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棕树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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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抬起头，看着他：“你有办法？”</p>
“有。”姚之富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灼灼，“下山，打县城。太平厅、东乡县、永平县，随便哪一个都行。这些县城的粮仓加上县城里的富人手里，少说也存着几千石粮食，只要打下来一个，够咱们吃半年的。”</p>
王聪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匕首，继续削那根木棍。</p>
“打县城，”她一边削一边说，“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p>
姚之富咬了咬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算死一半，只要能打下县城、抢到粮食，剩下的人就能活。可如果不打，三万多人都得饿死。王帅，这笔账您不会算吗？”</p>
“我算过。”王聪儿放下匕首，拿起那根削好的木棍，在手里转了转。</p>
粗细均匀，光滑圆润，是她满意的作品。</p>
“打县城，我们有三成的把握能赢，七成的把握会输。就算赢了，也要死几千人。几千条命，换几千石粮食，你觉得值吗？”</p>
“值！”姚之富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帅，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死，我们不怕。怕的是饿死！”。</p>
“饿死多窝囊啊？连个响动都没有，像狗一样死在山洞里，那还不如当初不造反！”</p>
王聪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p>
姚之富说得对。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如果能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攻城的前线，他们觉得值。可如果饿死在山洞里，死得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那他们就白活了，白反了，白死了。</p>
可她不能因为“他们不怕死”，就让他们去送死。</p>
“之富，”王聪儿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像是姐姐在跟弟弟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可你想过没有，现在下山打县城，跟去年秋天下山打当阳，不一样了。”</p>
“哪里不一样？”</p>
“去年秋天，清军在当阳只有不到两万人，而且惠龄畏首畏尾，不敢打。可现在呢？川、楚、陕三省交界处，清军少说也集结了四五万人。太平厅、东乡县、永平县这些地方的城防都加强了，每个县城至少增派了三千兵丁。我们现在下山，不是去抢粮，是去送死。”</p>
姚之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p>
他知道王聪儿说得对。这些情况他也知道，只是他不愿意去想。因为不去想，还可以骗自己说“有机会”；去想了，就只剩下绝望。</p>
“那怎么办？”姚之富的声音沙哑了，眼眶泛红，“王帅，您说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看着兄弟们饿死吧？”</p>
王聪儿沉默了很久。</p>
“再给我几天时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让我想想办法。”</p>
“还能有什么办法？”姚之富苦笑，“大巴山方圆几百里，能吃的野菜、树皮、草根，早就被挖光了。连山上的兔子、野鸡都快被我们吃绝了。除非。。。。”</p>
“除非什么？”</p>
“除非这座山能自己长出粮食来。”姚之富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p>
王聪儿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削好的木棍，一动不动。</p>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木屑上，久久没有移动。</p>
自己长出粮食来？</p>
如果能就好了。</p>
她苦笑了一下，把木棍放进抽屉里，拿起匕首，重新削下一根。</p>
与此同时，老君洞下层的一个小支洞里，德林也在想同样的问题。</p>
现在的整个局势有点尴尬，朝廷想打，但没钱！白莲教不想打，但没粮！</p>
一个缺钱，一个缺粮，都已经被逼到了墙角。</p>
下一步，如果不能解决大巴山的粮食问题，王聪儿只能下山打，而朝廷也就只能加征后调兵。</p>
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啊！</p>
“纪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纪正和影子能听到，“山上的粮食还能撑多久？”</p>
纪正这几天一直在暗中留意粮仓的情况。他虽然没有直接去清点，但从运粮的次数和每次分发的数量，大致能估算出来。</p>
“最多七八天。”纪正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徐老道每天去粮仓，回来之后脸色越来越差。前天还能每人每天分一碗粥，昨天就变成了半碗。再这样下去，过几天恐怕连粥都喝不上了。”</p>
德林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p>
七八天。</p>
七八天后，三万多人的粮食就要断了。到时候，就算王聪儿不想下山，姚之富那些人也会逼着她下山。因为不下山就是死，下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p>
可一旦下山攻打县城，那就是一场血战。以白莲教现在的实力，打不下县城还好——打不下来，死伤几千人，退回来，继续挨饿。可如果打下来了呢？</p>
德林的脑海里浮现出历史书上那些记载——嘉庆二年，王聪儿率白莲教众攻破数座县城，劫掠粮仓，声势大振。清廷震怒，增兵围剿，战争规模不断扩大，最终演变成一场持续九年、耗费两万万两白银的大灾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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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两万万两白银，死伤百万。</p>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不是他来大巴山的目的。</p>
他来，是为了阻止这场灾难，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它发生。</p>
“公子在想什么？”影子见德林出神，低声问道。</p>
德林没有回答，而是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记忆。</p>
大巴山，大巴山，大巴山……</p>
这片山区在近代有什么特产？有什么资源？有什么能让三万人活下去的东西？</p>
他的专业是历史，不是植物学。但在大学期间，他选修过一门《中国近代经济史》，里面讲到过晚清时期西南山区的经济开发，提到过一些经济作物——</p>
棕树。</p>
大巴山盛产棕树。</p>
德林的眼睛猛地一亮。</p>
棕树，学名棕榈，是一种在中国南方广泛分布的植物。它的棕皮可以用来制作绳索、蓑衣、床垫、刷子，在近代是轻工业的重要原料。而棕树干——剥去外面的棕皮之后，里面的棕榈心是可以食用的。</p>
不光是棕榈心，棕树的花苞、幼嫩的叶柄、甚至棕树根，都可以食用。虽然在和平年代没人会去吃这些东西，但在饥荒年代，棕树就是救命的粮食。</p>
更重要的是，棕树在大巴山分布极广。当地农民把它当成不值钱的野树，砍了当柴烧，从来没有人想过它还能吃。</p>
但德林知道。</p>
他在现代读过一篇关于“饥荒植物”的论文，里面专门有一节讲棕榈科植物的食用价值。棕榈心富含淀粉和糖分，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了吃。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活下去。</p>
“公子？”纪正见德林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p>
德林回过神来，压低声音：“纪先生，大巴山上是不是有很多棕树？”</p>
纪正一愣，没想到德林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不少。大巴山南坡到处都是棕树，有些地方成片成片的。当地老百姓用它来编蓑衣、搓绳子，不值钱，没人管。”</p>
“能带我去看看吗？”</p>
纪正更疑惑了：“公子要棕树做什么？”</p>
德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纪先生，你相信吗？棕树不仅能编蓑衣，还能吃。”</p>
纪正瞪大了眼睛：“吃？棕树能吃？”</p>
“棕树心，就是树干剥去外面的棕皮之后，里面那一层白色的东西。生吃有点涩，煮熟了像红薯，能填饱肚子。”德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巴山上这么多棕树，如果都能利用起来，三万就饿不死。”</p>
纪正和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p>
棕树能吃？</p>
他们活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棕树还能吃。如果德林说的是真的，那山上的粮食危机就迎刃而解了。</p>
“公子，”纪正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可是真的？”</p>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成片的棕树林。”</p>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他知道棕榈心能吃，但那是现代的知识，能不能适用于两百年前的大巴山棕树品种，他不敢百分之百保证。</p>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p>
如果成功了，白莲教就不用下山送死了。</p>
当天下午，德林以“采药”为名，带着影子和纪正离开了老君洞。</p>
上山前，他特意跟王三槐打了个招呼，说要去找一种能止血的草药——他左臂上那道被树枝划伤的口子还没好利索，这个借口合情合理。</p>
王三槐正在为粮食的事发愁，也没多问，挥了挥手就让他去了。</p>
三人沿着山脊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来到一片背阴的山坡上。</p>
德林站在山坡上，眼前豁然开朗。</p>
漫山遍野的棕树。</p>
高矮粗细，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少说也有上千棵。高大的棕树足有七八米高，笔直的树干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棕衣，像穿了一件棕色的蓑衣。矮小的棕树只有一人多高，刚长出来没几年，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p>
德林的心脏砰砰直跳。</p>
他快步走到一棵中等大小的棕树前，蹲下身，用匕首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口子。棕衣被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部——那就是棕榈心。</p>
他割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p>
有点涩，有点甜，有点像嫩竹笋，又有点像马蹄。水分很足，淀粉含量不算高，但管饱是没问题的。</p>
“公子，能吃吗？”纪正紧张地看着他。</p>
德林嚼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能吃。生吃有点涩，煮熟了应该更好吃。挖回去试试。”</p>
影子和纪正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拔出刀就开始挖。</p>
棕树的根不深，但很结实，深深地扎在石头缝里。影子力气大，几刀就把根砍断了，用力一拔，一整棵棕树连根带土被拔了出来。</p>
纪正扛起棕树，掂了掂分量：“不轻，这棵少说也有四五十斤。树干能吃，根不知道能不能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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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也能吃。”德林说，“棕树根富含淀粉，洗干净了煮着吃，或者晒干了磨成粉，都可以。”</p>
纪正的眼睛亮了。</p>
一棵棕树四五十斤，就算只有一半能吃，也有二十多斤。足够一个人吃好几天的。山上有成千上万棵棕树，就算全部砍光了，也够三万人吃一两个月的。</p>
一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p>
“公子，咱们多挖几棵回去？”影子问。</p>
德林摇了摇头：“不挖。先挖一棵回去试试，让王聪儿的人亲眼看到能吃，再告诉他们哪里有成片的棕树林。我们才三个人带不了那么多”</p>
纪正点头：“公子说得对。还几棵？这玩意太沉，一颗都够咱仨弄的”</p>
影子挠了挠头，干笑了几下。</p>
德林微微一笑，从地上捡起几根棕树枝，塞进影子的背篓里，又用草药盖在上面。</p>
“不用急。先回去吧，把这棵棕树藏在住处，今晚我们自己做熟了尝一尝。如果确实能吃，而且没有副作用，我们再带人过来。”</p>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p>
夕阳西下，大巴山的群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远处的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白莲教众在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烧水煮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p>
德林走在队伍中间，影子和纪正走在他两侧。</p>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德林能感觉到，纪正和影子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p>
回到老君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德林把棕树藏在住处的一个角落里，用茅草盖好，然后去领晚饭——一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野菜粥。</p>
他端着碗，蹲在洞口的岩石上，慢慢地喝着。粥很稀，几乎没有味道，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p>
王三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赵林，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p>
德林转过头看着他：“王大哥，怎么了？”</p>
“还能怎么？没粮了呗。”王三槐灌了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徐老道说存粮最多还能撑七八天，七八天之后怎么办？王帅不让下山打县城，说是会死太多人。可不下山，大家饿死在山洞里，就不死人了？”</p>
德林沉默了片刻，说：“王大哥，大巴山上就没有别的能吃的东西了吗？”</p>
王三槐苦笑：“能吃的早挖光了。野菜、树皮、草根，连山上的土都被挖了好几层，就为了找那种能吃的东西。”</p>
德林装作不经意地问：“棕树呢？棕树的皮也能剥啊。”</p>
“棕树皮？”王三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东西不能吃吧？棕皮那么硬，嚼都嚼不动。而且棕树有毒，吃了会拉肚子。”</p>
“有毒？”德林的心猛地一沉。</p>
王三槐想了想，说：“我也是听老人说的。说棕树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拉得厉害还会死人。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吃棕树。”</p>
德林端着碗，脑子里飞速运转。</p>
棕树有毒？</p>
不可能。他在现代吃过棕榈心沙拉，那是高档餐厅里的菜品，怎么可能有毒？除非大巴山的棕树品种跟现代的不一样，或者当地人说的“有毒”是指别的什么东西——</p>
等等。</p>
德林忽然想起来，棕树确实有一点点毒性——不是棕榈心有毒，而是棕皮外面的那些细毛，如果不小心吃下去，会刺激肠胃，引起腹泻。当地人可能不知道棕榈心能吃，只知道棕皮不能吃，于是就误以为整棵棕树都有毒。</p>
这个误会，害死了多少饿肚子的人？</p>
“王大哥，”德林放下碗，一脸认真地说，“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棕树心是能吃的，而且没有毒。要不……我们找一棵试试？”</p>
王三槐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从哪本书上看的？”</p>
“我爹留下的一本杂书，上面记了很多山里的东西，包括哪些野草能吃、哪些有毒。”德林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记不太清了，但棕树心能吃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p>
王三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万一有毒呢？现在山上本来就缺粮，再吃死几个人，王帅非砍了我的头不可。”</p>
德林没有再说什么。</p>
他知道，不能急。这事得一步一步来。</p>
当天夜里，德林、影子和纪正三个人，在住处点起一盏小油灯，把那棵棕树剥开，取出了里面的棕榈心。</p>
棕榈心是白色的，质地脆嫩，有点像嫩竹笋。德林把它切成薄片，放在一个陶罐里，加上水，在火上煮。</p>
煮了大约半个时辰，棕榈心片变得半透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德林用筷子夹起一片，吹了吹，放进嘴里。</p>
糯糯的，甜甜的，有点像红薯，又有点像芋头。口感不错，比野菜粥好吃多了。</p>
他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才让影子和纪正也尝了尝。</p>
“好吃！”纪正吃了一片，眼睛都亮了，“这要是能当饭吃，谁还去啃树皮啊！”</p>
影子没有说话，但他一口气吃了五六片，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棕榈心的美味。</p>
德林看着他们吃，嘴角微微上扬。</p>
成了。</p>
第二天一早，德林端着昨晚煮好的棕榈心，去找王三槐。</p>
“王大哥，您尝尝这个。”</p>
王三槐看着碗里那些白色的片状物，皱了皱眉：“这是什么？”</p>
“棕榈心。”德林笑着说，“我昨晚试着煮了一棵，您尝尝，没毒，还挺好吃的。”</p>
王三槐将信将疑地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又拈起一片，再一片，一连吃了四五片，才停下来。</p>
“这……这真是棕树心？”，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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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聪儿抬起头，看着他：“你有办法？”</p>
“有。”姚之富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灼灼，“下山，打县城。太平厅、东乡县、永平县，随便哪一个都行。这些县城的粮仓加上县城里的富人手里，少说也存着几千石粮食，只要打下来一个，够咱们吃半年的。”</p>
王聪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匕首，继续削那根木棍。</p>
“打县城，”她一边削一边说，“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p>
姚之富咬了咬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算死一半，只要能打下县城、抢到粮食，剩下的人就能活。可如果不打，三万多人都得饿死。王帅，这笔账您不会算吗？”</p>
“我算过。”王聪儿放下匕首，拿起那根削好的木棍，在手里转了转。</p>
粗细均匀，光滑圆润，是她满意的作品。</p>
“打县城，我们有三成的把握能赢，七成的把握会输。就算赢了，也要死几千人。几千条命，换几千石粮食，你觉得值吗？”</p>
“值！”姚之富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帅，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死，我们不怕。怕的是饿死！”。</p>
“饿死多窝囊啊？连个响动都没有，像狗一样死在山洞里，那还不如当初不造反！”</p>
王聪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p>
姚之富说得对。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如果能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攻城的前线，他们觉得值。可如果饿死在山洞里，死得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那他们就白活了，白反了，白死了。</p>
可她不能因为“他们不怕死”，就让他们去送死。</p>
“之富，”王聪儿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像是姐姐在跟弟弟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可你想过没有，现在下山打县城，跟去年秋天下山打当阳，不一样了。”</p>
“哪里不一样？”</p>
“去年秋天，清军在当阳只有不到两万人，而且惠龄畏首畏尾，不敢打。可现在呢？川、楚、陕三省交界处，清军少说也集结了四五万人。太平厅、东乡县、永平县这些地方的城防都加强了，每个县城至少增派了三千兵丁。我们现在下山，不是去抢粮，是去送死。”</p>
姚之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p>
他知道王聪儿说得对。这些情况他也知道，只是他不愿意去想。因为不去想，还可以骗自己说“有机会”；去想了，就只剩下绝望。</p>
“那怎么办？”姚之富的声音沙哑了，眼眶泛红，“王帅，您说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看着兄弟们饿死吧？”</p>
王聪儿沉默了很久。</p>
“再给我几天时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让我想想办法。”</p>
“还能有什么办法？”姚之富苦笑，“大巴山方圆几百里，能吃的野菜、树皮、草根，早就被挖光了。连山上的兔子、野鸡都快被我们吃绝了。除非。。。。”</p>
“除非什么？”</p>
“除非这座山能自己长出粮食来。”姚之富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p>
王聪儿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削好的木棍，一动不动。</p>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木屑上，久久没有移动。</p>
自己长出粮食来？</p>
如果能就好了。</p>
她苦笑了一下，把木棍放进抽屉里，拿起匕首，重新削下一根。</p>
与此同时，老君洞下层的一个小支洞里，德林也在想同样的问题。</p>
现在的整个局势有点尴尬，朝廷想打，但没钱！白莲教不想打，但没粮！</p>
一个缺钱，一个缺粮，都已经被逼到了墙角。</p>
下一步，如果不能解决大巴山的粮食问题，王聪儿只能下山打，而朝廷也就只能加征后调兵。</p>
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啊！</p>
“纪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纪正和影子能听到，“山上的粮食还能撑多久？”</p>
纪正这几天一直在暗中留意粮仓的情况。他虽然没有直接去清点，但从运粮的次数和每次分发的数量，大致能估算出来。</p>
“最多七八天。”纪正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徐老道每天去粮仓，回来之后脸色越来越差。前天还能每人每天分一碗粥，昨天就变成了半碗。再这样下去，过几天恐怕连粥都喝不上了。”</p>
德林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p>
七八天。</p>
七八天后，三万多人的粮食就要断了。到时候，就算王聪儿不想下山，姚之富那些人也会逼着她下山。因为不下山就是死，下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p>
可一旦下山攻打县城，那就是一场血战。以白莲教现在的实力，打不下县城还好——打不下来，死伤几千人，退回来，继续挨饿。可如果打下来了呢？</p>
德林的脑海里浮现出历史书上那些记载——嘉庆二年，王聪儿率白莲教众攻破数座县城，劫掠粮仓，声势大振。清廷震怒，增兵围剿，战争规模不断扩大，最终演变成一场持续九年、耗费两万万两白银的大灾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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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两万万两白银，死伤百万。</p>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不是他来大巴山的目的。</p>
他来，是为了阻止这场灾难，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它发生。</p>
“公子在想什么？”影子见德林出神，低声问道。</p>
德林没有回答，而是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记忆。</p>
大巴山，大巴山，大巴山……</p>
这片山区在近代有什么特产？有什么资源？有什么能让三万人活下去的东西？</p>
他的专业是历史，不是植物学。但在大学期间，他选修过一门《中国近代经济史》，里面讲到过晚清时期西南山区的经济开发，提到过一些经济作物——</p>
棕树。</p>
大巴山盛产棕树。</p>
德林的眼睛猛地一亮。</p>
棕树，学名棕榈，是一种在中国南方广泛分布的植物。它的棕皮可以用来制作绳索、蓑衣、床垫、刷子，在近代是轻工业的重要原料。而棕树干——剥去外面的棕皮之后，里面的棕榈心是可以食用的。</p>
不光是棕榈心，棕树的花苞、幼嫩的叶柄、甚至棕树根，都可以食用。虽然在和平年代没人会去吃这些东西，但在饥荒年代，棕树就是救命的粮食。</p>
更重要的是，棕树在大巴山分布极广。当地农民把它当成不值钱的野树，砍了当柴烧，从来没有人想过它还能吃。</p>
但德林知道。</p>
他在现代读过一篇关于“饥荒植物”的论文，里面专门有一节讲棕榈科植物的食用价值。棕榈心富含淀粉和糖分，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了吃。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活下去。</p>
“公子？”纪正见德林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p>
德林回过神来，压低声音：“纪先生，大巴山上是不是有很多棕树？”</p>
纪正一愣，没想到德林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不少。大巴山南坡到处都是棕树，有些地方成片成片的。当地老百姓用它来编蓑衣、搓绳子，不值钱，没人管。”</p>
“能带我去看看吗？”</p>
纪正更疑惑了：“公子要棕树做什么？”</p>
德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纪先生，你相信吗？棕树不仅能编蓑衣，还能吃。”</p>
纪正瞪大了眼睛：“吃？棕树能吃？”</p>
“棕树心，就是树干剥去外面的棕皮之后，里面那一层白色的东西。生吃有点涩，煮熟了像红薯，能填饱肚子。”德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巴山上这么多棕树，如果都能利用起来，三万就饿不死。”</p>
纪正和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p>
棕树能吃？</p>
他们活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棕树还能吃。如果德林说的是真的，那山上的粮食危机就迎刃而解了。</p>
“公子，”纪正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可是真的？”</p>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成片的棕树林。”</p>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他知道棕榈心能吃，但那是现代的知识，能不能适用于两百年前的大巴山棕树品种，他不敢百分之百保证。</p>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p>
如果成功了，白莲教就不用下山送死了。</p>
当天下午，德林以“采药”为名，带着影子和纪正离开了老君洞。</p>
上山前，他特意跟王三槐打了个招呼，说要去找一种能止血的草药——他左臂上那道被树枝划伤的口子还没好利索，这个借口合情合理。</p>
王三槐正在为粮食的事发愁，也没多问，挥了挥手就让他去了。</p>
三人沿着山脊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来到一片背阴的山坡上。</p>
德林站在山坡上，眼前豁然开朗。</p>
漫山遍野的棕树。</p>
高矮粗细，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少说也有上千棵。高大的棕树足有七八米高，笔直的树干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棕衣，像穿了一件棕色的蓑衣。矮小的棕树只有一人多高，刚长出来没几年，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p>
德林的心脏砰砰直跳。</p>
他快步走到一棵中等大小的棕树前，蹲下身，用匕首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口子。棕衣被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部——那就是棕榈心。</p>
他割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p>
有点涩，有点甜，有点像嫩竹笋，又有点像马蹄。水分很足，淀粉含量不算高，但管饱是没问题的。</p>
“公子，能吃吗？”纪正紧张地看着他。</p>
德林嚼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能吃。生吃有点涩，煮熟了应该更好吃。挖回去试试。”</p>
影子和纪正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拔出刀就开始挖。</p>
棕树的根不深，但很结实，深深地扎在石头缝里。影子力气大，几刀就把根砍断了，用力一拔，一整棵棕树连根带土被拔了出来。</p>
纪正扛起棕树，掂了掂分量：“不轻，这棵少说也有四五十斤。树干能吃，根不知道能不能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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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也能吃。”德林说，“棕树根富含淀粉，洗干净了煮着吃，或者晒干了磨成粉，都可以。”</p>
纪正的眼睛亮了。</p>
一棵棕树四五十斤，就算只有一半能吃，也有二十多斤。足够一个人吃好几天的。山上有成千上万棵棕树，就算全部砍光了，也够三万人吃一两个月的。</p>
一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p>
“公子，咱们多挖几棵回去？”影子问。</p>
德林摇了摇头：“不挖。先挖一棵回去试试，让王聪儿的人亲眼看到能吃，再告诉他们哪里有成片的棕树林。我们才三个人带不了那么多”</p>
纪正点头：“公子说得对。还几棵？这玩意太沉，一颗都够咱仨弄的”</p>
影子挠了挠头，干笑了几下。</p>
德林微微一笑，从地上捡起几根棕树枝，塞进影子的背篓里，又用草药盖在上面。</p>
“不用急。先回去吧，把这棵棕树藏在住处，今晚我们自己做熟了尝一尝。如果确实能吃，而且没有副作用，我们再带人过来。”</p>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p>
夕阳西下，大巴山的群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远处的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白莲教众在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烧水煮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p>
德林走在队伍中间，影子和纪正走在他两侧。</p>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德林能感觉到，纪正和影子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p>
回到老君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德林把棕树藏在住处的一个角落里，用茅草盖好，然后去领晚饭——一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野菜粥。</p>
他端着碗，蹲在洞口的岩石上，慢慢地喝着。粥很稀，几乎没有味道，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p>
王三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赵林，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p>
德林转过头看着他：“王大哥，怎么了？”</p>
“还能怎么？没粮了呗。”王三槐灌了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徐老道说存粮最多还能撑七八天，七八天之后怎么办？王帅不让下山打县城，说是会死太多人。可不下山，大家饿死在山洞里，就不死人了？”</p>
德林沉默了片刻，说：“王大哥，大巴山上就没有别的能吃的东西了吗？”</p>
王三槐苦笑：“能吃的早挖光了。野菜、树皮、草根，连山上的土都被挖了好几层，就为了找那种能吃的东西。”</p>
德林装作不经意地问：“棕树呢？棕树的皮也能剥啊。”</p>
“棕树皮？”王三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东西不能吃吧？棕皮那么硬，嚼都嚼不动。而且棕树有毒，吃了会拉肚子。”</p>
“有毒？”德林的心猛地一沉。</p>
王三槐想了想，说：“我也是听老人说的。说棕树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拉得厉害还会死人。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吃棕树。”</p>
德林端着碗，脑子里飞速运转。</p>
棕树有毒？</p>
不可能。他在现代吃过棕榈心沙拉，那是高档餐厅里的菜品，怎么可能有毒？除非大巴山的棕树品种跟现代的不一样，或者当地人说的“有毒”是指别的什么东西——</p>
等等。</p>
德林忽然想起来，棕树确实有一点点毒性——不是棕榈心有毒，而是棕皮外面的那些细毛，如果不小心吃下去，会刺激肠胃，引起腹泻。当地人可能不知道棕榈心能吃，只知道棕皮不能吃，于是就误以为整棵棕树都有毒。</p>
这个误会，害死了多少饿肚子的人？</p>
“王大哥，”德林放下碗，一脸认真地说，“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棕树心是能吃的，而且没有毒。要不……我们找一棵试试？”</p>
王三槐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从哪本书上看的？”</p>
“我爹留下的一本杂书，上面记了很多山里的东西，包括哪些野草能吃、哪些有毒。”德林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记不太清了，但棕树心能吃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p>
王三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万一有毒呢？现在山上本来就缺粮，再吃死几个人，王帅非砍了我的头不可。”</p>
德林没有再说什么。</p>
他知道，不能急。这事得一步一步来。</p>
当天夜里，德林、影子和纪正三个人，在住处点起一盏小油灯，把那棵棕树剥开，取出了里面的棕榈心。</p>
棕榈心是白色的，质地脆嫩，有点像嫩竹笋。德林把它切成薄片，放在一个陶罐里，加上水，在火上煮。</p>
煮了大约半个时辰，棕榈心片变得半透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德林用筷子夹起一片，吹了吹，放进嘴里。</p>
糯糯的，甜甜的，有点像红薯，又有点像芋头。口感不错，比野菜粥好吃多了。</p>
他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才让影子和纪正也尝了尝。</p>
“好吃！”纪正吃了一片，眼睛都亮了，“这要是能当饭吃，谁还去啃树皮啊！”</p>
影子没有说话，但他一口气吃了五六片，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棕榈心的美味。</p>
德林看着他们吃，嘴角微微上扬。</p>
成了。</p>
第二天一早，德林端着昨晚煮好的棕榈心，去找王三槐。</p>
“王大哥，您尝尝这个。”</p>
王三槐看着碗里那些白色的片状物，皱了皱眉：“这是什么？”</p>
“棕榈心。”德林笑着说，“我昨晚试着煮了一棵，您尝尝，没毒，还挺好吃的。”</p>
王三槐将信将疑地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又拈起一片，再一片，一连吃了四五片，才停下来。</p>
“这……这真是棕树心？”，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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