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悻悻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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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宗的人走得很慢。</p>
不是他们想慢，是走不快。</p>
那十三个站着的人，有一半走路腿打晃，走三步歇两步，歇的时候还得扶着旁边的人。那二十三个躺着的，被扶起来十七个，剩下六个实在扶不动，只能两个架一个，慢慢往外挪。</p>
白净脸走在最前面。</p>
他没回头。</p>
但他听得见身后那些哼哼唧唧的声音。</p>
有人在小声哭。</p>
有人在骂娘。</p>
有人一边走一边问“我经脉是不是废了”。</p>
白净脸的脚步顿了一下。</p>
他继续往前走。</p>
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p>
他看着那三堆黑灰。</p>
灰还在那儿摆着。</p>
他盯着那三堆灰看了五息。</p>
然后他蹲下来。</p>
伸手拨了拨那堆灰。</p>
灰是凉的。</p>
烧透了的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继续往前走。</p>
他走出山门，走上土路。</p>
他身后那三十几个人也慢慢挪出土路。</p>
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p>
有的影子在抖。</p>
有的影子一瘸一拐。</p>
有的影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弯腰吐了口什么东西，吐完继续走。</p>
林凡蹲在老槐树上。</p>
他看着那些人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黑暗里。</p>
他把阿青从树杈上拔起来。</p>
从树上滑下来。</p>
落地无声。</p>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那三堆灰。</p>
灰还是那三堆灰，方方正正，整整齐齐。</p>
他蹲下来。</p>
伸手拨了拨。</p>
凉的。</p>
他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往后山走。</p>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那扇歪门。</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把阿青拿起来，靠在床边。</p>
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阿青的竿头又往他这边倾了。</p>
他看着那根倾过来的竿头。</p>
“今晚别说话。”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又闭上眼睛。</p>
这回他睡着了。</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吵醒的。</p>
不是阿青敲他。</p>
是柴房外面有人说话。</p>
声音不大，但人不少。</p>
他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p>
他披上外袍，推开柴房门。</p>
柴房外面站着五个人。</p>
孙姓弟子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四个生面孔，看穿着都是自然宗的年轻弟子。</p>
五个人看见林凡出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p>
不是怕。</p>
是客气。</p>
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客气。</p>
林凡看着他们。</p>
“什么事。”</p>
孙姓弟子咽了口唾沫。</p>
“林师弟。”他说，“老宗主让大伙儿去祠堂上香。”</p>
林凡点点头。</p>
孙姓弟子没走。</p>
他站在那儿，眼睛往林凡手里瞄。</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p>
手里是阿青。</p>
阿青的青皮在阳光下泛着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p>
“林师弟。”孙姓弟子憋了三息，憋出一句话，“你这竹子……是在后山哪片挖的？”</p>
林凡看着他。</p>
“后山。”他说。</p>
孙姓弟子等着他往下说。</p>
林凡没往下说。</p>
孙姓弟子又憋了三息。</p>
“那、那片竹林不是枯了几百年了吗。”他说，“怎么还有青的……”</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阿青。</p>
阿青安静躺在他手里，竿身挺直。</p>
“就这一根。”林凡说。</p>
孙姓弟子张了张嘴。</p>
他想问“怎么就这一根”，想问“你是怎么找到的”，想问“能不能带我也去看看”。</p>
但他看着林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字都没问出来。</p>
他身后那四个弟子也站着，谁也没敢吭声。</p>
林凡等了三息。</p>
“还有事吗。”他问。</p>
孙姓弟子赶紧摇头。</p>
“没、没了。”他说，“老宗主让去祠堂上香，香已经点上了。”</p>
林凡点点头。</p>
他握着阿青往祠堂走。</p>
那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p>
等林凡走出二十步，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开口。</p>
“孙师兄。”他说，“那根竹子……”</p>
“闭嘴。”孙姓弟子说，“别问。”</p>
祠堂门口站满了人。</p>
林凡粗略数了数，少说四五十个。</p>
自然宗一共就六十几个弟子，今天来了八成。</p>
老宗主站在最前面，面对满墙牌位。</p>
他手里握着三炷香，青烟细细往上飘。</p>
林凡站在人群最后面。</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没人注意他。</p>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老宗主手里的香。</p>
老宗主把香插进香炉。</p>
他转过身。</p>
看着面前这四五十个弟子。</p>
“昨晚的事。”他说，“你们都知道了。”</p>
没人说话。</p>
“烈阳宗来了三十七个人。”老宗主继续说，“走了三十七个。”</p>
他顿了顿。</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站着的走的，躺着的也走了。”</p>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p>
笑完赶紧捂住嘴。</p>
老宗主没看那个人。</p>
他看着人群最后面。</p>
看着林凡站着的位置。</p>
“祖师显灵。”他说。</p>
人群里有人开始附和。</p>
“对对对，肯定是祖师显灵！”</p>
“我昨晚亲眼看见的，那帮人自己打自己！”</p>
“那个穿灰袍的一口血喷了三尺远！”</p>
“三尺？我瞅着有五尺！”</p>
“你站那么远能瞅见五尺？”</p>
“我眼神好！”</p>
林凡站在最后面，听着前面那些人在那争是三尺还是五尺。</p>
他把阿青往身边靠了靠。</p>
阿青的竿身在他手边发热。</p>
老宗主打断了那些争论。</p>
“都去上香。”他说，“一个一个来。”</p>
弟子们开始往祠堂里走。</p>
有的进去之前先整了整衣领，有的进去之后跪得笔直，有的上完香出来眼圈红红的。</p>
林凡没进去。</p>
他就站在祠堂外面，靠着那棵八百年的老柏树。</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抬头看着祠堂里那些牌位。</p>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那些牌位上面，金字亮得晃眼。</p>
老宗主从祠堂里走出来。</p>
他走到林凡身边。</p>
也在老柏树底下站定。</p>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祠堂里那些上香的弟子。</p>
“你不进去？”老宗主问。</p>
林凡摇摇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也没再问。</p>
两人站了很久。</p>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p>
久到那四五十个弟子上完香，三三两两散了。</p>
久到祠堂门口只剩他们两个。</p>
老宗主开口。</p>
“昨晚那三十七个人。”他说，“有二十三个吐了血。”</p>
林凡没说话。</p>
“有六个是被人架着走的。”老宗主继续说，“那两个架人的，自己也走不利索。”</p>
林凡还是没说话。</p>
老宗主转过头，看着他。</p>
“你说。”老宗主问，“祖师显灵，怎么显的？”</p>
林凡看着祠堂里那些牌位。</p>
“不知道。”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祠堂门口。</p>
“我也不知道。”他说。</p>
他顿了顿。</p>
“但我知道一件事。”</p>
林凡等着他说。</p>
“烈阳宗那帮人。”老宗主说，“他们肯定也不知道。”</p>
他转过身，往祠堂里走。</p>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p>
没回头。</p>
“后山那片竹林。”他说，“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p>
他继续往里走。</p>
走进祠堂。</p>
走到牌位前面。</p>
又点了三炷香。</p>
林凡站在老柏树底下，看着那三缕青烟往上飘。</p>
他把阿青从地上拿起来。</p>
往后山走。</p>
后山的竹林还是老样子。</p>
枯的枯，黄的黄，满地的落叶。</p>
林凡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他把阿青靠在腿边。</p>
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p>
木牌还是温的。</p>
那片竹叶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叶脉里的青光从四缕变成了五缕。</p>
他把木牌放在青石板上。</p>
抬头看那根青了十节的竹竿。</p>
竹竿在风里轻轻摇着。</p>
根部那五根分叉的根须，今天变成七根了。</p>
林凡看着那七根根须。</p>
“昨晚你们帮了大忙。”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谢了。”林凡说。</p>
竹竿又晃了一下。</p>
林凡把手按在青石板上。</p>
他把吞噬诀运转起来。</p>
丹田里那点道韵昨晚喂得差不多了，还剩一小口。</p>
他把那一小口引出来。</p>
铺开。</p>
铺在那二十三处活根上。</p>
根须们又扑上来了。</p>
这回比上次温柔一点。</p>
不是不抢了。</p>
是抢的时候会先蹭一下他的手。</p>
林凡看着那些根须在他掌心里蹭。</p>
有的蹭一下才吸。</p>
有的蹭两下才吸。</p>
有的蹭了五下，吸一口，又蹭三下，再吸一口。</p>
林凡由着它们蹭。</p>
他把掌心摊开。</p>
让那些根须随便吸。</p>
吸了半炷香。</p>
丹田里那点道韵见底了。</p>
他把手收回来。</p>
根须们不情不愿地松开。</p>
有几根还在他手腕上蹭了蹭。</p>
林凡站起来。</p>
他低头看着那根青了十节的竹竿。</p>
竹竿的青色今天爬到第十一节了。</p>
他看着那节新长的青色。</p>
“明天再喂你们。”他说。</p>
他转身往外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回头看了一眼。</p>
那根竹竿立在青石板边上，风一吹就摇。</p>
根部那七根分叉的根须，有一根从土里探出来一点点白尖。</p>
在阳光下亮亮的。</p>
林凡看了三息。</p>
他转回去。</p>
继续往柴房走。</p>
走到柴房门口，他推开那扇歪门。</p>
阿青靠在床边。</p>
他躺下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闭上眼睛。</p>
睡到半夜，林凡被一阵响声惊醒。</p>
不是柴房外面。</p>
是后山。</p>
很轻很轻的咔嚓声。</p>
像什么东西裂开。</p>
他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p>
他披上外袍，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月光很亮。</p>
照得竹林里一片银白。</p>
林凡走到青石板跟前，停下来。</p>
他看着那根青了十一节的竹竿。</p>
竹竿还是那个姿势，立在原地。</p>
但它旁边那根枯竹。</p>
裂了。</p>
不是从中间裂开。</p>
是从根部往上，裂开一条细细的缝。</p>
缝里透出一点青。</p>
很淡很淡的青。</p>
林凡蹲下来。</p>
他看着那道缝。</p>
缝很细，只有头发丝那么粗，但一直裂到第二个竹节才停。</p>
他把脸凑近。</p>
透过那道缝，能看见里面新生的竹肉。</p>
白的。</p>
嫩的。</p>
带着一点点水汽。</p>
林凡把手伸过去。</p>
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缝。</p>
凉的。</p>
但不是死物的凉。</p>
是活物刚睡醒的那种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低头看着那根裂开的枯竹。</p>
“你也活了。”他说。</p>
那根竹竿没动。</p>
但它根部那片泥土，悄悄拱起来一小块。</p>
林凡蹲下去。</p>
用手扒开那层浮土。</p>
下面是一截新生的根须。</p>
很短，比小拇指还短，白白的，嫩嫩的，刚从土里钻出来。</p>
那截根须在空气里轻轻颤着。</p>
像在闻他的味道。</p>
林凡看着那截根须看了很久。</p>
他把浮土盖回去。</p>
站起来。</p>
转身看着青石板边上那根青了十一节的竹竿。</p>
“你叫的它。”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你让它活的。”</p>
竹竿又晃了一下。</p>
林凡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这两根竹子。</p>
一根青了十一节。</p>
一根刚裂开一条缝。</p>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p>
“行。”他说，“都活着吧。”</p>
他转身往柴房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走出竹林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p>
回头看了一眼。</p>
月光底下，那两根竹子一高一矮立着。</p>
高的那根青得发亮。</p>
矮的那根裂了条缝，缝里透出一点青光。</p>
他看着那点青光。</p>
“明天给你起个名字。”他说。</p>
那根裂了缝的竹竿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转回去。</p>
继续往柴房走。</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阿青敲醒的。</p>
竿头一下一下点在他肩膀上，点得比平时急。</p>
林凡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竿头往门外指。</p>
他披上外袍，推开柴房门。</p>
柴房外面站着个人。</p>
老宗主。</p>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柴房，看着后山那片竹林。</p>
林凡走到他身边。</p>
老宗主没回头。</p>
“昨晚。”他说，“竹林里有动静。”</p>
林凡没说话。</p>
“我听见了。”老宗主说，“咔嚓一声。”</p>
他转过头，看着林凡。</p>
“你听见了吗。”</p>
林凡看着老宗主。</p>
“听见了。”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竹林。</p>
“我活了一百多年。”他说，“那片竹林枯了一百多年。”</p>
他顿了顿。</p>
“我从来没见过它半夜响。”</p>
林凡站在他身边。</p>
没说话。</p>
老宗主又看了很久。</p>
久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p>
久到阳光照进竹林，照在那两根竹子上。</p>
老宗主忽然抬起手。</p>
指着那根裂了缝的枯竹。</p>
“那根。”他说，“以前是这片竹林里最粗的。”</p>
林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p>
那根裂了缝的竹竿确实粗。</p>
比别的竹竿粗一圈，比那根青了十一节的也粗。</p>
“第三任祖师亲手种的。”老宗主说。</p>
他的手放下来。</p>
“种了三千年了。”</p>
林凡看着那根竹竿。</p>
三千年前种的。</p>
枯了几百年。</p>
昨晚刚裂开一条缝。</p>
老宗主转过身。</p>
他看着林凡。</p>
“我不知道昨晚那声是谁弄的。”他说，“但我知道肯定有人弄了。”</p>
他看着林凡的眼睛。</p>
“我不问你是谁。”他说，“我只想问一句。”</p>
他顿了顿。</p>
“这片竹林，能活过来吗。”</p>
林凡看着他。</p>
看着这个背有点驼、走路有点跛、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头。</p>
然后他转头。</p>
看着那两根竹子。</p>
高的那根青得发亮。</p>
粗的那根裂了条缝，缝里透出一点青。</p>
他看了很久。</p>
“能。”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没再说话。</p>
他转身往山下走。</p>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p>
没回头。</p>
“烈阳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人仙了。”</p>
他继续往前走。</p>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把阿青握在手里。</p>
往后山走。</p>
走到那根裂了缝的竹竿面前，他停下来。</p>
蹲下来。</p>
他看着那道缝。</p>
缝比昨晚宽了一点。</p>
从头发丝那么粗，变成两根头发丝那么粗。</p>
他把手伸过去。</p>
按在竹竿根部。</p>
竹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高兴。</p>
林凡按着它。</p>
“你叫老粗。”他说。</p>
竹竿颤了一下。</p>
“老粗。”林凡重复一遍，“记着。”</p>
竹竿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他看着青石板边上那根青了十一节的竹竿。</p>
“它叫老粗。”他说，“你叫老青。”</p>
老青晃了一下。</p>
林凡看着这两根竹子。</p>
老青，老粗。</p>
一个高，一个矮。</p>
一个青得发亮，一个刚裂开缝。</p>
他看了三息。</p>
然后他转身往青石板走。</p>
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放在青石板上。</p>
他开始喂竹子。</p>
</p>
烈阳宗的人走得很慢。</p>
不是他们想慢，是走不快。</p>
那十三个站着的人，有一半走路腿打晃，走三步歇两步，歇的时候还得扶着旁边的人。那二十三个躺着的，被扶起来十七个，剩下六个实在扶不动，只能两个架一个，慢慢往外挪。</p>
白净脸走在最前面。</p>
他没回头。</p>
但他听得见身后那些哼哼唧唧的声音。</p>
有人在小声哭。</p>
有人在骂娘。</p>
有人一边走一边问“我经脉是不是废了”。</p>
白净脸的脚步顿了一下。</p>
他继续往前走。</p>
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p>
他看着那三堆黑灰。</p>
灰还在那儿摆着。</p>
他盯着那三堆灰看了五息。</p>
然后他蹲下来。</p>
伸手拨了拨那堆灰。</p>
灰是凉的。</p>
烧透了的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继续往前走。</p>
他走出山门，走上土路。</p>
他身后那三十几个人也慢慢挪出土路。</p>
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p>
有的影子在抖。</p>
有的影子一瘸一拐。</p>
有的影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弯腰吐了口什么东西，吐完继续走。</p>
林凡蹲在老槐树上。</p>
他看着那些人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黑暗里。</p>
他把阿青从树杈上拔起来。</p>
从树上滑下来。</p>
落地无声。</p>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那三堆灰。</p>
灰还是那三堆灰，方方正正，整整齐齐。</p>
他蹲下来。</p>
伸手拨了拨。</p>
凉的。</p>
他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往后山走。</p>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那扇歪门。</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把阿青拿起来，靠在床边。</p>
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阿青的竿头又往他这边倾了。</p>
他看着那根倾过来的竿头。</p>
“今晚别说话。”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又闭上眼睛。</p>
这回他睡着了。</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吵醒的。</p>
不是阿青敲他。</p>
是柴房外面有人说话。</p>
声音不大，但人不少。</p>
他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p>
他披上外袍，推开柴房门。</p>
柴房外面站着五个人。</p>
孙姓弟子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四个生面孔，看穿着都是自然宗的年轻弟子。</p>
五个人看见林凡出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p>
不是怕。</p>
是客气。</p>
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客气。</p>
林凡看着他们。</p>
“什么事。”</p>
孙姓弟子咽了口唾沫。</p>
“林师弟。”他说，“老宗主让大伙儿去祠堂上香。”</p>
林凡点点头。</p>
孙姓弟子没走。</p>
他站在那儿，眼睛往林凡手里瞄。</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p>
手里是阿青。</p>
阿青的青皮在阳光下泛着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p>
“林师弟。”孙姓弟子憋了三息，憋出一句话，“你这竹子……是在后山哪片挖的？”</p>
林凡看着他。</p>
“后山。”他说。</p>
孙姓弟子等着他往下说。</p>
林凡没往下说。</p>
孙姓弟子又憋了三息。</p>
“那、那片竹林不是枯了几百年了吗。”他说，“怎么还有青的……”</p>
林凡低头看了一眼阿青。</p>
阿青安静躺在他手里，竿身挺直。</p>
“就这一根。”林凡说。</p>
孙姓弟子张了张嘴。</p>
他想问“怎么就这一根”，想问“你是怎么找到的”，想问“能不能带我也去看看”。</p>
但他看着林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字都没问出来。</p>
他身后那四个弟子也站着，谁也没敢吭声。</p>
林凡等了三息。</p>
“还有事吗。”他问。</p>
孙姓弟子赶紧摇头。</p>
“没、没了。”他说，“老宗主让去祠堂上香，香已经点上了。”</p>
林凡点点头。</p>
他握着阿青往祠堂走。</p>
那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p>
等林凡走出二十步，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开口。</p>
“孙师兄。”他说，“那根竹子……”</p>
“闭嘴。”孙姓弟子说，“别问。”</p>
祠堂门口站满了人。</p>
林凡粗略数了数，少说四五十个。</p>
自然宗一共就六十几个弟子，今天来了八成。</p>
老宗主站在最前面，面对满墙牌位。</p>
他手里握着三炷香，青烟细细往上飘。</p>
林凡站在人群最后面。</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没人注意他。</p>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老宗主手里的香。</p>
老宗主把香插进香炉。</p>
他转过身。</p>
看着面前这四五十个弟子。</p>
“昨晚的事。”他说，“你们都知道了。”</p>
没人说话。</p>
“烈阳宗来了三十七个人。”老宗主继续说，“走了三十七个。”</p>
他顿了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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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p>
笑完赶紧捂住嘴。</p>
老宗主没看那个人。</p>
他看着人群最后面。</p>
看着林凡站着的位置。</p>
“祖师显灵。”他说。</p>
人群里有人开始附和。</p>
“对对对，肯定是祖师显灵！”</p>
“我昨晚亲眼看见的，那帮人自己打自己！”</p>
“那个穿灰袍的一口血喷了三尺远！”</p>
“三尺？我瞅着有五尺！”</p>
“你站那么远能瞅见五尺？”</p>
“我眼神好！”</p>
林凡站在最后面，听着前面那些人在那争是三尺还是五尺。</p>
他把阿青往身边靠了靠。</p>
阿青的竿身在他手边发热。</p>
老宗主打断了那些争论。</p>
“都去上香。”他说，“一个一个来。”</p>
弟子们开始往祠堂里走。</p>
有的进去之前先整了整衣领，有的进去之后跪得笔直，有的上完香出来眼圈红红的。</p>
林凡没进去。</p>
他就站在祠堂外面，靠着那棵八百年的老柏树。</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抬头看着祠堂里那些牌位。</p>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那些牌位上面，金字亮得晃眼。</p>
老宗主从祠堂里走出来。</p>
他走到林凡身边。</p>
也在老柏树底下站定。</p>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祠堂里那些上香的弟子。</p>
“你不进去？”老宗主问。</p>
林凡摇摇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也没再问。</p>
两人站了很久。</p>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p>
久到那四五十个弟子上完香，三三两两散了。</p>
久到祠堂门口只剩他们两个。</p>
老宗主开口。</p>
“昨晚那三十七个人。”他说，“有二十三个吐了血。”</p>
林凡没说话。</p>
“有六个是被人架着走的。”老宗主继续说，“那两个架人的，自己也走不利索。”</p>
林凡还是没说话。</p>
老宗主转过头，看着他。</p>
“你说。”老宗主问，“祖师显灵，怎么显的？”</p>
林凡看着祠堂里那些牌位。</p>
“不知道。”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祠堂门口。</p>
“我也不知道。”他说。</p>
他顿了顿。</p>
“但我知道一件事。”</p>
林凡等着他说。</p>
“烈阳宗那帮人。”老宗主说，“他们肯定也不知道。”</p>
他转过身，往祠堂里走。</p>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p>
没回头。</p>
“后山那片竹林。”他说，“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p>
他继续往里走。</p>
走进祠堂。</p>
走到牌位前面。</p>
又点了三炷香。</p>
林凡站在老柏树底下，看着那三缕青烟往上飘。</p>
他把阿青从地上拿起来。</p>
往后山走。</p>
后山的竹林还是老样子。</p>
枯的枯，黄的黄，满地的落叶。</p>
林凡走到那块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他把阿青靠在腿边。</p>
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p>
木牌还是温的。</p>
那片竹叶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叶脉里的青光从四缕变成了五缕。</p>
他把木牌放在青石板上。</p>
抬头看那根青了十节的竹竿。</p>
竹竿在风里轻轻摇着。</p>
根部那五根分叉的根须，今天变成七根了。</p>
林凡看着那七根根须。</p>
“昨晚你们帮了大忙。”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谢了。”林凡说。</p>
竹竿又晃了一下。</p>
林凡把手按在青石板上。</p>
他把吞噬诀运转起来。</p>
丹田里那点道韵昨晚喂得差不多了，还剩一小口。</p>
他把那一小口引出来。</p>
铺开。</p>
铺在那二十三处活根上。</p>
根须们又扑上来了。</p>
这回比上次温柔一点。</p>
不是不抢了。</p>
是抢的时候会先蹭一下他的手。</p>
林凡看着那些根须在他掌心里蹭。</p>
有的蹭一下才吸。</p>
有的蹭两下才吸。</p>
有的蹭了五下，吸一口，又蹭三下，再吸一口。</p>
林凡由着它们蹭。</p>
他把掌心摊开。</p>
让那些根须随便吸。</p>
吸了半炷香。</p>
丹田里那点道韵见底了。</p>
他把手收回来。</p>
根须们不情不愿地松开。</p>
有几根还在他手腕上蹭了蹭。</p>
林凡站起来。</p>
他低头看着那根青了十节的竹竿。</p>
竹竿的青色今天爬到第十一节了。</p>
他看着那节新长的青色。</p>
“明天再喂你们。”他说。</p>
他转身往外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回头看了一眼。</p>
那根竹竿立在青石板边上，风一吹就摇。</p>
根部那七根分叉的根须，有一根从土里探出来一点点白尖。</p>
在阳光下亮亮的。</p>
林凡看了三息。</p>
他转回去。</p>
继续往柴房走。</p>
走到柴房门口，他推开那扇歪门。</p>
阿青靠在床边。</p>
他躺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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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睛。</p>
睡到半夜，林凡被一阵响声惊醒。</p>
不是柴房外面。</p>
是后山。</p>
很轻很轻的咔嚓声。</p>
像什么东西裂开。</p>
他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p>
他披上外袍，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月光很亮。</p>
照得竹林里一片银白。</p>
林凡走到青石板跟前，停下来。</p>
他看着那根青了十一节的竹竿。</p>
竹竿还是那个姿势，立在原地。</p>
但它旁边那根枯竹。</p>
裂了。</p>
不是从中间裂开。</p>
是从根部往上，裂开一条细细的缝。</p>
缝里透出一点青。</p>
很淡很淡的青。</p>
林凡蹲下来。</p>
他看着那道缝。</p>
缝很细，只有头发丝那么粗，但一直裂到第二个竹节才停。</p>
他把脸凑近。</p>
透过那道缝，能看见里面新生的竹肉。</p>
白的。</p>
嫩的。</p>
带着一点点水汽。</p>
林凡把手伸过去。</p>
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缝。</p>
凉的。</p>
但不是死物的凉。</p>
是活物刚睡醒的那种凉。</p>
他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低头看着那根裂开的枯竹。</p>
“你也活了。”他说。</p>
那根竹竿没动。</p>
但它根部那片泥土，悄悄拱起来一小块。</p>
林凡蹲下去。</p>
用手扒开那层浮土。</p>
下面是一截新生的根须。</p>
很短，比小拇指还短，白白的，嫩嫩的，刚从土里钻出来。</p>
那截根须在空气里轻轻颤着。</p>
像在闻他的味道。</p>
林凡看着那截根须看了很久。</p>
他把浮土盖回去。</p>
站起来。</p>
转身看着青石板边上那根青了十一节的竹竿。</p>
“你叫的它。”他说。</p>
竹竿晃了一下。</p>
“你让它活的。”</p>
竹竿又晃了一下。</p>
林凡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这两根竹子。</p>
一根青了十一节。</p>
一根刚裂开一条缝。</p>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p>
“行。”他说，“都活着吧。”</p>
他转身往柴房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走出竹林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p>
回头看了一眼。</p>
月光底下，那两根竹子一高一矮立着。</p>
高的那根青得发亮。</p>
矮的那根裂了条缝，缝里透出一点青光。</p>
他看着那点青光。</p>
“明天给你起个名字。”他说。</p>
那根裂了缝的竹竿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转回去。</p>
继续往柴房走。</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阿青敲醒的。</p>
竿头一下一下点在他肩膀上，点得比平时急。</p>
林凡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已经立在门口了，竿头往门外指。</p>
他披上外袍，推开柴房门。</p>
柴房外面站着个人。</p>
老宗主。</p>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柴房，看着后山那片竹林。</p>
林凡走到他身边。</p>
老宗主没回头。</p>
“昨晚。”他说，“竹林里有动静。”</p>
林凡没说话。</p>
“我听见了。”老宗主说，“咔嚓一声。”</p>
他转过头，看着林凡。</p>
“你听见了吗。”</p>
林凡看着老宗主。</p>
“听见了。”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竹林。</p>
“我活了一百多年。”他说，“那片竹林枯了一百多年。”</p>
他顿了顿。</p>
“我从来没见过它半夜响。”</p>
林凡站在他身边。</p>
没说话。</p>
老宗主又看了很久。</p>
久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p>
久到阳光照进竹林，照在那两根竹子上。</p>
老宗主忽然抬起手。</p>
指着那根裂了缝的枯竹。</p>
“那根。”他说，“以前是这片竹林里最粗的。”</p>
林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p>
那根裂了缝的竹竿确实粗。</p>
比别的竹竿粗一圈，比那根青了十一节的也粗。</p>
“第三任祖师亲手种的。”老宗主说。</p>
他的手放下来。</p>
“种了三千年了。”</p>
林凡看着那根竹竿。</p>
三千年前种的。</p>
枯了几百年。</p>
昨晚刚裂开一条缝。</p>
老宗主转过身。</p>
他看着林凡。</p>
“我不知道昨晚那声是谁弄的。”他说，“但我知道肯定有人弄了。”</p>
他看着林凡的眼睛。</p>
“我不问你是谁。”他说，“我只想问一句。”</p>
他顿了顿。</p>
“这片竹林，能活过来吗。”</p>
林凡看着他。</p>
看着这个背有点驼、走路有点跛、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头。</p>
然后他转头。</p>
看着那两根竹子。</p>
高的那根青得发亮。</p>
粗的那根裂了条缝，缝里透出一点青。</p>
他看了很久。</p>
“能。”他说。</p>
老宗主点点头。</p>
他没再说话。</p>
他转身往山下走。</p>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p>
没回头。</p>
“烈阳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人仙了。”</p>
他继续往前走。</p>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把阿青握在手里。</p>
往后山走。</p>
走到那根裂了缝的竹竿面前，他停下来。</p>
蹲下来。</p>
他看着那道缝。</p>
缝比昨晚宽了一点。</p>
从头发丝那么粗，变成两根头发丝那么粗。</p>
他把手伸过去。</p>
按在竹竿根部。</p>
竹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高兴。</p>
林凡按着它。</p>
“你叫老粗。”他说。</p>
竹竿颤了一下。</p>
“老粗。”林凡重复一遍，“记着。”</p>
竹竿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他看着青石板边上那根青了十一节的竹竿。</p>
“它叫老粗。”他说，“你叫老青。”</p>
老青晃了一下。</p>
林凡看着这两根竹子。</p>
老青，老粗。</p>
一个高，一个矮。</p>
一个青得发亮，一个刚裂开缝。</p>
他看了三息。</p>
然后他转身往青石板走。</p>
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放在青石板上。</p>
他开始喂竹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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