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方世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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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银子收入怀中，低声道：“方东家莫怪，这回是上面盯得紧。昨夜城外出了大事，有红花会的逆贼伤了朝廷的人，鄂尔多大人亲自带兵搜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收兵。不瞒您说，从昨夜到今早，码头上已经扣了十几条船了。”</p>
方德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惊讶和关切的神色：“红花会？这些反贼真是不消停。那孙爷您忙，我一定全力配合。”</p>
货舱的门一扇扇打开，丝绸气味扑面而来。</p>
官兵们鱼贯而入，翻开一层层的绸缎布匹，检查夹层和暗格。</p>
方德站在一旁，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却在飞速盘算——那面旗帜和账册藏在最底层，上面压了整整十层丝绸，寻常检查翻不到那么深。</p>
但就怕这些官兵动了真格，要彻底翻查。</p>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p>
……</p>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让人让路的威压。</p>
码头上扛包的脚夫、吆喝的牙行、来往的商客，全都自动退到两侧，像潮水遇到了礁石。</p>
一匹黑色骏马缓缓驶入码头，马上的人穿石青色官袍，面容清秀却神情阴鸷，斜着眼从马背上俯瞰所有人，像城隍庙里判官俯视芸芸众生。</p>
九门提督，鄂尔多。</p>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长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p>
身后跟着四个便装随从，个个目光如电，太阳穴微凸，一看就是内家高手。</p>
方德看到这个人，后背微微发凉。</p>
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阅人无数，但像鄂尔多这样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的角色，屈指可数。</p>
这人不是在办案，他是在狩猎。</p>
……</p>
鄂尔多没有看方德，径直走向那几艘货船，目光从船体上一寸寸扫过，忽然停在了第三艘船的船尾。</p>
那里，船舷外侧的水痕不太对。</p>
船的吃水线比正常情况深了将近一寸。</p>
鄂尔多眯起眼睛，慢慢转过头，看向方德。</p>
那双斜睨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却像两根针一样扎在方德脸上。</p>
“方东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这趟货，每一船都有清单吧？”</p>
方德躬身答道：“回大人，有的。合计三百七十二匹丝绸，报关文书和税票齐全，大人随时可以查验。”</p>
“丝绸。”鄂尔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让人想起猫科动物在玩弄猎物前的瞬间，“丝绸不重，三百多匹丝绸，能让你这船的吃水线深出一寸？”</p>
方德的心猛地一沉。</p>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太厉害了。寻常官员只看货、看人、看文书，这个人却从一艘船的吃水线就发现了异常。</p>
不是经验丰富能解释的，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猎食者的直觉。</p>
但方德毕竟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笑：“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次除了丝绸，还在舱底压了一批广瓷和铁器，都是为苏州的胡家商号带的货。报关文书上只列了丝绸，是小的图省事，少报了几项。大人若要查税，小的认罚。”</p>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主动承认“少报”，把异常归结为商人的小把戏，既合情合理，又把可能的危险降低到了“罚银了事”的层面。</p>
鄂尔多盯着他看了两息。</p>
那两息像两年一样漫长。</p>
然后鄂尔多收回目光，淡淡道：“查。每一寸都查。”</p>
四个随从应声而动，同时登船。</p>
方德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面上却依旧是从容的笑。</p>
他现在怕的不仅是那些旗帜和账册——那些东西藏在第三艘船的底部夹层里，不是翻开丝绸就能找到的。</p>
他更怕的是多出来的一样东西。</p>
两个活人。</p>
……</p>
昨夜三更时分，方德起来查看，他听见官道旁的树林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倒在地。</p>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犹豫片刻，还是带着阿福提了灯笼去看。</p>
树林边的土路上倒着两个人。</p>
一个女子，容貌艳丽，浑身是伤，气息奄奄。</p>
另一个——方德第一眼以为是个年轻公子，清俊得不像话。</p>
借着灯笼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张脸：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唇色因失血而淡了几分，反而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清冷。</p>
那人半跪在地上，显然伤得不轻。</p>
但她没有倒下。</p>
她就那么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呼吸又急又浅，却始终将另一只手护在那女子身前。</p>
是赵曼歌认出了方德。</p>
“方……方大哥？”那女子靠在年轻公子的怀里，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p>
方德这才仔细看过去，认出了那张脸——赵曼歌，陈家洛的徒弟，三年前在红花会的一次聚会上见过一面。</p>
那时的赵曼歌明艳照人，是整个聚会上最亮眼的存在，谁能想到再见时竟是这副模样。</p>
“赵姑娘？”方德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你这是——”</p>
“方大哥，求你，”赵曼歌抓住他的手腕，“帮我们藏起来。后面有追兵，九门提督的人在搜查。”</p>
方德转头看向另一个人。</p>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p>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凌乱的衣衫，露出脖颈，喉结平整。</p>
是个姑娘。</p>
方德只愣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p>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说，“我的船就在前面。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到了船上，一切听我的。”</p>
那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润却有些发哑：“给您添麻烦了。”</p>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谢或承诺。</p>
方德反而因此高看了她一眼。</p>
江湖上嘴甜的人多得是，但说出来的话多半不值钱。</p>
有时反倒是不善言辞的人，才最重信义。</p>
他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上了第三艘船。</p>
那是运货的主力船，舱深货多，空间最大。</p>
方德在最深处腾出一块地方——不，不对，不是腾出地方，而是把货物重新码了一遍。</p>
这才是方德的真本事。</p>
他做了二十年的丝绸生意，码头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p>
他命人将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丝绸取出，重新叠放——每两匹丝绸之间留出一层空隙，再将丝绸放回去，从外面看严丝合缝，实则里面是中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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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银子收入怀中，低声道：“方东家莫怪，这回是上面盯得紧。昨夜城外出了大事，有红花会的逆贼伤了朝廷的人，鄂尔多大人亲自带兵搜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收兵。不瞒您说，从昨夜到今早，码头上已经扣了十几条船了。”</p>
方德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惊讶和关切的神色：“红花会？这些反贼真是不消停。那孙爷您忙，我一定全力配合。”</p>
货舱的门一扇扇打开，丝绸气味扑面而来。</p>
官兵们鱼贯而入，翻开一层层的绸缎布匹，检查夹层和暗格。</p>
方德站在一旁，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却在飞速盘算——那面旗帜和账册藏在最底层，上面压了整整十层丝绸，寻常检查翻不到那么深。</p>
但就怕这些官兵动了真格，要彻底翻查。</p>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p>
……</p>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让人让路的威压。</p>
码头上扛包的脚夫、吆喝的牙行、来往的商客，全都自动退到两侧，像潮水遇到了礁石。</p>
一匹黑色骏马缓缓驶入码头，马上的人穿石青色官袍，面容清秀却神情阴鸷，斜着眼从马背上俯瞰所有人，像城隍庙里判官俯视芸芸众生。</p>
九门提督，鄂尔多。</p>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长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p>
身后跟着四个便装随从，个个目光如电，太阳穴微凸，一看就是内家高手。</p>
方德看到这个人，后背微微发凉。</p>
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阅人无数，但像鄂尔多这样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的角色，屈指可数。</p>
这人不是在办案，他是在狩猎。</p>
……</p>
鄂尔多没有看方德，径直走向那几艘货船，目光从船体上一寸寸扫过，忽然停在了第三艘船的船尾。</p>
那里，船舷外侧的水痕不太对。</p>
船的吃水线比正常情况深了将近一寸。</p>
鄂尔多眯起眼睛，慢慢转过头，看向方德。</p>
那双斜睨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却像两根针一样扎在方德脸上。</p>
“方东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这趟货，每一船都有清单吧？”</p>
方德躬身答道：“回大人，有的。合计三百七十二匹丝绸，报关文书和税票齐全，大人随时可以查验。”</p>
“丝绸。”鄂尔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让人想起猫科动物在玩弄猎物前的瞬间，“丝绸不重，三百多匹丝绸，能让你这船的吃水线深出一寸？”</p>
方德的心猛地一沉。</p>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太厉害了。寻常官员只看货、看人、看文书，这个人却从一艘船的吃水线就发现了异常。</p>
不是经验丰富能解释的，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猎食者的直觉。</p>
但方德毕竟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笑：“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次除了丝绸，还在舱底压了一批广瓷和铁器，都是为苏州的胡家商号带的货。报关文书上只列了丝绸，是小的图省事，少报了几项。大人若要查税，小的认罚。”</p>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主动承认“少报”，把异常归结为商人的小把戏，既合情合理，又把可能的危险降低到了“罚银了事”的层面。</p>
鄂尔多盯着他看了两息。</p>
那两息像两年一样漫长。</p>
然后鄂尔多收回目光，淡淡道：“查。每一寸都查。”</p>
四个随从应声而动，同时登船。</p>
方德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面上却依旧是从容的笑。</p>
他现在怕的不仅是那些旗帜和账册——那些东西藏在第三艘船的底部夹层里，不是翻开丝绸就能找到的。</p>
他更怕的是多出来的一样东西。</p>
两个活人。</p>
……</p>
昨夜三更时分，方德起来查看，他听见官道旁的树林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倒在地。</p>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犹豫片刻，还是带着阿福提了灯笼去看。</p>
树林边的土路上倒着两个人。</p>
一个女子，容貌艳丽，浑身是伤，气息奄奄。</p>
另一个——方德第一眼以为是个年轻公子，清俊得不像话。</p>
借着灯笼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张脸：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唇色因失血而淡了几分，反而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清冷。</p>
那人半跪在地上，显然伤得不轻。</p>
但她没有倒下。</p>
她就那么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呼吸又急又浅，却始终将另一只手护在那女子身前。</p>
是赵曼歌认出了方德。</p>
“方……方大哥？”那女子靠在年轻公子的怀里，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p>
方德这才仔细看过去，认出了那张脸——赵曼歌，陈家洛的徒弟，三年前在红花会的一次聚会上见过一面。</p>
那时的赵曼歌明艳照人，是整个聚会上最亮眼的存在，谁能想到再见时竟是这副模样。</p>
“赵姑娘？”方德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你这是——”</p>
“方大哥，求你，”赵曼歌抓住他的手腕，“帮我们藏起来。后面有追兵，九门提督的人在搜查。”</p>
方德转头看向另一个人。</p>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p>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凌乱的衣衫，露出脖颈，喉结平整。</p>
是个姑娘。</p>
方德只愣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p>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说，“我的船就在前面。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到了船上，一切听我的。”</p>
那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润却有些发哑：“给您添麻烦了。”</p>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谢或承诺。</p>
方德反而因此高看了她一眼。</p>
江湖上嘴甜的人多得是，但说出来的话多半不值钱。</p>
有时反倒是不善言辞的人，才最重信义。</p>
他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上了第三艘船。</p>
那是运货的主力船，舱深货多，空间最大。</p>
方德在最深处腾出一块地方——不，不对，不是腾出地方，而是把货物重新码了一遍。</p>
这才是方德的真本事。</p>
他做了二十年的丝绸生意，码头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p>
他命人将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丝绸取出，重新叠放——每两匹丝绸之间留出一层空隙，再将丝绸放回去，从外面看严丝合缝，实则里面是中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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