表情。</p>
蒋天养看到了那个表情。</p>
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商场上赚了那么多钱，在泰国的黑白两道打拼出这么大一份家业，但这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的成就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个表情重要。</p>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倒着走，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p>
王瑷看着他踉跄了一下的样子，这一次，她真的笑了。</p>
嘴角弯起来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好笑的、真正的笑。</p>
那个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快得像一个幻觉。</p>
但蒋天养知道那不是幻觉。</p>
因为他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p>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p>
三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心跳声这么好听。</p>
……</p>
蒋天养说的午饭，最后在一家街边的小店里吃了。</p>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古城里一条小巷深处的小店。</p>
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着冬阴功汤，酸辣味飘出去半条街，另一口炖着咖喱牛肉，椰浆的香气混在热腾腾的蒸汽里，让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咽口水。</p>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满了发黄的菜单和褪色的泰国明星海报，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p>
王瑷走进去的时候，店里唯一的服务员——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泰国姑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p>
蒋天养跟在王瑷身后，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p>
他已经习惯了。</p>
这个女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愣住。</p>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就是因为她长成那个样子。</p>
他以前觉得这种因为长相而产生的吸引力太浅薄了，但放在她身上，他忽然觉得浅薄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人替他验证过一件事：她的好看，是全方位的。</p>
王瑷在一张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把面前油腻腻的桌面擦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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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抱怨环境不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p>
蒋天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个粘乎乎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p>
“你来点。”他说。</p>
王瑷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用泰语跟那个还在发愣的服务员说了三道菜：冬阴功汤、绿咖喱鸡、泰式炒河粉，再加一份芒果糯米饭。</p>
服务员回过神来，飞快地在单子上记下，临走前又忍不住看了王瑷一眼。</p>
蒋天养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她。</p>
小店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吊扇的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她低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拆开，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桌角。</p>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专注而安静，像一只在阳光下舔毛的猫。</p>
“你怎么会想到学泰语？”蒋天养问。</p>
“闲着没事就学了。”</p>
“学了多久？”</p>
“一个月。”</p>
“一个月就能学会？”</p>
“我学东西快。”王瑷说，语气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p>
蒋天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p>
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特质——她不谦虚，但也不夸大。她会的东西就是会，不会的就是不会，她不假装，也不掩饰。</p>
菜上得很快。</p>
冬阴功汤冒着热气端上来，红彤彤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茅叶和柠檬叶，虾的个头不小，汤汁浓郁得挂在虾壳上往下滴。</p>
绿咖喱鸡装在一个小砂锅里，椰浆的白色和咖喱的绿色交织在一起，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了。</p>
王瑷拿起勺子，先盛了一碗冬阴功汤，喝了一口。</p>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蒋天养注意到她喝完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p>
“辣？”他问。</p>
“刚好。”王瑷说，又喝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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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五岁那年离开港岛。”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带着一只行李箱，一张船票，和三千美金。我到泰国的时候，身上只剩一千八。”</p>
王瑷看着他，没有打断。</p>
“我在曼谷的唐人街住了三个月，睡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里，隔壁是一个每天喝酒喝到半夜的赌鬼，每天晚上都在砸墙骂人。”</p>
蒋天养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p>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p>
他的影子又宽又大，她的影子纤细修长，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p>
“后来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在曼谷最高级的餐厅吃了一顿饭，一个人，点了一整桌菜，一瓶最好的红酒。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p>
王瑷摇了摇头。</p>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跟我分享。”蒋天养说，“那一桌菜，那瓶酒，那个位置，那整个餐厅——只有我一个人。”</p>
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吹动了王瑷头上的茉莉花环，几片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蒋天养的衬衫袖口上。</p>
王瑷看着他。</p>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p>
她在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眼角那些细纹和额头上那道疤痕，看他肩膀上那几片白色的茉莉花瓣。</p>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p>
“你还想吃那顿饭吗？”</p>
蒋天养愣了一下。</p>
他这一生，在商场上遇到过无数出其不意的对手，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无数刁钻狡猾的敌人，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愣住。</p>
但这个女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他愣住了。</p>
“不是那顿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是那个跟我一起吃饭的人。”</p>
王瑷没有再说什么。</p>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p>
但这一次，她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p>
就一眼。</p>
很短。</p>
但蒋天养看到了，而且他知道，那不是随便的一眼，那是——确认的一眼。</p>
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p>
她回头的时候，茉莉花环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p>
蒋天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清迈古城的街道上越来越远。</p>
浅绿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头上那圈白色的茉莉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p>
他从裤袋里抽出双手，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p>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她身侧。</p>
他走到了她前面，转过身，面朝着她，倒着走。</p>
王瑷看着他倒着走的笨拙样子，嘴角动了一下。</p>
是那种——“你这个人是真的拿你没办法”的表情。</p>
蒋天养看到了那个表情。</p>
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商场上赚了那么多钱，在泰国的黑白两道打拼出这么大一份家业，但这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的成就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个表情重要。</p>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倒着走，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p>
王瑷看着他踉跄了一下的样子，这一次，她真的笑了。</p>
嘴角弯起来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好笑的、真正的笑。</p>
那个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快得像一个幻觉。</p>
但蒋天养知道那不是幻觉。</p>
因为他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p>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p>
三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心跳声这么好听。</p>
……</p>
蒋天养说的午饭，最后在一家街边的小店里吃了。</p>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古城里一条小巷深处的小店。</p>
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着冬阴功汤，酸辣味飘出去半条街，另一口炖着咖喱牛肉，椰浆的香气混在热腾腾的蒸汽里，让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咽口水。</p>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满了发黄的菜单和褪色的泰国明星海报，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p>
王瑷走进去的时候，店里唯一的服务员——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泰国姑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p>
蒋天养跟在王瑷身后，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p>
他已经习惯了。</p>
这个女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愣住。</p>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就是因为她长成那个样子。</p>
他以前觉得这种因为长相而产生的吸引力太浅薄了，但放在她身上，他忽然觉得浅薄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人替他验证过一件事：她的好看，是全方位的。</p>
王瑷在一张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把面前油腻腻的桌面擦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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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抱怨环境不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p>
蒋天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个粘乎乎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p>
“你来点。”他说。</p>
王瑷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用泰语跟那个还在发愣的服务员说了三道菜：冬阴功汤、绿咖喱鸡、泰式炒河粉，再加一份芒果糯米饭。</p>
服务员回过神来，飞快地在单子上记下，临走前又忍不住看了王瑷一眼。</p>
蒋天养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她。</p>
小店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吊扇的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她低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拆开，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桌角。</p>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专注而安静，像一只在阳光下舔毛的猫。</p>
“你怎么会想到学泰语？”蒋天养问。</p>
“闲着没事就学了。”</p>
“学了多久？”</p>
“一个月。”</p>
“一个月就能学会？”</p>
“我学东西快。”王瑷说，语气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p>
蒋天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p>
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特质——她不谦虚，但也不夸大。她会的东西就是会，不会的就是不会，她不假装，也不掩饰。</p>
菜上得很快。</p>
冬阴功汤冒着热气端上来，红彤彤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茅叶和柠檬叶，虾的个头不小，汤汁浓郁得挂在虾壳上往下滴。</p>
绿咖喱鸡装在一个小砂锅里，椰浆的白色和咖喱的绿色交织在一起，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了。</p>
王瑷拿起勺子，先盛了一碗冬阴功汤，喝了一口。</p>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蒋天养注意到她喝完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p>
“辣？”他问。</p>
“刚好。”王瑷说，又喝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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