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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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走后的第一天，王老实蹲在后山石碑前，看着那个蚂蚁洞发了一上午的呆。</p>
蚂蚁还在搬米粒，一趟一趟的，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王老实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个人蹲在旁边，少了那句“老弟你慢慢搬”，少了那根时不时伸过来拨一下的树枝。他伸手拿根树枝学着林凡的样子拨了拨，蚂蚁翻了两个跟头，爬起来继续拖。王老实拨了三下，蚂蚁翻了三回，爬起来还是继续拖。</p>
“真轴。”王老实嘀咕了一句，又想起林凡说这话时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p>
李有才找过来的时候，王老实已经蹲了三个时辰，腿麻得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地上了。</p>
“老实哥，吃饭了。”李有才走过来，看见王老实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个蚂蚁洞。</p>
“林师兄真走了？”李有才问。</p>
王老实点点头。</p>
“还回来吗？”李有才又问。</p>
王老实摇摇头。</p>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有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简温温的，摸着很舒服，上面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柴房里拿出来的。</p>
“老实哥，你说林师兄到底是什么人？”李有才把玉简贴在胸口，“能在天仙眼皮底下护住咱们，能让那些对手自己摔跤，能把气运偷过来，最后还飞升了。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在咱们这儿扫了一年地？”</p>
王老实想了很久，久到李有才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咱们这儿粥好喝。”</p>
李有才愣住，然后噗嗤笑出声。王老实也跟着笑了。两人蹲着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完了，抹抹眼睛，站起来往回走。</p>
膳堂门口，刘老头把粥盛好了，摆在门口的石头上。八碗粥，排成一排，左边第三块石头上那碗最多。那是林凡的位置。刘老头习惯了，每天给林凡多盛半碗，今天早上起来盛粥的时候顺手就多盛了，盛完才想起来人走了，端着碗站在灶台前愣了半天。</p>
王老实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去，抹抹嘴。</p>
“刘老头，明天不用多盛了。”</p>
刘老头从膳堂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缩回去了。</p>
第二天，自然宗开始恢复正常。</p>
老宗主把所有人召集到主殿，发了话。主殿里站满了人，二十几个弟子挤在一起，都看着老宗主。老宗主站在祖师画像下面，腰杆挺得笔直。</p>
“从今天起，自然宗闭门三年。不许惹事，不许出头，不许跟别的宗门来往。该修炼的修炼，该扫地的扫地。”</p>
王老实举手：“宗主，咱们不是得了十万灵石吗？还有法器三十件，丹药一大堆。这么多东西，还闭门？”</p>
老宗主看他一眼：“灵石是灵石，命是命。你拿着灵石出去显摆，明天就有人来抢。碎星仙域里盯着咱们的人多了去了，烈阳宗虽然认了错，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还有那些小宗门，看咱们突然富了，眼红的不在少数。闭门三年，等风头过了再说。”</p>
王老实把手缩回去，想想也对。上次王老实去坊市买东西，卖东西的老板听说他是自然宗的，眼睛都亮了，追着他问东问西，问他们是不是真有什么秘诀。王老实被问得头皮发麻，东西没买成就跑了。</p>
老宗主又说：“林凡走的时候留了东西。那套《自然遁法》，你们都给我好好练。练好了，以后出门不怕被人欺负。他在的时候能护着你们，他走了，你们得自己护自己。”</p>
众人点头。几个年轻的弟子眼眶又红了，吸溜吸溜的。</p>
散会之后，王老实拿着玉简去找李有才。李有才正蹲在院子里，拿着玉简翻来覆去地看，跟看稀世珍宝似的。</p>
“有才，你练了吗？”</p>
李有才摇头：“没敢练。这玩意儿，万一练错了怎么办？林师兄又不在，没人教。”</p>
王老实也怕。两人蹲在院子里，对着玉简发愁。蹲了半个时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p>
王老实一咬牙：“试试。林师兄说过，这功法最讲自然，越刻意越不行。咱们别想太多，照着练就行。”</p>
他闭上眼，照着玉简上的法门运转灵力。灵力在体内转了三圈，王老实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一片羽毛，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p>
李有才盯着他看，突然发现王老实的气息消失了。明明人就蹲在面前，伸手能摸到，但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扫不到。地上蹲着的好像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石头，一棵草，一捧土。</p>
“老实哥！”李有才喊。</p>
王老实睁开眼：“怎么了？”</p>
李有才说：“你刚才不见了。整个人都消失了，就剩一团空气。”</p>
王老实愣住，低头看看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肚子还在，什么都没变。他又闭上眼，继续练。这次练了一炷香，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李有才用神识扫了三遍，什么都没扫到。他伸手去摸，摸到王老实的胳膊，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但神识就是感觉不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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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李有才喊。</p>
王老实睁开眼，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p>
“林师兄教的东西，果然好使。他在的时候天天扫地，咱们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杂役。谁知道他教的功夫这么厉害。”</p>
李有才也哭了。两人蹲着哭了一会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完了，用袖子擦擦脸，继续练。</p>
日子一天天过去。</p>
自然宗的弟子们每天早上起来修炼《自然遁法》，练完了扫地，扫完了吃饭，吃完了继续练。王老实练得最勤，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后山石碑前，一边看蚂蚁一边练功。他发现一个窍门——蹲着的时候最容易进入状态。可能是蹲久了，身体自然放松，灵力流转得特别顺。</p>
一个月后，王老实已经能让自己完全消失一炷香的时间。李有才差一点，只能消失半炷香。其他人有的能消失一盏茶，有的只能消失几个呼吸。但都在进步。</p>
烈阳宗的人来了。</p>
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认错的。</p>
莫问天被逐出宗门后，烈阳宗换了个新长老。新长老姓刘，地仙巅峰，人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客客气气，跟莫问天完全是两种人。他站在自然宗山门前，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p>
“烈阳宗刘某人，特来向自然宗致歉。前些日子莫问天伪造公文，诬陷贵宗，此事我宗已查实。今日特备薄礼，聊表歉意。”</p>
老宗主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的十几个大箱子。箱子漆成红色，上面系着绸带，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p>
“什么礼？”</p>
刘长老说：“灵石五万，法器二十件，丹药若干。都是从莫问天家里抄出来的，本来就是他从各宗抢来的不义之财，理当归还。”</p>
老宗主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p>
“不用了。”</p>
刘长老愣住。他身后那几个烈阳宗弟子也愣住了。五万灵石，说不要就不要？</p>
老宗主说：“自然宗不争。你们烈阳宗的东西，我们不要。你们的道歉，我们收了。回去告诉你们宗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的事，各走各路。”</p>
刘长老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有人拒绝五万灵石。他在烈阳宗几百年，见过的宗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个不是为了灵石争得头破血流？自然宗倒好，送到门口的都不要。</p>
“这……”他犹豫了一下，“宗主，您确定？这些灵石本来就是莫问天从各处搜刮来的，里面也有你们自然宗的。您收下，也是天经地义。”</p>
老宗主摇摇头：“莫问天从我自然宗拿走的东西，他自己已经还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被石碑震伤，第二次来的时候被石碑差点震死，那两回吐的血，比拿走的灵石值钱。”</p>
刘长老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仔细一想，莫问天两次来自然宗，两次吐血，第二次还断了三根肋骨，养了大半年才好。烈阳宗为了给他治伤，花的灵石都不止五万。</p>
“那……这些……”刘长老指着箱子。</p>
老宗主摆摆手：“抬回去。自然宗不争，说到做到。”</p>
刘长老拱拱手，带着人走了。走出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宗主站在门口，负手而立，风吹着他的白胡子，飘来飘去。刘长老心里感叹了一句：这老头，是个狠人。</p>
王老实站在老宗主身后，看着那十几个大箱子被抬走，心疼得直抽抽。五万灵石啊，能买多少粥啊。</p>
“宗主，五万灵石……”他忍不住开口。</p>
老宗主看他一眼：“林凡走的时候说了什么？”</p>
王老实想了想，说：“说让我们好好修炼。”</p>
“还有呢？”</p>
王老实又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林凡最后说的话是——“走了”。就两个字。当着他们九个人的面，扛着扫帚往后山走，头也不回，就说了两个字。走了。</p>
老宗主说：“他没说让我们报仇，没说让我们争什么，没说让我们把失去的拿回来。他就说了两个字，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p>
王老实摇头。</p>
老宗主看着远处的山，说：“因为他知道，不争，才是最大的争。咱们自然宗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那块石碑，是因为咱们不碍任何人的事。烈阳宗为什么要针对咱们？因为咱们突然冒出来了，碍他们眼了。现在咱们退回去，不争了，谁还会来打咱们的主意？”</p>
王老实挠挠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两个字：不争。</p>
三个月后，周边几个小宗门开始传一个消息。</p>
自然宗有鬼。</p>
不是那种吓人的鬼，是那种邪门的鬼。有好事者去试探，刚到山门口就莫名其妙摔了一跤，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灰溜溜跑了。后来才知道那人是血刀门的外门弟子，想摸进自然宗偷东西。他在山门口转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干，就是摔了三跤，最后一次把门牙磕掉了。</p>
有人想偷他们的灵石矿，半夜摸进去，第二天早上被发现躺在一片荆棘丛里，浑身扎满了刺，衣服都烂了，哭爹喊娘地爬出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明明看见矿脉就在前面，怎么走都走不到，最后脚下一空，掉进荆棘丛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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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自然宗山门前骂街，骂了半个时辰，突然嗓子哑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人帮他看，喉咙里什么毛病都没有，但就是说不出话。过了三天才恢复，恢复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再也不去自然宗门口骂人了。”</p>
消息越传越玄乎。</p>
有人说自然宗有上古大阵守护，有人说自然宗的祖师爷一直没死，有人说自然宗背后站着一位真仙，还有人说自然宗那块石碑里封着一个上古大能的魂魄。</p>
但没人敢去验证了。</p>
自然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山门关着，弟子们不出来，外人进不去。偶尔有人从天上飞过，低头看一眼，只能看见一片安静的树林，几间安静的房子，几个安静的人蹲在院子里喝粥。</p>
日子过得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样。</p>
王老实每天去后山扫地。扫到石碑前，蹲下看看蚂蚁洞。蚂蚁还在搬米粒，一趟一趟的，不知道累。他蹲着看一会儿，有时候看一炷香，有时候看半个时辰。看完了，站起来继续扫。扫完了，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到膳堂门口，蹲在左边第三块石头上，喝粥。喝完粥，修炼《自然遁法》。练完了，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扫。</p>
半年后的一天，王老实正在后山扫地，突然感觉到什么。</p>
他抬头看天。</p>
天边飘着一朵云，白白的，跟其他云没什么两样。但王老实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眼熟。那朵云的形状很奇怪，不圆不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蹲着。</p>
那朵云飘到自然宗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飘走了。</p>
王老实愣愣地看着那朵云飘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林师兄？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一朵云呢？喊出来让人听见，多丢人。</p>
那朵云已经飘远了，变成天边一个小白点，最后消失了。</p>
王老实站在原地，看着那朵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低下头，蹲在石碑前，看着蚂蚁洞。蚂蚁正在搬米粒，跟半年前一模一样，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p>
王老实从怀里摸出一粒米，放在洞口。</p>
然后站起来，扛着扫帚，往回走。</p>
一年后，自然宗的名声在碎星仙域传开了。</p>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大事，是因为什么都没做。别的宗门争地盘、抢资源、打来打去，今天你灭我一个小弟，明天我抢你一条矿脉，后天两家联合起来打第三家。自然宗关起门来扫地。别的宗门拉帮结派、互相算计、今天结盟明天翻脸，今天称兄道弟明天背后捅刀。自然宗关起门来扫地。别的宗门今天被灭一个，明天被打残一个，后天被吞并一个，碎星仙域的地图上宗门名字换来换去，跟走马灯似的。自然宗还是关起门来扫地。</p>
有人问老宗主：“你们自然宗就不怕被吞并？”</p>
老宗主说：“不怕。”</p>
“为什么？”</p>
老宗主想了想，说：“因为我们穷。”</p>
问的人愣住。穷？穷还能穷得这么理直气壮？但仔细一想，自然宗确实穷。十万灵石在碎星仙域不算什么，三十件法器也不算什么，随便一个大宗门的仓库都比这多。他们最大的财富，是那块石碑。但那块石碑谁都拿不走。莫问天试过两次，差点把命搭上。从那以后，再没人打石碑的主意。一块拿不走的石碑，等于没有。</p>
自然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存在着，不显眼，不碍事，不碍任何人。像一块石头，扔在路边，谁都不会多看一眼。</p>
两年后的一天，王老实正在后山扫地，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脚下走上来。</p>
那人穿着灰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得跟树皮似的，但眼神亮得吓人。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左看看右看看，跟逛集市似的。</p>
王老实愣住。“云游子前辈？”</p>
云游子咧嘴笑了。“小胖子，你还记得我？”</p>
王老实点点头。他记得。万仙会上，这老头跟林师兄一起喝过茶。林师兄走了之后，这老头是唯一一个来问过林师兄消息的人。</p>
云游子走到石碑前，蹲下看了看蚂蚁洞。“林凡那小子的蚂蚁？”</p>
王老实愣住：“前辈怎么知道？”</p>
云游子说：“他走之前，让我帮忙照看一下。我一直没空，今天才有空来看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干粮，捏碎了，撒在洞口。干粮碎屑落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雪似的。</p>
蚂蚁爬出来，开始搬。搬得很急，一趟一趟的，生怕被别人抢了。</p>
云游子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蚂蚁还在，我就放心了。”</p>
他转身就走。</p>
王老实追上去：“前辈，林师兄他……还好吗？”</p>
云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问他？”</p>
王老实点点头。</p>
云游子想了想，说：“他在紫霄仙城扫地。”</p>
王老实愣住。“扫地？”</p>
“嗯，扫地。在一个道观里扫地，跟在这儿一样。每天起来扫，扫完了蹲着喝粥，喝完了继续扫。还住柴房，还用扫帚，跟在这儿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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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飞升之后会是什么样？当大官？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结果还是扫地。</p>
云游子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那小子不管在哪儿，都是那个德行。扫地、看蚂蚁、蹲着喝粥。到哪儿都改不了。你以为他飞升了就能变样？变不了。他就是块石头，扔哪儿都是石头。”</p>
王老实点点头。这话他信。林凡在自然宗扫了一年地，连块好石头都舍不得蹲，天天蹲那块硌屁股的。飞升了估计也是找个硌屁股的石头蹲着。</p>
云游子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跟来的时候一样。</p>
王老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然后转回身，走到石碑前，蹲下看蚂蚁。蚂蚁正在搬干粮碎屑，一趟一趟的，忙得热火朝天。</p>
王老实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扛着扫帚，继续扫地。</p>
三年后，自然宗闭门期满。</p>
山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不少人。都是附近的小宗门的，有的是来送礼的，有的是来套近乎的，有的是来看看这个闭门三年的宗门变成什么样了。</p>
他们看见的自然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红漆有点掉了，但还红着。弟子还是那些弟子，王老实胖了一点，李有才瘦了一点，但都还认识。膳堂门口还是蹲着一排喝粥的人，姿势一模一样，蹲得整整齐齐。</p>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喝粥的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仔细感受，又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自然。像山，像水，像风，像树。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p>
有人试着用神识扫过去。扫到那些人身上，神识自动滑开了，像水流过石头。扫了几次，什么都没扫到。那些蹲着喝粥的人，明明坐在面前，但神识就是感觉不到。</p>
问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功法？”</p>
王老实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扫地功。”</p>
问的人愣住。扫地功？扫地的功法？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说扫地的功夫能躲过神识。</p>
王老实没再解释，继续喝粥。</p>
喝完粥，他站起来，扛着扫帚往后山走。走到石碑前，蹲下看蚂蚁。蚂蚁还在搬。三年了，还在搬。搬的米粒比三年前大了一倍，但蚂蚁还是那只蚂蚁，动作还是那些动作。</p>
王老实看着那只蚂蚁，突然笑了。“老弟，你跟我林师兄一样，轴得很。他走了三年了，你还在这儿搬。他走了三年了，我还在看你搬。”</p>
蚂蚁不理他，继续搬。</p>
王老实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扫地。扫完了，他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到膳堂门口，蹲在左边第三块石头上。那块石头被他蹲了三年多，表面磨得锃亮，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p>
刘老头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p>
王老实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跟三年前一样。米粒煮得软烂，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样。</p>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远处。远处，天边飘着一朵云。白白的，跟其他云没什么两样。但王老实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那朵云的形状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蹲着。</p>
那朵云慢慢飘过来，飘到自然宗上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飘走了。</p>
王老实看着那朵云飘远，嘴角浮起一丝笑。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粒米，放在左边第三块石头旁边。米粒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p>
然后站起来，扛着扫帚，往后山走。</p>
身后，膳堂门口，那块石头被蹲得锃亮，跟打了蜡似的。石头上放着一粒米。米粒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p>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
远处，传来刘老头的喊声。“吃饭了——！”</p>
王老实回头应了一声，扛着扫帚，消失在树林里。</p>
后山石碑前，蚂蚁搬完了最后一粒干粮碎屑，钻进洞里，不见了。洞口放着一粒米，白白的，在月光下闪着光。</p>
那是王老实放的。林凡放的干粮，蚂蚁搬了三天。王老实放的米，蚂蚁不知道要搬多久。但没关系。蚂蚁有的是时间，自然宗有的是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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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走后的第一天，王老实蹲在后山石碑前，看着那个蚂蚁洞发了一上午的呆。</p>
蚂蚁还在搬米粒，一趟一趟的，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王老实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个人蹲在旁边，少了那句“老弟你慢慢搬”，少了那根时不时伸过来拨一下的树枝。他伸手拿根树枝学着林凡的样子拨了拨，蚂蚁翻了两个跟头，爬起来继续拖。王老实拨了三下，蚂蚁翻了三回，爬起来还是继续拖。</p>
“真轴。”王老实嘀咕了一句，又想起林凡说这话时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p>
李有才找过来的时候，王老实已经蹲了三个时辰，腿麻得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地上了。</p>
“老实哥，吃饭了。”李有才走过来，看见王老实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个蚂蚁洞。</p>
“林师兄真走了？”李有才问。</p>
王老实点点头。</p>
“还回来吗？”李有才又问。</p>
王老实摇摇头。</p>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有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玉简温温的，摸着很舒服，上面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柴房里拿出来的。</p>
“老实哥，你说林师兄到底是什么人？”李有才把玉简贴在胸口，“能在天仙眼皮底下护住咱们，能让那些对手自己摔跤，能把气运偷过来，最后还飞升了。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在咱们这儿扫了一年地？”</p>
王老实想了很久，久到李有才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咱们这儿粥好喝。”</p>
李有才愣住，然后噗嗤笑出声。王老实也跟着笑了。两人蹲着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完了，抹抹眼睛，站起来往回走。</p>
膳堂门口，刘老头把粥盛好了，摆在门口的石头上。八碗粥，排成一排，左边第三块石头上那碗最多。那是林凡的位置。刘老头习惯了，每天给林凡多盛半碗，今天早上起来盛粥的时候顺手就多盛了，盛完才想起来人走了，端着碗站在灶台前愣了半天。</p>
王老实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去，抹抹嘴。</p>
“刘老头，明天不用多盛了。”</p>
刘老头从膳堂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缩回去了。</p>
第二天，自然宗开始恢复正常。</p>
老宗主把所有人召集到主殿，发了话。主殿里站满了人，二十几个弟子挤在一起，都看着老宗主。老宗主站在祖师画像下面，腰杆挺得笔直。</p>
“从今天起，自然宗闭门三年。不许惹事，不许出头，不许跟别的宗门来往。该修炼的修炼，该扫地的扫地。”</p>
王老实举手：“宗主，咱们不是得了十万灵石吗？还有法器三十件，丹药一大堆。这么多东西，还闭门？”</p>
老宗主看他一眼：“灵石是灵石，命是命。你拿着灵石出去显摆，明天就有人来抢。碎星仙域里盯着咱们的人多了去了，烈阳宗虽然认了错，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还有那些小宗门，看咱们突然富了，眼红的不在少数。闭门三年，等风头过了再说。”</p>
王老实把手缩回去，想想也对。上次王老实去坊市买东西，卖东西的老板听说他是自然宗的，眼睛都亮了，追着他问东问西，问他们是不是真有什么秘诀。王老实被问得头皮发麻，东西没买成就跑了。</p>
老宗主又说：“林凡走的时候留了东西。那套《自然遁法》，你们都给我好好练。练好了，以后出门不怕被人欺负。他在的时候能护着你们，他走了，你们得自己护自己。”</p>
众人点头。几个年轻的弟子眼眶又红了，吸溜吸溜的。</p>
散会之后，王老实拿着玉简去找李有才。李有才正蹲在院子里，拿着玉简翻来覆去地看，跟看稀世珍宝似的。</p>
“有才，你练了吗？”</p>
李有才摇头：“没敢练。这玩意儿，万一练错了怎么办？林师兄又不在，没人教。”</p>
王老实也怕。两人蹲在院子里，对着玉简发愁。蹲了半个时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p>
王老实一咬牙：“试试。林师兄说过，这功法最讲自然，越刻意越不行。咱们别想太多，照着练就行。”</p>
他闭上眼，照着玉简上的法门运转灵力。灵力在体内转了三圈，王老实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一片羽毛，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p>
李有才盯着他看，突然发现王老实的气息消失了。明明人就蹲在面前，伸手能摸到，但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扫不到。地上蹲着的好像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石头，一棵草，一捧土。</p>
“老实哥！”李有才喊。</p>
王老实睁开眼：“怎么了？”</p>
李有才说：“你刚才不见了。整个人都消失了，就剩一团空气。”</p>
王老实愣住，低头看看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肚子还在，什么都没变。他又闭上眼，继续练。这次练了一炷香，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李有才用神识扫了三遍，什么都没扫到。他伸手去摸，摸到王老实的胳膊，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但神识就是感觉不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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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李有才喊。</p>
王老实睁开眼，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p>
“林师兄教的东西，果然好使。他在的时候天天扫地，咱们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杂役。谁知道他教的功夫这么厉害。”</p>
李有才也哭了。两人蹲着哭了一会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完了，用袖子擦擦脸，继续练。</p>
日子一天天过去。</p>
自然宗的弟子们每天早上起来修炼《自然遁法》，练完了扫地，扫完了吃饭，吃完了继续练。王老实练得最勤，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后山石碑前，一边看蚂蚁一边练功。他发现一个窍门——蹲着的时候最容易进入状态。可能是蹲久了，身体自然放松，灵力流转得特别顺。</p>
一个月后，王老实已经能让自己完全消失一炷香的时间。李有才差一点，只能消失半炷香。其他人有的能消失一盏茶，有的只能消失几个呼吸。但都在进步。</p>
烈阳宗的人来了。</p>
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认错的。</p>
莫问天被逐出宗门后，烈阳宗换了个新长老。新长老姓刘，地仙巅峰，人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客客气气，跟莫问天完全是两种人。他站在自然宗山门前，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p>
“烈阳宗刘某人，特来向自然宗致歉。前些日子莫问天伪造公文，诬陷贵宗，此事我宗已查实。今日特备薄礼，聊表歉意。”</p>
老宗主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的十几个大箱子。箱子漆成红色，上面系着绸带，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p>
“什么礼？”</p>
刘长老说：“灵石五万，法器二十件，丹药若干。都是从莫问天家里抄出来的，本来就是他从各宗抢来的不义之财，理当归还。”</p>
老宗主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p>
“不用了。”</p>
刘长老愣住。他身后那几个烈阳宗弟子也愣住了。五万灵石，说不要就不要？</p>
老宗主说：“自然宗不争。你们烈阳宗的东西，我们不要。你们的道歉，我们收了。回去告诉你们宗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的事，各走各路。”</p>
刘长老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有人拒绝五万灵石。他在烈阳宗几百年，见过的宗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个不是为了灵石争得头破血流？自然宗倒好，送到门口的都不要。</p>
“这……”他犹豫了一下，“宗主，您确定？这些灵石本来就是莫问天从各处搜刮来的，里面也有你们自然宗的。您收下，也是天经地义。”</p>
老宗主摇摇头：“莫问天从我自然宗拿走的东西，他自己已经还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被石碑震伤，第二次来的时候被石碑差点震死，那两回吐的血，比拿走的灵石值钱。”</p>
刘长老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仔细一想，莫问天两次来自然宗，两次吐血，第二次还断了三根肋骨，养了大半年才好。烈阳宗为了给他治伤，花的灵石都不止五万。</p>
“那……这些……”刘长老指着箱子。</p>
老宗主摆摆手：“抬回去。自然宗不争，说到做到。”</p>
刘长老拱拱手，带着人走了。走出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宗主站在门口，负手而立，风吹着他的白胡子，飘来飘去。刘长老心里感叹了一句：这老头，是个狠人。</p>
王老实站在老宗主身后，看着那十几个大箱子被抬走，心疼得直抽抽。五万灵石啊，能买多少粥啊。</p>
“宗主，五万灵石……”他忍不住开口。</p>
老宗主看他一眼：“林凡走的时候说了什么？”</p>
王老实想了想，说：“说让我们好好修炼。”</p>
“还有呢？”</p>
王老实又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林凡最后说的话是——“走了”。就两个字。当着他们九个人的面，扛着扫帚往后山走，头也不回，就说了两个字。走了。</p>
老宗主说：“他没说让我们报仇，没说让我们争什么，没说让我们把失去的拿回来。他就说了两个字，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p>
王老实摇头。</p>
老宗主看着远处的山，说：“因为他知道，不争，才是最大的争。咱们自然宗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那块石碑，是因为咱们不碍任何人的事。烈阳宗为什么要针对咱们？因为咱们突然冒出来了，碍他们眼了。现在咱们退回去，不争了，谁还会来打咱们的主意？”</p>
王老实挠挠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两个字：不争。</p>
三个月后，周边几个小宗门开始传一个消息。</p>
自然宗有鬼。</p>
不是那种吓人的鬼，是那种邪门的鬼。有好事者去试探，刚到山门口就莫名其妙摔了一跤，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灰溜溜跑了。后来才知道那人是血刀门的外门弟子，想摸进自然宗偷东西。他在山门口转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干，就是摔了三跤，最后一次把门牙磕掉了。</p>
有人想偷他们的灵石矿，半夜摸进去，第二天早上被发现躺在一片荆棘丛里，浑身扎满了刺，衣服都烂了，哭爹喊娘地爬出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明明看见矿脉就在前面，怎么走都走不到，最后脚下一空，掉进荆棘丛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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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自然宗山门前骂街，骂了半个时辰，突然嗓子哑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人帮他看，喉咙里什么毛病都没有，但就是说不出话。过了三天才恢复，恢复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再也不去自然宗门口骂人了。”</p>
消息越传越玄乎。</p>
有人说自然宗有上古大阵守护，有人说自然宗的祖师爷一直没死，有人说自然宗背后站着一位真仙，还有人说自然宗那块石碑里封着一个上古大能的魂魄。</p>
但没人敢去验证了。</p>
自然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山门关着，弟子们不出来，外人进不去。偶尔有人从天上飞过，低头看一眼，只能看见一片安静的树林，几间安静的房子，几个安静的人蹲在院子里喝粥。</p>
日子过得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样。</p>
王老实每天去后山扫地。扫到石碑前，蹲下看看蚂蚁洞。蚂蚁还在搬米粒，一趟一趟的，不知道累。他蹲着看一会儿，有时候看一炷香，有时候看半个时辰。看完了，站起来继续扫。扫完了，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到膳堂门口，蹲在左边第三块石头上，喝粥。喝完粥，修炼《自然遁法》。练完了，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扫。</p>
半年后的一天，王老实正在后山扫地，突然感觉到什么。</p>
他抬头看天。</p>
天边飘着一朵云，白白的，跟其他云没什么两样。但王老实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眼熟。那朵云的形状很奇怪，不圆不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蹲着。</p>
那朵云飘到自然宗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飘走了。</p>
王老实愣愣地看着那朵云飘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林师兄？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一朵云呢？喊出来让人听见，多丢人。</p>
那朵云已经飘远了，变成天边一个小白点，最后消失了。</p>
王老实站在原地，看着那朵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低下头，蹲在石碑前，看着蚂蚁洞。蚂蚁正在搬米粒，跟半年前一模一样，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p>
王老实从怀里摸出一粒米，放在洞口。</p>
然后站起来，扛着扫帚，往回走。</p>
一年后，自然宗的名声在碎星仙域传开了。</p>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大事，是因为什么都没做。别的宗门争地盘、抢资源、打来打去，今天你灭我一个小弟，明天我抢你一条矿脉，后天两家联合起来打第三家。自然宗关起门来扫地。别的宗门拉帮结派、互相算计、今天结盟明天翻脸，今天称兄道弟明天背后捅刀。自然宗关起门来扫地。别的宗门今天被灭一个，明天被打残一个，后天被吞并一个，碎星仙域的地图上宗门名字换来换去，跟走马灯似的。自然宗还是关起门来扫地。</p>
有人问老宗主：“你们自然宗就不怕被吞并？”</p>
老宗主说：“不怕。”</p>
“为什么？”</p>
老宗主想了想，说：“因为我们穷。”</p>
问的人愣住。穷？穷还能穷得这么理直气壮？但仔细一想，自然宗确实穷。十万灵石在碎星仙域不算什么，三十件法器也不算什么，随便一个大宗门的仓库都比这多。他们最大的财富，是那块石碑。但那块石碑谁都拿不走。莫问天试过两次，差点把命搭上。从那以后，再没人打石碑的主意。一块拿不走的石碑，等于没有。</p>
自然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存在着，不显眼，不碍事，不碍任何人。像一块石头，扔在路边，谁都不会多看一眼。</p>
两年后的一天，王老实正在后山扫地，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脚下走上来。</p>
那人穿着灰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得跟树皮似的，但眼神亮得吓人。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左看看右看看，跟逛集市似的。</p>
王老实愣住。“云游子前辈？”</p>
云游子咧嘴笑了。“小胖子，你还记得我？”</p>
王老实点点头。他记得。万仙会上，这老头跟林师兄一起喝过茶。林师兄走了之后，这老头是唯一一个来问过林师兄消息的人。</p>
云游子走到石碑前，蹲下看了看蚂蚁洞。“林凡那小子的蚂蚁？”</p>
王老实愣住：“前辈怎么知道？”</p>
云游子说：“他走之前，让我帮忙照看一下。我一直没空，今天才有空来看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干粮，捏碎了，撒在洞口。干粮碎屑落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雪似的。</p>
蚂蚁爬出来，开始搬。搬得很急，一趟一趟的，生怕被别人抢了。</p>
云游子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蚂蚁还在，我就放心了。”</p>
他转身就走。</p>
王老实追上去：“前辈，林师兄他……还好吗？”</p>
云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问他？”</p>
王老实点点头。</p>
云游子想了想，说：“他在紫霄仙城扫地。”</p>
王老实愣住。“扫地？”</p>
“嗯，扫地。在一个道观里扫地，跟在这儿一样。每天起来扫，扫完了蹲着喝粥，喝完了继续扫。还住柴房，还用扫帚，跟在这儿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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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飞升之后会是什么样？当大官？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结果还是扫地。</p>
云游子拍拍他肩膀。“别想太多。那小子不管在哪儿，都是那个德行。扫地、看蚂蚁、蹲着喝粥。到哪儿都改不了。你以为他飞升了就能变样？变不了。他就是块石头，扔哪儿都是石头。”</p>
王老实点点头。这话他信。林凡在自然宗扫了一年地，连块好石头都舍不得蹲，天天蹲那块硌屁股的。飞升了估计也是找个硌屁股的石头蹲着。</p>
云游子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跟来的时候一样。</p>
王老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然后转回身，走到石碑前，蹲下看蚂蚁。蚂蚁正在搬干粮碎屑，一趟一趟的，忙得热火朝天。</p>
王老实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扛着扫帚，继续扫地。</p>
三年后，自然宗闭门期满。</p>
山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不少人。都是附近的小宗门的，有的是来送礼的，有的是来套近乎的，有的是来看看这个闭门三年的宗门变成什么样了。</p>
他们看见的自然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红漆有点掉了，但还红着。弟子还是那些弟子，王老实胖了一点，李有才瘦了一点，但都还认识。膳堂门口还是蹲着一排喝粥的人，姿势一模一样，蹲得整整齐齐。</p>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喝粥的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仔细感受，又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自然。像山，像水，像风，像树。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p>
有人试着用神识扫过去。扫到那些人身上，神识自动滑开了，像水流过石头。扫了几次，什么都没扫到。那些蹲着喝粥的人，明明坐在面前，但神识就是感觉不到。</p>
问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功法？”</p>
王老实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扫地功。”</p>
问的人愣住。扫地功？扫地的功法？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说扫地的功夫能躲过神识。</p>
王老实没再解释，继续喝粥。</p>
喝完粥，他站起来，扛着扫帚往后山走。走到石碑前，蹲下看蚂蚁。蚂蚁还在搬。三年了，还在搬。搬的米粒比三年前大了一倍，但蚂蚁还是那只蚂蚁，动作还是那些动作。</p>
王老实看着那只蚂蚁，突然笑了。“老弟，你跟我林师兄一样，轴得很。他走了三年了，你还在这儿搬。他走了三年了，我还在看你搬。”</p>
蚂蚁不理他，继续搬。</p>
王老实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扫地。扫完了，他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到膳堂门口，蹲在左边第三块石头上。那块石头被他蹲了三年多，表面磨得锃亮，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p>
刘老头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p>
王老实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跟三年前一样。米粒煮得软烂，跟林凡在的时候一样。</p>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远处。远处，天边飘着一朵云。白白的，跟其他云没什么两样。但王老实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那朵云的形状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蹲着。</p>
那朵云慢慢飘过来，飘到自然宗上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飘走了。</p>
王老实看着那朵云飘远，嘴角浮起一丝笑。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粒米，放在左边第三块石头旁边。米粒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p>
然后站起来，扛着扫帚，往后山走。</p>
身后，膳堂门口，那块石头被蹲得锃亮，跟打了蜡似的。石头上放着一粒米。米粒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p>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
远处，传来刘老头的喊声。“吃饭了——！”</p>
王老实回头应了一声，扛着扫帚，消失在树林里。</p>
后山石碑前，蚂蚁搬完了最后一粒干粮碎屑，钻进洞里，不见了。洞口放着一粒米，白白的，在月光下闪着光。</p>
那是王老实放的。林凡放的干粮，蚂蚁搬了三天。王老实放的米，蚂蚁不知道要搬多久。但没关系。蚂蚁有的是时间，自然宗有的是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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