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镖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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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玉门关一路往西，掠过莫家集、赤沙镇、高昌、焉耆，最后停在最西边那片空白的荒漠上。</p>
“你从扬州来的。”他说，不是问句。</p>
“是。”</p>
“扬州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富庶繁华。”裴世矩转过身，看着王瑷，“这片沙漠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扬州来的。丝绸、茶叶、瓷器，都运不过来。路太远，贼太多，商人走一趟，十个人出去，未必有五个能回来。”</p>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是在陈述一个常识。</p>
“你知道朝廷为什么要经营西域？”裴世矩问。</p>
“不知道。”</p>
“为了打通商路。商路通了，扬州的丝绸才能运到西域，西域的玉石才能运到长安。商路通了，沿途的城镇就会繁荣，百姓就会富足，朝廷的税银就会增加。”裴世矩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支细毫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商路要通，首先得有人。得有人愿意走这条路，得有人不怕走这条路。”</p>
他放下笔，看着王瑷。</p>
“但这条路不好走。太苦了。丝绸之路上缺的不是丝绸，是让人留下来的理由。”</p>
王瑷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p>
不是完全明白，是隐约感觉到了那张大网的一角。</p>
裴世矩没有再往下说。</p>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封信，展开看了看，折好，放回去。</p>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足她消化的时间。</p>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p>
沉香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p>
裴世矩忽然开口。</p>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长安做一个小小的主簿。每天早起磨墨、铺纸、抄公文，抄到手腕发酸。最大的心愿，是年底考评能得个‘中上’。”</p>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p>
“后来调去了吏部，见的人多了，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一辈子都在争那些不值钱的东西。银子、女人、虚名、一口气。争到手了，高兴几天，然后又觉得不够，再去争更多的。”</p>
他看着王瑷，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是两颗被火烤过的石子，又硬又烫。</p>
“剩下那一点点人，争的东西不一样。”</p>
王瑷没有说话。她在想，若是在此时挟持裴世矩，她能不能逃出去？裴世矩只是一个文官，哪怕脑子再聪明，身体也弱。</p>
应该能逃走，但逃不了多远。</p>
裴世矩站起来，走到帐帘处，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p>
他看了片刻，放下帐帘，转过身来。</p>
“你回去休息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公务调子，“面纱戴上，风沙大。”</p>
王瑷站起来，手握紧，她拿起面纱，重新蒙好。</p>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p>
“裴大人。”</p>
裴世矩看着她。</p>
“您说的那‘一点点人’，”王瑷看着他，“争的是什么？”</p>
裴世矩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p>
他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p>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p>
王瑷没有走过去看。</p>
她站在那里，等着。</p>
裴世矩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放下，用镇纸压住。</p>
“天下。”他说。</p>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沙地上。</p>
但王瑷听出了羽毛下面那座山的重量。</p>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p>
帐帘落下，隔成两个世界。</p>
裴世矩坐回案几后面，拿起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底稿，又看了一遍。</p>
“获美人一名，容色殊丽，系扬州人士，拟择日送往长安。”</p>
他拿起笔，在“择日”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p>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p>
沉香还在烧，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帐顶散开，像一朵缓慢凋零的花。</p>
裴世矩忽然想起一句话。</p>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p>
这句话他在二十岁时听人说过，当时觉得俗。</p>
三十岁时又听人说过，当时觉得远。</p>
四十岁时没再听人说过，但他自己想起了这句话。</p>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p>
皇帝好色。天下人都知道。他好大喜功，残暴不仁，但对美人的喜好，和任何一个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p>
不，比普通男人更甚——他拥有天下，所以他认为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应该是他的。</p>
若是得此美人……</p>
裴世矩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p>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不想，是不能。</p>
想得太早，路就走偏了。他做事从来一步一步的走，三十步之后的事情，要等到这一步一步走稳了。</p>
眼下才走到第三步，离三十步还远。</p>
但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p>
……</p>
王瑷回到帐中，面纱摘了放在桌上，坐下来倒了一碗茶。</p>
茶是凉的。</p>
她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帐帘处，掀开一角往外看。</p>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歇下了，只有巡逻的甲士提着灯笼来回走动，脚步声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远处有几顶帐幕还亮着灯，烛光从帐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道细长的伤口。</p>
裴行俨的帐幕也在其中。</p>
灯亮着，人影在帐壁上晃动，像是在来回踱步。</p>
王瑷放下帐帘，转过身。</p>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面朝帐顶，眼睛睁着。</p>
帐外的风沙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什么。</p>
她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p>
手放在枕头底下。</p>
……</p>
拔营的命令是清晨下达的。</p>
几千人的营地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巨兽，猛地活了过来。</p>
帐篷一顶顶被拆下，叠好，装上辎重车。</p>
士兵们跑来跑去，甲胄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军官吆喝的声音混成一片，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嘈杂。</p>
王瑷站在自己的帐前，看着这一切。</p>
赵娘子在一旁收拾东西，把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又把那个装飞刀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最上面。</p>
是王瑷说了，裴行俨派人去莫家集拿过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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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玉门关一路往西，掠过莫家集、赤沙镇、高昌、焉耆，最后停在最西边那片空白的荒漠上。</p>
“你从扬州来的。”他说，不是问句。</p>
“是。”</p>
“扬州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富庶繁华。”裴世矩转过身，看着王瑷，“这片沙漠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扬州来的。丝绸、茶叶、瓷器，都运不过来。路太远，贼太多，商人走一趟，十个人出去，未必有五个能回来。”</p>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是在陈述一个常识。</p>
“你知道朝廷为什么要经营西域？”裴世矩问。</p>
“不知道。”</p>
“为了打通商路。商路通了，扬州的丝绸才能运到西域，西域的玉石才能运到长安。商路通了，沿途的城镇就会繁荣，百姓就会富足，朝廷的税银就会增加。”裴世矩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支细毫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商路要通，首先得有人。得有人愿意走这条路，得有人不怕走这条路。”</p>
他放下笔，看着王瑷。</p>
“但这条路不好走。太苦了。丝绸之路上缺的不是丝绸，是让人留下来的理由。”</p>
王瑷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p>
不是完全明白，是隐约感觉到了那张大网的一角。</p>
裴世矩没有再往下说。</p>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封信，展开看了看，折好，放回去。</p>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足她消化的时间。</p>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p>
沉香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p>
裴世矩忽然开口。</p>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长安做一个小小的主簿。每天早起磨墨、铺纸、抄公文，抄到手腕发酸。最大的心愿，是年底考评能得个‘中上’。”</p>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p>
“后来调去了吏部，见的人多了，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一辈子都在争那些不值钱的东西。银子、女人、虚名、一口气。争到手了，高兴几天，然后又觉得不够，再去争更多的。”</p>
他看着王瑷，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是两颗被火烤过的石子，又硬又烫。</p>
“剩下那一点点人，争的东西不一样。”</p>
王瑷没有说话。她在想，若是在此时挟持裴世矩，她能不能逃出去？裴世矩只是一个文官，哪怕脑子再聪明，身体也弱。</p>
应该能逃走，但逃不了多远。</p>
裴世矩站起来，走到帐帘处，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p>
他看了片刻，放下帐帘，转过身来。</p>
“你回去休息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公务调子，“面纱戴上，风沙大。”</p>
王瑷站起来，手握紧，她拿起面纱，重新蒙好。</p>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p>
“裴大人。”</p>
裴世矩看着她。</p>
“您说的那‘一点点人’，”王瑷看着他，“争的是什么？”</p>
裴世矩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p>
他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p>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p>
王瑷没有走过去看。</p>
她站在那里，等着。</p>
裴世矩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放下，用镇纸压住。</p>
“天下。”他说。</p>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沙地上。</p>
但王瑷听出了羽毛下面那座山的重量。</p>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p>
帐帘落下，隔成两个世界。</p>
裴世矩坐回案几后面，拿起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底稿，又看了一遍。</p>
“获美人一名，容色殊丽，系扬州人士，拟择日送往长安。”</p>
他拿起笔，在“择日”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p>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p>
沉香还在烧，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帐顶散开，像一朵缓慢凋零的花。</p>
裴世矩忽然想起一句话。</p>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p>
这句话他在二十岁时听人说过，当时觉得俗。</p>
三十岁时又听人说过，当时觉得远。</p>
四十岁时没再听人说过，但他自己想起了这句话。</p>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p>
皇帝好色。天下人都知道。他好大喜功，残暴不仁，但对美人的喜好，和任何一个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p>
不，比普通男人更甚——他拥有天下，所以他认为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应该是他的。</p>
若是得此美人……</p>
裴世矩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p>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不想，是不能。</p>
想得太早，路就走偏了。他做事从来一步一步的走，三十步之后的事情，要等到这一步一步走稳了。</p>
眼下才走到第三步，离三十步还远。</p>
但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p>
……</p>
王瑷回到帐中，面纱摘了放在桌上，坐下来倒了一碗茶。</p>
茶是凉的。</p>
她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帐帘处，掀开一角往外看。</p>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歇下了，只有巡逻的甲士提着灯笼来回走动，脚步声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远处有几顶帐幕还亮着灯，烛光从帐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道细长的伤口。</p>
裴行俨的帐幕也在其中。</p>
灯亮着，人影在帐壁上晃动，像是在来回踱步。</p>
王瑷放下帐帘，转过身。</p>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面朝帐顶，眼睛睁着。</p>
帐外的风沙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什么。</p>
她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p>
手放在枕头底下。</p>
……</p>
拔营的命令是清晨下达的。</p>
几千人的营地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巨兽，猛地活了过来。</p>
帐篷一顶顶被拆下，叠好，装上辎重车。</p>
士兵们跑来跑去，甲胄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军官吆喝的声音混成一片，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嘈杂。</p>
王瑷站在自己的帐前，看着这一切。</p>
赵娘子在一旁收拾东西，把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又把那个装飞刀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最上面。</p>
是王瑷说了，裴行俨派人去莫家集拿过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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