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方世玉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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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所有人不敢开口。</p>
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他也要走过去的执拗。</p>
你跟不上，他不管你。</p>
你拦他，他会把你推开。</p>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害怕。</p>
……</p>
第六天，皇帝的信到了。</p>
加急，信封上盖着御玺。</p>
鄂尔多拆开看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p>
信上说陈家洛逃了，说他办事不力，说他辜负了圣恩，让他即刻回京请罪。</p>
他把信折了两折，塞进怀里。</p>
没有回信，没有解释，没有动身。</p>
他将亲卫中身手最好的几个人拨去继续追陈家洛的下落，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东北方向的山林里追。</p>
他不在乎陈家洛了，不在乎皇帝怎么看，不在乎身上的伤会不会要了他的命。</p>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p>
找到她。</p>
不是关起来，不是抢回去。</p>
他只想找到她，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不跑了行不行？</p>
你做什么都行，你不理我也行，你恨我也行。</p>
只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p>
……</p>
鄂尔多撑着一棵树干站起来，胸口的伤随着动作扯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腰腹往下淌。</p>
他没有低头看。</p>
“追，”他的声音低哑，像一把锈蚀的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她走不了多远了。”</p>
……</p>
王瑷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p>
山越走越深，树越走越密，天越来越暗。</p>
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知道往上走。</p>
越高越好，越密越好，越远越好。</p>
身后的人始终没有消失。</p>
有时很远，隔着一座山头。</p>
有时很近，近到她趴在草丛里不敢呼吸，看着那队人马从山腰的隘口经过，火把的光从她头顶扫过去，差一点就照到她。</p>
最险的一次是在第五天夜里。</p>
她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溪流，爬上岸，钻进对岸的灌木丛，刚把身子藏好，追兵就到了。</p>
火把的光将溪水照得通红，鄂尔多骑在马上，站在溪流中间，偏着头看着两岸的黑暗。</p>
他离她不到三丈。</p>
火光映在他脸上，王瑷看到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p>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后脊发凉。</p>
那光不是火把照出来的，是从他身体深处烧出来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火苗歪歪斜斜，就是不灭。</p>
他在那片黑暗中停了一段时间。</p>
王瑷将手按在砍柴刀的刀柄上，慢慢握紧。</p>
然后鄂尔多收回目光，纵马上岸，朝另一条岔路去了。</p>
王瑷等他的马蹄声完全消失，才将握刀的手松开。</p>
她的手指僵住了，一根一根掰才掰开的。</p>
第六天夜里，她蹲在山崖上的一块岩石后面，看着山下那点火光。</p>
火光只有一处了，不是之前的好几处。</p>
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亲卫一个一个地掉队——有人累倒了，有人受伤了，有人被他派出去传信，有人被他赶回去养伤。</p>
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也到了极限。</p>
他们的马早就跑不动了，人是步行，带着伤，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漆黑的夜里一步步地走。</p>
鄂尔多走在最前面。</p>
他的步伐已经不稳了，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扶着一棵树站很久，然后继续走。</p>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层干裂的白皮，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p>
但他没有停。他走得比所有人快。</p>
第七天，王瑷站在溪涧边上，身后那个脚步声又近了。</p>
这一次她能听出来，那不是一个亲卫的脚步声，是鄂尔多的。</p>
单人，独行，离她不到一里。</p>
她没有回头。</p>
涉水而上，走进更深的山里。</p>
天又要黑了。</p>
……</p>
鄂尔多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王瑷正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p>
她没有站起来。</p>
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p>
腿像灌了铅，膝盖肿得比之前还大了一圈，左脚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只剩一只，脚底板上的血和泥沙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p>
砍柴刀搁在腿边，刀刃上卷了几个缺口，锈迹斑斑。</p>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p>
他的官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泥、血、汗混在一起，黑一块褐一块，像一块被踩烂的抹布。</p>
胸口的伤又把衣料洇湿了一片，不是鲜红的，是暗褐色的，带着脓水的腥臭。</p>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堆快要燃尽的炭火里最后那一簇火苗，不灭也不旺，就在那里烧着。</p>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了一瞬。</p>
那一瞬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p>
他迈出最后一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握住她的手。</p>
然后他跪了下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p>
他的手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手心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处，露着底下的嫩肉。</p>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雾一样散了。</p>
“不跑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关着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p>
他顿了顿。胸口的伤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p>
“哪怕你杀了我。也行。”</p>
王瑷看着他，没有说话。</p>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下都像在吞刀片。</p>
嘴唇粘在一起，她用力抿了一下才分开，舌尖尝到血的味道——干的，涩的，像生锈的铁。</p>
她把那口血唾沫咽下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p>
林子的边缘站着一头狼。</p>
灰色的，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皮毛下面撑起一道道棱。</p>
鼻子在空气中抽动，闻着血的味道，闻着腐烂的伤口，闻着他们两个身上的气味。</p>
老狼。</p>
找不到食物就要饿死的老狼。</p>
它的眼神不仅仅是饥饿，更是绝望。</p>
那种吃不到东西就会死、吃到了东西也未必能活的绝望。</p>
这种眼神王瑷见过，在乞丐的眼里，在逃荒的灾民眼里。</p>
鄂尔多没有回头。</p>
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指节收拢。</p>
王瑷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脱，是反握。</p>
鄂尔多低下头，看着那只反握回来的手。</p>
她没有用力，只是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微屈，像一只将落未落的蝴蝶。</p>
老狼扑过来了。</p>
鄂尔多挡在她前面。</p>
没有刀，没有枪，赤手空拳。</p>
狼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齿楔进肉里，血从袖管里涌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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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所有人不敢开口。</p>
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他也要走过去的执拗。</p>
你跟不上，他不管你。</p>
你拦他，他会把你推开。</p>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害怕。</p>
……</p>
第六天，皇帝的信到了。</p>
加急，信封上盖着御玺。</p>
鄂尔多拆开看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p>
信上说陈家洛逃了，说他办事不力，说他辜负了圣恩，让他即刻回京请罪。</p>
他把信折了两折，塞进怀里。</p>
没有回信，没有解释，没有动身。</p>
他将亲卫中身手最好的几个人拨去继续追陈家洛的下落，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东北方向的山林里追。</p>
他不在乎陈家洛了，不在乎皇帝怎么看，不在乎身上的伤会不会要了他的命。</p>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p>
找到她。</p>
不是关起来，不是抢回去。</p>
他只想找到她，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不跑了行不行？</p>
你做什么都行，你不理我也行，你恨我也行。</p>
只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p>
……</p>
鄂尔多撑着一棵树干站起来，胸口的伤随着动作扯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腰腹往下淌。</p>
他没有低头看。</p>
“追，”他的声音低哑，像一把锈蚀的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她走不了多远了。”</p>
……</p>
王瑷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p>
山越走越深，树越走越密，天越来越暗。</p>
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知道往上走。</p>
越高越好，越密越好，越远越好。</p>
身后的人始终没有消失。</p>
有时很远，隔着一座山头。</p>
有时很近，近到她趴在草丛里不敢呼吸，看着那队人马从山腰的隘口经过，火把的光从她头顶扫过去，差一点就照到她。</p>
最险的一次是在第五天夜里。</p>
她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溪流，爬上岸，钻进对岸的灌木丛，刚把身子藏好，追兵就到了。</p>
火把的光将溪水照得通红，鄂尔多骑在马上，站在溪流中间，偏着头看着两岸的黑暗。</p>
他离她不到三丈。</p>
火光映在他脸上，王瑷看到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p>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后脊发凉。</p>
那光不是火把照出来的，是从他身体深处烧出来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火苗歪歪斜斜，就是不灭。</p>
他在那片黑暗中停了一段时间。</p>
王瑷将手按在砍柴刀的刀柄上，慢慢握紧。</p>
然后鄂尔多收回目光，纵马上岸，朝另一条岔路去了。</p>
王瑷等他的马蹄声完全消失，才将握刀的手松开。</p>
她的手指僵住了，一根一根掰才掰开的。</p>
第六天夜里，她蹲在山崖上的一块岩石后面，看着山下那点火光。</p>
火光只有一处了，不是之前的好几处。</p>
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亲卫一个一个地掉队——有人累倒了，有人受伤了，有人被他派出去传信，有人被他赶回去养伤。</p>
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也到了极限。</p>
他们的马早就跑不动了，人是步行，带着伤，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漆黑的夜里一步步地走。</p>
鄂尔多走在最前面。</p>
他的步伐已经不稳了，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扶着一棵树站很久，然后继续走。</p>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层干裂的白皮，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p>
但他没有停。他走得比所有人快。</p>
第七天，王瑷站在溪涧边上，身后那个脚步声又近了。</p>
这一次她能听出来，那不是一个亲卫的脚步声，是鄂尔多的。</p>
单人，独行，离她不到一里。</p>
她没有回头。</p>
涉水而上，走进更深的山里。</p>
天又要黑了。</p>
……</p>
鄂尔多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王瑷正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p>
她没有站起来。</p>
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p>
腿像灌了铅，膝盖肿得比之前还大了一圈，左脚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只剩一只，脚底板上的血和泥沙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p>
砍柴刀搁在腿边，刀刃上卷了几个缺口，锈迹斑斑。</p>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p>
他的官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泥、血、汗混在一起，黑一块褐一块，像一块被踩烂的抹布。</p>
胸口的伤又把衣料洇湿了一片，不是鲜红的，是暗褐色的，带着脓水的腥臭。</p>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堆快要燃尽的炭火里最后那一簇火苗，不灭也不旺，就在那里烧着。</p>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了一瞬。</p>
那一瞬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p>
他迈出最后一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握住她的手。</p>
然后他跪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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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p>
他的手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手心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处，露着底下的嫩肉。</p>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雾一样散了。</p>
“不跑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关着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p>
他顿了顿。胸口的伤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p>
“哪怕你杀了我。也行。”</p>
王瑷看着他，没有说话。</p>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下都像在吞刀片。</p>
嘴唇粘在一起，她用力抿了一下才分开，舌尖尝到血的味道——干的，涩的，像生锈的铁。</p>
她把那口血唾沫咽下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p>
林子的边缘站着一头狼。</p>
灰色的，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皮毛下面撑起一道道棱。</p>
鼻子在空气中抽动，闻着血的味道，闻着腐烂的伤口，闻着他们两个身上的气味。</p>
老狼。</p>
找不到食物就要饿死的老狼。</p>
它的眼神不仅仅是饥饿，更是绝望。</p>
那种吃不到东西就会死、吃到了东西也未必能活的绝望。</p>
这种眼神王瑷见过，在乞丐的眼里，在逃荒的灾民眼里。</p>
鄂尔多没有回头。</p>
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指节收拢。</p>
王瑷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脱，是反握。</p>
鄂尔多低下头，看着那只反握回来的手。</p>
她没有用力，只是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微屈，像一只将落未落的蝴蝶。</p>
老狼扑过来了。</p>
鄂尔多挡在她前面。</p>
没有刀，没有枪，赤手空拳。</p>
狼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齿楔进肉里，血从袖管里涌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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