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要派兵？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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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心中一凛：“你是说，刘之协？”</p>
徐老道点了点头。</p>
刘之协。</p>
那个叛徒，必须抓回来。只有抓回刘之协，才能知道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p>
王聪儿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走回主洞，坐到条案后，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p>
她写字不好看，笔画粗硬，像男人的笔迹。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p>
她在纸上写了三行字：</p>
“白莲教各堂口、各分舵听令：”</p>
“原襄阳分舵副舵主刘之协，勾结外人，残害教中兄弟，抢掠军粮，罪不可赦。即日起，全教通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p>
“凡提供线索者，赏粮十石；凡擒获或斩杀刘之协者，赏粮百石，升任堂主。”</p>
写完之后，她吹干墨迹，叫来门口的传令兵：“抄写二十份，盖上我的帅印，连夜送往各堂口、各分舵。”</p>
“是！”</p>
传令兵接过命令，转身跑了出去。</p>
王聪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p>
刘之协，你跑不掉的。</p>
白莲教在川、楚、陕三省经营了十几年，各处都有眼线、暗桩。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挖出来。</p>
大巴山的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淌过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p>
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p>
嘉庆二年二月初九，北京。</p>
紫禁城太和殿上。</p>
殿内站满了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黑压压的补服、红彤彤的顶子、颤巍巍的花翎，从御座下一直排到大殿门槛。按照常例，这样大规模的朝会每月只举行三次，遇有重大军国大事才会临时加开。</p>
而今天就是加开。</p>
因为湖北、四川、陕西三省接连送来的急报，已经把军机处的案头堆成了小山。</p>
“皇上，臣有本奏。”</p>
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和珅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p>
嘉庆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说吧。”</p>
和珅展开手中的奏折——准确地说，是四川总督孙士毅、湖广总督毕沅、陕西巡抚秦承恩三人的联名奏折，每一份都加盖了总督、巡抚的关防大印，份量极重。</p>
“臣接到川、楚、陕三省督抚联名急报，盘踞在大巴山区的白莲教匪，自去冬以来人数激增。据各方探报汇总，匪众不下七八万人，其中能战之匪少说也有两三万。匪首王聪儿，原本是襄阳白莲教首齐林之妻，齐林伏诛后，此妇不但不思悔改，反而纠集余孽，窜入大巴山，改教义、立红旗、蛊惑人心，如今已成燎原之势。”</p>
和珅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p>
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p>
七八万人？去年秋天不是说只有几千人吗？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翻了十倍？</p>
“更可虑者，”和珅继续说，语气加重了几分，“据太平厅、东乡县、太平县等地官府报告，大巴山上的匪众已经断粮在即。匪首王聪儿极有可能在近期下山，攻打官府、抢掠粮仓。一旦官仓被劫，匪众有了粮食，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届时川、楚、陕三省糜烂，恐怕……”</p>
他故意没有说完，留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尾巴。</p>
嘉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恐怕什么？”</p>
和珅抬起头，目光直视嘉庆。</p>
这个动作在朝堂上是非常僭越的，大臣与皇帝对视，通常被视为不敬。但和珅做了几十年，从乾隆朝做到嘉庆朝，从来没有人为这个治过他的罪。</p>
“恐怕会重蹈明末流寇之覆辙。”</p>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p>
明末流寇——这四个字，是清廷最深的梦魇。李自成、张献忠，两个名字像两把刀子，扎在每一任清朝皇帝的心口上。当年李自成就是从陕西、河南一带起事，流窜数省，裹挟百万饥民，最终攻破北京，逼得崇祯皇帝上了吊。</p>
如果白莲教也走到那一步……</p>
“和中堂未免言过其实了。”</p>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了和珅制造的恐怖气氛中。</p>
所有人循声看去。</p>
说话的是内阁侍读学士金应琦。他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四品的补服在一堆红顶子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p>
和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金应琦身上，嘴角微微上扬。</p>
“金大人有何高见？”</p>
金应琦出列，先朝嘉庆行了礼，然后转向和珅，不卑不亢：“和中堂说白莲教匪众七八万人，这个数字从何而来？是确凿查实，还是地方官为了推卸责任夸大其词？”</p>
和珅眯了眯眼睛：“金大人是在质疑四川总督、湖广总督、陕西巡抚三位的奏报？”</p>
“臣不敢。”金应琦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臣只是觉得，去年秋天王聪儿刚进大巴山时，各地方官的奏报说‘匪众不过数千’。这才过了三四个月，就变成了七八万。就算王聪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冰天雪地的深山里，短短三四个月招募七八万人。除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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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p>
“除非各地方官为了邀功请赏，把普通百姓也报成了匪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上山投奔白莲教的确实有，但绝不会有七八万之多。这个数字，水分太大。”</p>
殿内又响起一阵嗡嗡声。</p>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p>
金应琦说得有道理。地方官报喜不报忧是常态，但报忧的时候夸大其词也是常态。把一千人报成一万人，把一万人报成十万人，这样朝廷才会重视，才会拨银子、调兵力。至于银子拨下去之后有多少用在剿匪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p>
和珅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质疑没见过？金应琦这种程度的反驳，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p>
“金大人说得有理，”和珅慢悠悠地说，“七八万这个数字，确实可能有些夸大。但就算打个对折，三四万人总是有的。三四万匪众盘踞在大巴山里，距离最近的太平厅不到百里。万一他们下山攻城，太平厅的守军只有不到五百人，能挡得住吗？”</p>
他转向嘉庆，声音忽然拔高：“皇上，防患于未然。等到匪众真的下山攻城、劫掠粮仓，那时候再调兵就来不及了。臣请旨，立即从京师、河南、陕西调兵，合计至少两万人，进驻川、楚、陕三省交界处，形成合围之势，将白莲教匪困死在大巴山里，不让他们有下山的机会。”</p>
“调兵？”兵部侍郎那彦成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中堂，两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花多少银子？现在户部连军饷都凑不齐，拿什么来养这两万人？”</p>
和珅看了那彦成一眼，语气淡淡地：“那大人的意思是，不调兵？放任白莲教坐大？”</p>
那彦成被噎了一下。</p>
他不是不想调兵，他是知道朝廷拿不出钱来调兵。</p>
两万大军，光是开拔费就要几十万两，每月的军饷、粮草、马料、军械损耗，加起来少说也要十几万两。打上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两。</p>
户部现在库银不足两千万两，听着不少，可大清的疆域上千万平方公里，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官员的俸禄、河工的修缮、灾区的赈济、边关的军饷，哪一样不要银子？</p>
“臣不是这个意思，”那彦成深吸一口气，“臣只是觉得，调兵之前，要先算清楚账。朝廷有多少银子，能支撑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打多久，这些都要有数。不能两眼一摸黑就调兵，兵调了，银子花光了，匪还没剿完，那就麻烦了。”</p>
和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大人不愧是阿桂将军的孙子，打仗的事想得周全。不过那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朝廷迟迟不肯调兵，导致白莲教真的做大了，到时候要花多少银子去剿？”</p>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一字一顿地说：“明末剿流寇，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几千万两。最后不但没剿成，还把江山丢了。”</p>
这话太重了。</p>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p>
“明末”“丢江山”这样的词，在朝堂上是大忌讳。和珅把它搬出来，就是要把所有人的恐惧压到极致——你们不是舍不得花钱吗？那就等着丢江山吧。</p>
那彦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就在这时候，户部尚书苏凌阿出列了。</p>
苏凌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瘦得像根竹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他在朝中以“老好人”着称，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和珅说什么他都说“是”，嘉庆说什么他也说“是”，两边都不得罪。</p>
但今天，他不得不说话了。</p>
因为和珅要调兵，调兵就要银子，银子要从户部出。他这个户部尚书，躲不掉了。</p>
“皇上，”苏凌阿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户部库银，确实不多了。去年一年，光是剿匪、赈灾、河工三项，就花出去七八百万两。今年开春到现在，又拨了二百多万两。如今库中所剩，不足一千五百万两。”</p>
一千五百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p>
去年不是说还有两千万两吗？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变成一千五百万了？</p>
苏凌阿苦着脸继续说：“这一千五百万两，听着不少，可要撑到年底，还得精打细算。光是全国官员的俸禄，每年就要三百多万两；八旗军的军饷，每年要一千多万两；再加上河工、赈灾、科举、祭祀……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一千五百万两也只够花到七八月份的。如果再调两万大军去四川，每月至少增加十五万两的开销，半年就是九十万两。这笔银子，臣实在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p>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整个户部的担子都装进了那口气里。</p>
殿内陷入了沉默。</p>
嘉庆坐在御座上，面色依旧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有极少数人知道。</p>
他在等，等一个人说出他真正想听的话。</p>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和珅再次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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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心中一凛：“你是说，刘之协？”</p>
徐老道点了点头。</p>
刘之协。</p>
那个叛徒，必须抓回来。只有抓回刘之协，才能知道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p>
王聪儿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走回主洞，坐到条案后，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p>
她写字不好看，笔画粗硬，像男人的笔迹。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p>
她在纸上写了三行字：</p>
“白莲教各堂口、各分舵听令：”</p>
“原襄阳分舵副舵主刘之协，勾结外人，残害教中兄弟，抢掠军粮，罪不可赦。即日起，全教通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p>
“凡提供线索者，赏粮十石；凡擒获或斩杀刘之协者，赏粮百石，升任堂主。”</p>
写完之后，她吹干墨迹，叫来门口的传令兵：“抄写二十份，盖上我的帅印，连夜送往各堂口、各分舵。”</p>
“是！”</p>
传令兵接过命令，转身跑了出去。</p>
王聪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p>
刘之协，你跑不掉的。</p>
白莲教在川、楚、陕三省经营了十几年，各处都有眼线、暗桩。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挖出来。</p>
大巴山的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淌过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p>
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p>
嘉庆二年二月初九，北京。</p>
紫禁城太和殿上。</p>
殿内站满了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黑压压的补服、红彤彤的顶子、颤巍巍的花翎，从御座下一直排到大殿门槛。按照常例，这样大规模的朝会每月只举行三次，遇有重大军国大事才会临时加开。</p>
而今天就是加开。</p>
因为湖北、四川、陕西三省接连送来的急报，已经把军机处的案头堆成了小山。</p>
“皇上，臣有本奏。”</p>
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和珅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p>
嘉庆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说吧。”</p>
和珅展开手中的奏折——准确地说，是四川总督孙士毅、湖广总督毕沅、陕西巡抚秦承恩三人的联名奏折，每一份都加盖了总督、巡抚的关防大印，份量极重。</p>
“臣接到川、楚、陕三省督抚联名急报，盘踞在大巴山区的白莲教匪，自去冬以来人数激增。据各方探报汇总，匪众不下七八万人，其中能战之匪少说也有两三万。匪首王聪儿，原本是襄阳白莲教首齐林之妻，齐林伏诛后，此妇不但不思悔改，反而纠集余孽，窜入大巴山，改教义、立红旗、蛊惑人心，如今已成燎原之势。”</p>
和珅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p>
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p>
七八万人？去年秋天不是说只有几千人吗？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翻了十倍？</p>
“更可虑者，”和珅继续说，语气加重了几分，“据太平厅、东乡县、太平县等地官府报告，大巴山上的匪众已经断粮在即。匪首王聪儿极有可能在近期下山，攻打官府、抢掠粮仓。一旦官仓被劫，匪众有了粮食，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届时川、楚、陕三省糜烂，恐怕……”</p>
他故意没有说完，留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尾巴。</p>
嘉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恐怕什么？”</p>
和珅抬起头，目光直视嘉庆。</p>
这个动作在朝堂上是非常僭越的，大臣与皇帝对视，通常被视为不敬。但和珅做了几十年，从乾隆朝做到嘉庆朝，从来没有人为这个治过他的罪。</p>
“恐怕会重蹈明末流寇之覆辙。”</p>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p>
明末流寇——这四个字，是清廷最深的梦魇。李自成、张献忠，两个名字像两把刀子，扎在每一任清朝皇帝的心口上。当年李自成就是从陕西、河南一带起事，流窜数省，裹挟百万饥民，最终攻破北京，逼得崇祯皇帝上了吊。</p>
如果白莲教也走到那一步……</p>
“和中堂未免言过其实了。”</p>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了和珅制造的恐怖气氛中。</p>
所有人循声看去。</p>
说话的是内阁侍读学士金应琦。他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四品的补服在一堆红顶子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p>
和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金应琦身上，嘴角微微上扬。</p>
“金大人有何高见？”</p>
金应琦出列，先朝嘉庆行了礼，然后转向和珅，不卑不亢：“和中堂说白莲教匪众七八万人，这个数字从何而来？是确凿查实，还是地方官为了推卸责任夸大其词？”</p>
和珅眯了眯眼睛：“金大人是在质疑四川总督、湖广总督、陕西巡抚三位的奏报？”</p>
“臣不敢。”金应琦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臣只是觉得，去年秋天王聪儿刚进大巴山时，各地方官的奏报说‘匪众不过数千’。这才过了三四个月，就变成了七八万。就算王聪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冰天雪地的深山里，短短三四个月招募七八万人。除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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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p>
“除非各地方官为了邀功请赏，把普通百姓也报成了匪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上山投奔白莲教的确实有，但绝不会有七八万之多。这个数字，水分太大。”</p>
殿内又响起一阵嗡嗡声。</p>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p>
金应琦说得有道理。地方官报喜不报忧是常态，但报忧的时候夸大其词也是常态。把一千人报成一万人，把一万人报成十万人，这样朝廷才会重视，才会拨银子、调兵力。至于银子拨下去之后有多少用在剿匪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p>
和珅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质疑没见过？金应琦这种程度的反驳，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p>
“金大人说得有理，”和珅慢悠悠地说，“七八万这个数字，确实可能有些夸大。但就算打个对折，三四万人总是有的。三四万匪众盘踞在大巴山里，距离最近的太平厅不到百里。万一他们下山攻城，太平厅的守军只有不到五百人，能挡得住吗？”</p>
他转向嘉庆，声音忽然拔高：“皇上，防患于未然。等到匪众真的下山攻城、劫掠粮仓，那时候再调兵就来不及了。臣请旨，立即从京师、河南、陕西调兵，合计至少两万人，进驻川、楚、陕三省交界处，形成合围之势，将白莲教匪困死在大巴山里，不让他们有下山的机会。”</p>
“调兵？”兵部侍郎那彦成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中堂，两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花多少银子？现在户部连军饷都凑不齐，拿什么来养这两万人？”</p>
和珅看了那彦成一眼，语气淡淡地：“那大人的意思是，不调兵？放任白莲教坐大？”</p>
那彦成被噎了一下。</p>
他不是不想调兵，他是知道朝廷拿不出钱来调兵。</p>
两万大军，光是开拔费就要几十万两，每月的军饷、粮草、马料、军械损耗，加起来少说也要十几万两。打上一年，就是一百多万两。</p>
户部现在库银不足两千万两，听着不少，可大清的疆域上千万平方公里，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官员的俸禄、河工的修缮、灾区的赈济、边关的军饷，哪一样不要银子？</p>
“臣不是这个意思，”那彦成深吸一口气，“臣只是觉得，调兵之前，要先算清楚账。朝廷有多少银子，能支撑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打多久，这些都要有数。不能两眼一摸黑就调兵，兵调了，银子花光了，匪还没剿完，那就麻烦了。”</p>
和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大人不愧是阿桂将军的孙子，打仗的事想得周全。不过那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朝廷迟迟不肯调兵，导致白莲教真的做大了，到时候要花多少银子去剿？”</p>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一字一顿地说：“明末剿流寇，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几千万两。最后不但没剿成，还把江山丢了。”</p>
这话太重了。</p>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p>
“明末”“丢江山”这样的词，在朝堂上是大忌讳。和珅把它搬出来，就是要把所有人的恐惧压到极致——你们不是舍不得花钱吗？那就等着丢江山吧。</p>
那彦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就在这时候，户部尚书苏凌阿出列了。</p>
苏凌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瘦得像根竹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他在朝中以“老好人”着称，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和珅说什么他都说“是”，嘉庆说什么他也说“是”，两边都不得罪。</p>
但今天，他不得不说话了。</p>
因为和珅要调兵，调兵就要银子，银子要从户部出。他这个户部尚书，躲不掉了。</p>
“皇上，”苏凌阿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户部库银，确实不多了。去年一年，光是剿匪、赈灾、河工三项，就花出去七八百万两。今年开春到现在，又拨了二百多万两。如今库中所剩，不足一千五百万两。”</p>
一千五百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p>
去年不是说还有两千万两吗？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变成一千五百万了？</p>
苏凌阿苦着脸继续说：“这一千五百万两，听着不少，可要撑到年底，还得精打细算。光是全国官员的俸禄，每年就要三百多万两；八旗军的军饷，每年要一千多万两；再加上河工、赈灾、科举、祭祀……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一千五百万两也只够花到七八月份的。如果再调两万大军去四川，每月至少增加十五万两的开销，半年就是九十万两。这笔银子，臣实在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p>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整个户部的担子都装进了那口气里。</p>
殿内陷入了沉默。</p>
嘉庆坐在御座上，面色依旧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有极少数人知道。</p>
他在等，等一个人说出他真正想听的话。</p>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和珅再次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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