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身与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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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头顶那轮半圆的月亮，看了很久。</p>
阿青立在他脚边，竿身被月光照成银白色。</p>
“地仙。”林凡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低头看着它。</p>
“你怕不怕。”</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这回晃得比刚才轻。</p>
林凡看着那根晃动的竿头。</p>
“不怕就行。”他说。</p>
他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走到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月光底下，六十二根竹子在风里轻轻摇着。</p>
六十二点青光，像六十二盏小灯。</p>
林凡走进去。</p>
他走到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放在青石板上。</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和那截枯枝纹路都在发亮。</p>
叶脉里的青光从十一缕变成十二缕。</p>
枯枝里的灰光从一缕变成两缕。</p>
林凡看着那两道光。</p>
生和枯。</p>
在他掌心。</p>
他把手指按在那片叶子上。</p>
道韵渗进来。</p>
带着暖意。</p>
他把手指移到那截枯枝上。</p>
道韵也渗进来。</p>
带着凉意。</p>
两股道韵在他指尖相遇。</p>
没打架。</p>
没抵消。</p>
它们绕在一起，缠成一团，像两根老藤。</p>
林凡看着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p>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p>
下界的时候，他用《存在感消失术》藏了那么多年。</p>
那个术法的核心是什么？</p>
是让别人看不见他。</p>
但怎么才能让别人看不见？</p>
是让自己变得不重要。</p>
让别人的眼睛扫过你的时候，自动把你当成背景。</p>
石头是背景。</p>
树是背景。</p>
墙是背景。</p>
人是背景吗？</p>
不是。</p>
人会动，会喘气，会有存在感。</p>
所以要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树，变成墙。</p>
林凡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p>
生和枯。</p>
枯是死物。</p>
石头是死的，树是死的吗？</p>
树是活的。</p>
但树的存在感比人低。</p>
因为人觉得树不会动，不会害自己，不会值得注意。</p>
所以一棵树站在那里，一百个人从它面前走过，有九十九个不会多看它一眼。</p>
林凡站起来。</p>
他走到最近那根竹子跟前。</p>
这根竹子是昨天刚活的，根部那截青只爬到第一个竹节。</p>
他伸手按住竹竿。</p>
闭上眼睛。</p>
他把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放出去。</p>
放到这根竹子上。</p>
然后他开始感受。</p>
感受这根竹子的心跳。</p>
一息颤一下。</p>
很慢。</p>
感受这根竹子的呼吸。</p>
叶子没长出来，但竹竿上有气孔。</p>
气孔在夜里张开，白天闭上。</p>
现在开着。</p>
感受这根竹子的情绪。</p>
竹子有情绪吗？</p>
有。</p>
它很高兴。</p>
因为活了。</p>
因为有人喂它。</p>
因为它旁边那些兄弟也都活了。</p>
林凡感受着那份高兴。</p>
那份高兴很淡。</p>
淡到像一碗水里滴了一滴蜜。</p>
但确实是高兴。</p>
林凡把自己的情绪也放出去。</p>
放得很轻。</p>
像把一片叶子放进溪水里。</p>
他的情绪碰到竹子的情绪。</p>
没撞。</p>
它们融在一起。</p>
林凡睁开眼。</p>
他看着面前这根竹子。</p>
竹子还是那根竹子。</p>
但他感觉自己跟它之间多了一根线。</p>
很细很细的线。</p>
看不见。</p>
但能感觉到。</p>
他往后退了一步。</p>
那根线还在。</p>
他往后退了两步。</p>
线还在。</p>
他往后退了五步。</p>
线断了。</p>
林凡看着那根竹子。</p>
“太远了。”他说。</p>
他走回去。</p>
重新把手按在竹竿上。</p>
这回他没放情绪。</p>
他放的是存在感。</p>
把自己当成一根竹子。</p>
不是想象自己是竹子。</p>
是把心跳调慢。</p>
调到一息颤一下。</p>
把呼吸调轻。</p>
轻到气孔那张合的频率。</p>
把存在感调低。</p>
低到跟这棵竹子一样低。</p>
然后他松开手。</p>
往后退。</p>
退一步。</p>
两步。</p>
三步。</p>
十步。</p>
他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根竹子。</p>
那根竹子旁边，好像多了一个影子。</p>
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p>
林凡低头看自己的手。</p>
手还在。</p>
但很淡。</p>
像月光底下的一层薄雾。</p>
他把手抬起来。</p>
手在动。</p>
但动的时候，那层薄雾也跟着动。</p>
林凡往前走。</p>
走回那根竹子跟前。</p>
他站在竹子旁边。</p>
一人一竹，并肩站着。</p>
他伸手摸了摸竹竿。</p>
凉的。</p>
滑的。</p>
带着一点点暖意。</p>
他把手收回来。</p>
往后退。</p>
退到二十步开外。</p>
他看着那根竹子。</p>
竹子旁边什么都没有。</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也什么都没有。</p>
他成了一团薄雾。</p>
林凡站在月光底下。</p>
二十步外就是那根竹子。</p>
但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根竹子。</p>
不是像。</p>
是就是。</p>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p>
那根竹子的情绪传过来了。</p>
高兴。</p>
很淡的高兴。</p>
林凡把那点高兴接住。</p>
他往前走第二步。</p>
竹子的高兴浓了一点。</p>
他往前走第三步。</p>
竹子的高兴更浓了。</p>
他走到竹子跟前。</p>
把手按在竹竿上。</p>
竹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高兴。</p>
林凡按着它。</p>
“我知道了。”他说。</p>
他把手收回来。</p>
转身往青石板走。</p>
他走回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看着阿青。</p>
阿青也在看他。</p>
“你试试。”林凡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伸手握住它。</p>
他把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放出去。</p>
放到阿青身上。</p>
阿青的竿身亮了一下。</p>
不是发光。</p>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亮。</p>
林凡开始感受阿青。</p>
阿青的心跳。</p>
一息两下。</p>
比竹子快。</p>
阿青的呼吸。</p>
没有气孔，但竿身上有微小的孔洞。</p>
那些孔洞在夜里张开，白天闭上。</p>
阿青的情绪。</p>
很复杂。</p>
高兴。</p>
好奇。</p>
还有一点点……担心？</p>
林凡睁开眼。</p>
他看着阿青。</p>
“你担心什么。”</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想了想。</p>
“担心明天那个地仙？”</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这回晃得比刚才重。</p>
林凡握着它。</p>
“我也担心。”他说。</p>
他顿了顿。</p>
“但担心没用。”</p>
他把阿青立在脚边。</p>
站起来。</p>
走到老青面前。</p>
老青已经齐他额头那么高了。</p>
他伸手按住老青的竹竿。</p>
放情绪。</p>
放存在感。</p>
把自己调成老青。</p>
一息颤一下。</p>
呼吸从气孔里进出。</p>
情绪是高兴。</p>
很浓的高兴。</p>
因为它活得最久，长得最高，喂得最多。</p>
林凡感受着那份高兴。</p>
他把自己融进去。</p>
融了三息。</p>
他松开手。</p>
往后退。</p>
退一步。</p>
两步。</p>
三步。</p>
十步。</p>
二十步。</p>
三十步。</p>
他站在三十步开外，看着老青。</p>
老青旁边什么都没有。</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也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走。</p>
走回老青跟前。</p>
把手按上去。</p>
老青颤了一下。</p>
不是怕。</p>
是认出来了。</p>
林凡按着它。</p>
“你认出我了。”他说。</p>
老青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看着老青。</p>
“明天那个地仙来。”他说，“你们藏好。”</p>
老青晃了晃。</p>
林凡转身走到老粗面前。</p>
老粗还是那副样子，矮矮胖胖杵在那儿。</p>
裂缝从根部裂到第四根竹节。</p>
裂缝边缘那圈新皮，比早上又大了一圈。</p>
林凡蹲下来。</p>
他伸手按住老粗的根部。</p>
放情绪。</p>
放存在感。</p>
把自己调成老粗。</p>
老粗的心跳。</p>
一息颤一下。</p>
比别的竹子慢。</p>
因为它活得最久，枯得最久，等得最久。</p>
老粗的情绪。</p>
不是高兴。</p>
是别的。</p>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那种感觉。</p>
很复杂。</p>
林凡感受着那份复杂。</p>
他把自己融进去。</p>
融了三息。</p>
老粗颤了一下。</p>
不是认出来那种颤。</p>
是别的。</p>
像在说“你来了”。</p>
林凡睁开眼。</p>
他看着老粗。</p>
“我来了。”他说。</p>
老粗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他看着这片竹林。</p>
六十二根竹子。</p>
六十二盏灯。</p>
他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p>
久到那些竹子的青光暗下去又亮起来。</p>
他忽然开口。</p>
“明天那个地仙来。”他说，“我出去会会他。”</p>
六十二根竹子同时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看着它们。</p>
“你们别动。”他说，“就在这儿待着。”</p>
六十二根竹子没动。</p>
林凡转身往竹林外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回头看了一眼。</p>
六十二根竹子立在月光底下。</p>
六十二点青光在风里晃着。</p>
他看着那六十二点光看了三息。</p>
转回去。</p>
继续往前走。</p>
走到柴房门口，他推开那扇歪门。</p>
阿青靠在床边。</p>
他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阿青的竿头又往他这边倾了。</p>
他看着那根倾过来的竿头。</p>
“明天那个地仙。”他说，“我打不过。”</p>
阿青晃了一下。</p>
“但可以藏。”林凡说，“藏到他找不到。”</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林凡看着它。</p>
“你也藏好。”</p>
阿青没晃。</p>
它把竿头往他手心里蹭。</p>
林凡看着它蹭了三息。</p>
他闭上眼睛。</p>
这回他睡着了。</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阿青敲醒的。</p>
竿头一下一下点在他肩膀上，点得比平时轻。</p>
林凡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立在门口，竿头往门外指。</p>
他披上外袍，推开柴房门。</p>
外面天刚蒙蒙亮。</p>
晨雾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p>
林凡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走到竹林边缘，他停下来。</p>
晨雾里，那些竹子的轮廓模模糊糊。</p>
六十二根竹子，六十二团影子。</p>
林凡走进去。</p>
他走到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放在青石板上。</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和枯枝纹路都在发亮。</p>
叶脉里的青光从十二缕变成十三缕。</p>
枯枝里的灰光从两缕变成三缕。</p>
林凡看着那三缕灰光。</p>
他把手指按上去。</p>
道韵渗进来。</p>
凉的。</p>
深秋那种凉。</p>
他把这道韵引到掌心。</p>
引出来。</p>
铺开。</p>
铺在自己身上。</p>
从头顶开始往下铺。</p>
头发。</p>
额头。</p>
眼睛。</p>
鼻子。</p>
嘴巴。</p>
脖子。</p>
肩膀。</p>
手臂。</p>
胸口。</p>
腰。</p>
腿。</p>
脚。</p>
全身都铺满。</p>
林凡站起来。</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还在。</p>
但很淡。</p>
淡到跟晨雾一个颜色。</p>
他往前走一步。</p>
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p>
脚印也是雾的颜色。</p>
他再往前走一步。</p>
脚印还在。</p>
但很快就散了。</p>
林凡走到最近那根竹子跟前。</p>
他站在竹子旁边。</p>
竹子是青的。</p>
他是雾的。</p>
一人一竹，一青一白。</p>
林凡伸手摸了摸竹竿。</p>
凉的。</p>
滑的。</p>
带着一点点暖意。</p>
竹竿在他手底下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认出来了。</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往后退。</p>
退一步。</p>
两步。</p>
三步。</p>
十步。</p>
他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根竹子。</p>
竹子旁边什么都没有。</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也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走。</p>
走回竹子跟前。</p>
把手按上去。</p>
竹子颤了一下。</p>
林凡按着它。</p>
“地仙来了。”他说，“也看不见我。”</p>
竹子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转身走到老青面前。</p>
老青在晨雾里立着，竹竿上挂着露水。</p>
林凡伸手摸了摸那些露水。</p>
凉的。</p>
他把手收回来。</p>
往后退。</p>
退到二十步开外。</p>
他看着老青。</p>
老青旁边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走。</p>
走回老青跟前。</p>
把手按上去。</p>
老青颤了一下。</p>
林凡按着它。</p>
“藏好了。”他说。</p>
他转身往外走。</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晨雾里，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p>
是老宗主。</p>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拐杖。</p>
林凡站在原地没动。</p>
老宗主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来。</p>
他看着林凡站着的位置。</p>
看了三息。</p>
然后他开口。</p>
“林小子。”他说。</p>
林凡没出声。</p>
老宗主等了三息。</p>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说。</p>
林凡还是没出声。</p>
老宗主抬起手。</p>
指着林凡站着的位置。</p>
“这儿。”他说，“雾比别处薄。”</p>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p>
他站的位置，确实比周围薄一点。</p>
他把那层道韵收起来一半。</p>
老宗主眼前凭空多了个人。</p>
老宗主看着他手里的阿青，又看了看他的脸。</p>
“你这身本事。”他说，“哪儿学的？”</p>
林凡想了想。</p>
“捡的。”</p>
老宗主愣了一下。</p>
然后他笑了。</p>
“捡的好。”他说。</p>
他转过身。</p>
看着山门方向。</p>
“那个人来了。”他说。</p>
林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山门外那条土路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p>
走得很慢。</p>
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晨雾就往两边分开。</p>
林凡看不清那个人的脸。</p>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p>
不是仙元。</p>
不是气势。</p>
是那种让人想往后退的东西。</p>
他把那半层道韵重新铺满全身。</p>
“老宗主。”他说，“你先回去。”</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宗主转过头，看着他站着的位置。</p>
那儿又只剩一层薄雾了。</p>
老宗主看了三息。</p>
他点点头。</p>
拄着拐杖往回走。</p>
林凡站在原地。</p>
他看着土路上那个人越走越近。</p>
阿青在他手里发热。</p>
他把阿青立在脚边。</p>
“你藏好。”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它的竿身开始变淡。</p>
变淡。</p>
变淡。</p>
变成晨雾的颜色。</p>
林凡看着它消失在雾里。</p>
他转回去。</p>
继续看着土路上那个人。</p>
那个人走到山门口，停下来。</p>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牌匾。</p>
看了三息。</p>
然后他跨进门。</p>
林凡站在竹林边缘。</p>
那个人站在山门口。</p>
中间隔着一百步。</p>
一百步里全是晨雾。</p>
但林凡感觉那个人在看他。</p>
不是看他站着的位置。</p>
是看他。</p>
像能隔着雾看见他的眼睛。</p>
那个人抬起脚。</p>
往这边走。</p>
一步。</p>
两步。</p>
三步。</p>
每一步都踏在林凡的心跳上。</p>
林凡把呼吸停了。</p>
把心跳停了。</p>
把自己彻底变成雾。</p>
那个人走到五十步的位置，停下来。</p>
他站在那里。</p>
一动不动。</p>
林凡也一动不动。</p>
晨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流动。</p>
流了很久。</p>
久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p>
久到晨雾开始变淡。</p>
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p>
他转身。</p>
往回走。</p>
走到山门口，跨出去。</p>
消失在土路上。</p>
林凡站在原地。</p>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p>
阿青从他脚边现出来。</p>
竿身还是青的。</p>
林凡低头看着它。</p>
“他没发现。”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把阿青握在手里。</p>
往后山走。</p>
走到青石板跟前，他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又亮了一下。</p>
他看着那片叶子。</p>
“藏住了。”他说。</p>
叶子亮了一下。</p>
像在点头。</p>
</p>
林凡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头顶那轮半圆的月亮，看了很久。</p>
阿青立在他脚边，竿身被月光照成银白色。</p>
“地仙。”林凡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低头看着它。</p>
“你怕不怕。”</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这回晃得比刚才轻。</p>
林凡看着那根晃动的竿头。</p>
“不怕就行。”他说。</p>
他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走到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月光底下，六十二根竹子在风里轻轻摇着。</p>
六十二点青光，像六十二盏小灯。</p>
林凡走进去。</p>
他走到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放在青石板上。</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和那截枯枝纹路都在发亮。</p>
叶脉里的青光从十一缕变成十二缕。</p>
枯枝里的灰光从一缕变成两缕。</p>
林凡看着那两道光。</p>
生和枯。</p>
在他掌心。</p>
他把手指按在那片叶子上。</p>
道韵渗进来。</p>
带着暖意。</p>
他把手指移到那截枯枝上。</p>
道韵也渗进来。</p>
带着凉意。</p>
两股道韵在他指尖相遇。</p>
没打架。</p>
没抵消。</p>
它们绕在一起，缠成一团，像两根老藤。</p>
林凡看着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p>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p>
下界的时候，他用《存在感消失术》藏了那么多年。</p>
那个术法的核心是什么？</p>
是让别人看不见他。</p>
但怎么才能让别人看不见？</p>
是让自己变得不重要。</p>
让别人的眼睛扫过你的时候，自动把你当成背景。</p>
石头是背景。</p>
树是背景。</p>
墙是背景。</p>
人是背景吗？</p>
不是。</p>
人会动，会喘气，会有存在感。</p>
所以要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树，变成墙。</p>
林凡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p>
生和枯。</p>
枯是死物。</p>
石头是死的，树是死的吗？</p>
树是活的。</p>
但树的存在感比人低。</p>
因为人觉得树不会动，不会害自己，不会值得注意。</p>
所以一棵树站在那里，一百个人从它面前走过，有九十九个不会多看它一眼。</p>
林凡站起来。</p>
他走到最近那根竹子跟前。</p>
这根竹子是昨天刚活的，根部那截青只爬到第一个竹节。</p>
他伸手按住竹竿。</p>
闭上眼睛。</p>
他把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放出去。</p>
放到这根竹子上。</p>
然后他开始感受。</p>
感受这根竹子的心跳。</p>
一息颤一下。</p>
很慢。</p>
感受这根竹子的呼吸。</p>
叶子没长出来，但竹竿上有气孔。</p>
气孔在夜里张开，白天闭上。</p>
现在开着。</p>
感受这根竹子的情绪。</p>
竹子有情绪吗？</p>
有。</p>
它很高兴。</p>
因为活了。</p>
因为有人喂它。</p>
因为它旁边那些兄弟也都活了。</p>
林凡感受着那份高兴。</p>
那份高兴很淡。</p>
淡到像一碗水里滴了一滴蜜。</p>
但确实是高兴。</p>
林凡把自己的情绪也放出去。</p>
放得很轻。</p>
像把一片叶子放进溪水里。</p>
他的情绪碰到竹子的情绪。</p>
没撞。</p>
它们融在一起。</p>
林凡睁开眼。</p>
他看着面前这根竹子。</p>
竹子还是那根竹子。</p>
但他感觉自己跟它之间多了一根线。</p>
很细很细的线。</p>
看不见。</p>
但能感觉到。</p>
他往后退了一步。</p>
那根线还在。</p>
他往后退了两步。</p>
线还在。</p>
他往后退了五步。</p>
线断了。</p>
林凡看着那根竹子。</p>
“太远了。”他说。</p>
他走回去。</p>
重新把手按在竹竿上。</p>
这回他没放情绪。</p>
他放的是存在感。</p>
把自己当成一根竹子。</p>
不是想象自己是竹子。</p>
是把心跳调慢。</p>
调到一息颤一下。</p>
把呼吸调轻。</p>
轻到气孔那张合的频率。</p>
把存在感调低。</p>
低到跟这棵竹子一样低。</p>
然后他松开手。</p>
往后退。</p>
退一步。</p>
两步。</p>
三步。</p>
十步。</p>
他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根竹子。</p>
那根竹子旁边，好像多了一个影子。</p>
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p>
林凡低头看自己的手。</p>
手还在。</p>
但很淡。</p>
像月光底下的一层薄雾。</p>
他把手抬起来。</p>
手在动。</p>
但动的时候，那层薄雾也跟着动。</p>
林凡往前走。</p>
走回那根竹子跟前。</p>
他站在竹子旁边。</p>
一人一竹，并肩站着。</p>
他伸手摸了摸竹竿。</p>
凉的。</p>
滑的。</p>
带着一点点暖意。</p>
他把手收回来。</p>
往后退。</p>
退到二十步开外。</p>
他看着那根竹子。</p>
竹子旁边什么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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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也什么都没有。</p>
他成了一团薄雾。</p>
林凡站在月光底下。</p>
二十步外就是那根竹子。</p>
但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根竹子。</p>
不是像。</p>
是就是。</p>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p>
那根竹子的情绪传过来了。</p>
高兴。</p>
很淡的高兴。</p>
林凡把那点高兴接住。</p>
他往前走第二步。</p>
竹子的高兴浓了一点。</p>
他往前走第三步。</p>
竹子的高兴更浓了。</p>
他走到竹子跟前。</p>
把手按在竹竿上。</p>
竹竿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高兴。</p>
林凡按着它。</p>
“我知道了。”他说。</p>
他把手收回来。</p>
转身往青石板走。</p>
他走回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阿青立在他脚边。</p>
他看着阿青。</p>
阿青也在看他。</p>
“你试试。”林凡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伸手握住它。</p>
他把那团缠在一起的道韵放出去。</p>
放到阿青身上。</p>
阿青的竿身亮了一下。</p>
不是发光。</p>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亮。</p>
林凡开始感受阿青。</p>
阿青的心跳。</p>
一息两下。</p>
比竹子快。</p>
阿青的呼吸。</p>
没有气孔，但竿身上有微小的孔洞。</p>
那些孔洞在夜里张开，白天闭上。</p>
阿青的情绪。</p>
很复杂。</p>
高兴。</p>
好奇。</p>
还有一点点……担心？</p>
林凡睁开眼。</p>
他看着阿青。</p>
“你担心什么。”</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想了想。</p>
“担心明天那个地仙？”</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这回晃得比刚才重。</p>
林凡握着它。</p>
“我也担心。”他说。</p>
他顿了顿。</p>
“但担心没用。”</p>
他把阿青立在脚边。</p>
站起来。</p>
走到老青面前。</p>
老青已经齐他额头那么高了。</p>
他伸手按住老青的竹竿。</p>
放情绪。</p>
放存在感。</p>
把自己调成老青。</p>
一息颤一下。</p>
呼吸从气孔里进出。</p>
情绪是高兴。</p>
很浓的高兴。</p>
因为它活得最久，长得最高，喂得最多。</p>
林凡感受着那份高兴。</p>
他把自己融进去。</p>
融了三息。</p>
他松开手。</p>
往后退。</p>
退一步。</p>
两步。</p>
三步。</p>
十步。</p>
二十步。</p>
三十步。</p>
他站在三十步开外，看着老青。</p>
老青旁边什么都没有。</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也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走。</p>
走回老青跟前。</p>
把手按上去。</p>
老青颤了一下。</p>
不是怕。</p>
是认出来了。</p>
林凡按着它。</p>
“你认出我了。”他说。</p>
老青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看着老青。</p>
“明天那个地仙来。”他说，“你们藏好。”</p>
老青晃了晃。</p>
林凡转身走到老粗面前。</p>
老粗还是那副样子，矮矮胖胖杵在那儿。</p>
裂缝从根部裂到第四根竹节。</p>
裂缝边缘那圈新皮，比早上又大了一圈。</p>
林凡蹲下来。</p>
他伸手按住老粗的根部。</p>
放情绪。</p>
放存在感。</p>
把自己调成老粗。</p>
老粗的心跳。</p>
一息颤一下。</p>
比别的竹子慢。</p>
因为它活得最久，枯得最久，等得最久。</p>
老粗的情绪。</p>
不是高兴。</p>
是别的。</p>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那种感觉。</p>
很复杂。</p>
林凡感受着那份复杂。</p>
他把自己融进去。</p>
融了三息。</p>
老粗颤了一下。</p>
不是认出来那种颤。</p>
是别的。</p>
像在说“你来了”。</p>
林凡睁开眼。</p>
他看着老粗。</p>
“我来了。”他说。</p>
老粗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站起来。</p>
他看着这片竹林。</p>
六十二根竹子。</p>
六十二盏灯。</p>
他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p>
久到那些竹子的青光暗下去又亮起来。</p>
他忽然开口。</p>
“明天那个地仙来。”他说，“我出去会会他。”</p>
六十二根竹子同时晃了一下。</p>
不是风吹的。</p>
林凡看着它们。</p>
“你们别动。”他说，“就在这儿待着。”</p>
六十二根竹子没动。</p>
林凡转身往竹林外走。</p>
阿青跟在他脚边。</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回头看了一眼。</p>
六十二根竹子立在月光底下。</p>
六十二点青光在风里晃着。</p>
他看着那六十二点光看了三息。</p>
转回去。</p>
继续往前走。</p>
走到柴房门口，他推开那扇歪门。</p>
阿青靠在床边。</p>
他躺下来。</p>
闭上眼睛。</p>
三息后他睁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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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的竿头又往他这边倾了。</p>
他看着那根倾过来的竿头。</p>
“明天那个地仙。”他说，“我打不过。”</p>
阿青晃了一下。</p>
“但可以藏。”林凡说，“藏到他找不到。”</p>
阿青又晃了一下。</p>
林凡看着它。</p>
“你也藏好。”</p>
阿青没晃。</p>
它把竿头往他手心里蹭。</p>
林凡看着它蹭了三息。</p>
他闭上眼睛。</p>
这回他睡着了。</p>
第二天早上林凡是被阿青敲醒的。</p>
竿头一下一下点在他肩膀上，点得比平时轻。</p>
林凡睁开眼。</p>
坐起来。</p>
阿青立在门口，竿头往门外指。</p>
他披上外袍，推开柴房门。</p>
外面天刚蒙蒙亮。</p>
晨雾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p>
林凡握着阿青往后山走。</p>
走到竹林边缘，他停下来。</p>
晨雾里，那些竹子的轮廓模模糊糊。</p>
六十二根竹子，六十二团影子。</p>
林凡走进去。</p>
他走到青石板跟前，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放在青石板上。</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和枯枝纹路都在发亮。</p>
叶脉里的青光从十二缕变成十三缕。</p>
枯枝里的灰光从两缕变成三缕。</p>
林凡看着那三缕灰光。</p>
他把手指按上去。</p>
道韵渗进来。</p>
凉的。</p>
深秋那种凉。</p>
他把这道韵引到掌心。</p>
引出来。</p>
铺开。</p>
铺在自己身上。</p>
从头顶开始往下铺。</p>
头发。</p>
额头。</p>
眼睛。</p>
鼻子。</p>
嘴巴。</p>
脖子。</p>
肩膀。</p>
手臂。</p>
胸口。</p>
腰。</p>
腿。</p>
脚。</p>
全身都铺满。</p>
林凡站起来。</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还在。</p>
但很淡。</p>
淡到跟晨雾一个颜色。</p>
他往前走一步。</p>
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p>
脚印也是雾的颜色。</p>
他再往前走一步。</p>
脚印还在。</p>
但很快就散了。</p>
林凡走到最近那根竹子跟前。</p>
他站在竹子旁边。</p>
竹子是青的。</p>
他是雾的。</p>
一人一竹，一青一白。</p>
林凡伸手摸了摸竹竿。</p>
凉的。</p>
滑的。</p>
带着一点点暖意。</p>
竹竿在他手底下轻轻颤着。</p>
不是怕。</p>
是认出来了。</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往后退。</p>
退一步。</p>
两步。</p>
三步。</p>
十步。</p>
他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根竹子。</p>
竹子旁边什么都没有。</p>
他低头看自己。</p>
自己也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走。</p>
走回竹子跟前。</p>
把手按上去。</p>
竹子颤了一下。</p>
林凡按着它。</p>
“地仙来了。”他说，“也看不见我。”</p>
竹子又颤了一下。</p>
林凡把手收回来。</p>
他转身走到老青面前。</p>
老青在晨雾里立着，竹竿上挂着露水。</p>
林凡伸手摸了摸那些露水。</p>
凉的。</p>
他把手收回来。</p>
往后退。</p>
退到二十步开外。</p>
他看着老青。</p>
老青旁边什么都没有。</p>
他往前走。</p>
走回老青跟前。</p>
把手按上去。</p>
老青颤了一下。</p>
林凡按着它。</p>
“藏好了。”他说。</p>
他转身往外走。</p>
走出竹林边缘，他停下脚步。</p>
晨雾里，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p>
是老宗主。</p>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拐杖。</p>
林凡站在原地没动。</p>
老宗主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来。</p>
他看着林凡站着的位置。</p>
看了三息。</p>
然后他开口。</p>
“林小子。”他说。</p>
林凡没出声。</p>
老宗主等了三息。</p>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说。</p>
林凡还是没出声。</p>
老宗主抬起手。</p>
指着林凡站着的位置。</p>
“这儿。”他说，“雾比别处薄。”</p>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p>
他站的位置，确实比周围薄一点。</p>
他把那层道韵收起来一半。</p>
老宗主眼前凭空多了个人。</p>
老宗主看着他手里的阿青，又看了看他的脸。</p>
“你这身本事。”他说，“哪儿学的？”</p>
林凡想了想。</p>
“捡的。”</p>
老宗主愣了一下。</p>
然后他笑了。</p>
“捡的好。”他说。</p>
他转过身。</p>
看着山门方向。</p>
“那个人来了。”他说。</p>
林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山门外那条土路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p>
走得很慢。</p>
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晨雾就往两边分开。</p>
林凡看不清那个人的脸。</p>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p>
不是仙元。</p>
不是气势。</p>
是那种让人想往后退的东西。</p>
他把那半层道韵重新铺满全身。</p>
“老宗主。”他说，“你先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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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宗主转过头，看着他站着的位置。</p>
那儿又只剩一层薄雾了。</p>
老宗主看了三息。</p>
他点点头。</p>
拄着拐杖往回走。</p>
林凡站在原地。</p>
他看着土路上那个人越走越近。</p>
阿青在他手里发热。</p>
他把阿青立在脚边。</p>
“你藏好。”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它的竿身开始变淡。</p>
变淡。</p>
变淡。</p>
变成晨雾的颜色。</p>
林凡看着它消失在雾里。</p>
他转回去。</p>
继续看着土路上那个人。</p>
那个人走到山门口，停下来。</p>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牌匾。</p>
看了三息。</p>
然后他跨进门。</p>
林凡站在竹林边缘。</p>
那个人站在山门口。</p>
中间隔着一百步。</p>
一百步里全是晨雾。</p>
但林凡感觉那个人在看他。</p>
不是看他站着的位置。</p>
是看他。</p>
像能隔着雾看见他的眼睛。</p>
那个人抬起脚。</p>
往这边走。</p>
一步。</p>
两步。</p>
三步。</p>
每一步都踏在林凡的心跳上。</p>
林凡把呼吸停了。</p>
把心跳停了。</p>
把自己彻底变成雾。</p>
那个人走到五十步的位置，停下来。</p>
他站在那里。</p>
一动不动。</p>
林凡也一动不动。</p>
晨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流动。</p>
流了很久。</p>
久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p>
久到晨雾开始变淡。</p>
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p>
他转身。</p>
往回走。</p>
走到山门口，跨出去。</p>
消失在土路上。</p>
林凡站在原地。</p>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p>
阿青从他脚边现出来。</p>
竿身还是青的。</p>
林凡低头看着它。</p>
“他没发现。”他说。</p>
阿青晃了一下。</p>
林凡把阿青握在手里。</p>
往后山走。</p>
走到青石板跟前，他坐下来。</p>
把木牌掏出来。</p>
木牌上的竹叶纹路又亮了一下。</p>
他看着那片叶子。</p>
“藏住了。”他说。</p>
叶子亮了一下。</p>
像在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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