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金应琦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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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尖细的通传，金应琦迈步走进了正厅。</p>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戴顶戴。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象牙腰牌，那是钦差的身份凭证。他的面容清秀，戴着玳瑁框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与这满屋子的赳赳武夫和肃穆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p>
但他一进门，所有人都跪了下去。</p>
“臣等恭迎钦差大人！”</p>
金应琦快步走到太师椅前，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那是嘉庆皇帝的圣旨。</p>
“圣旨到——”</p>
所有人再次叩首，额头触地。</p>
金应琦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提督马卢，任职八载，恪尽职守，缉盗安民，朕甚嘉之。今川东白莲教匪患未平，着马卢加紧整饬军备，严加防范，毋使匪患蔓延。钦此。”</p>
马卢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p>
金应琦这才在太师椅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厅内的官员们，微微一笑：“诸位大人请起，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入川，不过是替皇上走一趟，看看川东的匪患和赈灾情况，不是来查办什么案子的，诸位不必紧张。”</p>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一个人敢放松。</p>
钦差就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别说他一个四品的内阁侍读学士，就算是个七品的翰林编修，只要手里拿着圣旨和关防印信，就能在地方上横着走。这是皇权的威力，谁也得罪不起。</p>
马卢上前一步，抱拳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准备了住处，今晚还在府中备了薄酒，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还请钦差大人赏光。”</p>
金应琦笑着点了点头：“马大人客气了。本官初到贵地，正要向马大人请教川东的军务，今晚一定到。”</p>
马卢大喜，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p>
金应琦又跟韩晨等地方官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当地的民情、粮价、匪患等情况，问得不算深，但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韩晨暗暗心惊——这个钦差不是来走走过场的，是真的在做功课。</p>
“好了，”金应琦站起身来，“本官先去驿馆安顿，晚上再与诸位大人详谈。”</p>
“恭送钦差大人！”</p>
驿馆设在夔州府城东门内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原本是接待过往官员的，因为钦差要来，韩晨特意让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家具，连床上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p>
金应琦进了驿馆，关上大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p>
“师爷，”他压低声音，“德林到了没有？”</p>
一个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的中年人从内厅走出来，此人姓周名德安，是金应琦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心腹中的心腹。</p>
他抱拳道：“东翁，德林公子已经到了，在城外的一个农家里等着。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家丁，一个是个年轻女子。”</p>
“年轻女子？”金应琦皱了皱眉，“什么来路？”</p>
“据暗影卫的人说，是白莲教的人，匪首王聪儿的贴身侍女，化装成丫鬟跟着德林公子下山，说是‘保护’他。”周德安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p>
金应琦也笑了。</p>
保护？监视还差不多。</p>
“德林怎么说？”</p>
“德林公子说，无妨。那女子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叫‘赵林’，是马坪镇来的农家子弟。公子让东翁放心，一切尽在掌握。”</p>
金应琦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p>
“让他今晚来见我，”他说，“三更天，从后门进来，不要惊动任何人。”</p>
“是。”</p>
当天晚上，马卢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p>
宴席设在提督府的花厅里，一桌坐了十二个人，除了金应琦和马卢，还有夔州知府赵宗禾、川东道台刘文辉、夔州协副将张勇，以及其他几个文武官员。菜是川东最好的厨子做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p>
马卢是个粗人，喝酒吃肉都不含糊，一上来就连敬了三杯。金应琦酒量一般，但也不推辞，三杯下肚，脸上泛起红晕。</p>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白莲教上。</p>
“钦差大人，”马卢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大着嗓门说，“下官在四川八年，剿过的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白莲教那帮人，说白了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拿起锄头是农民，拿起刀枪就是匪。没什么可怕的。”</p>
金应琦笑了笑：“马大人说得是。不过据本官所知，白莲教在大巴山上已经聚集了三万多人，匪首王聪儿是个厉害角色，不是寻常匪类。马大人可有良策？”</p>
马卢大手一挥：“三万人？听着多，能打的没几个。真打起来，下官只需五千精兵，就能把那帮泥腿子打得屁滚尿流。关键不是打不打得赢，是朝廷有没有银子。钦差大人您说说，户部连军饷都拨不出来，下官拿什么去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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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应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p>
他知道马卢说的是实话。不是不能打，是打不起。五千精兵，每个月军饷、粮草、军械、马料，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万两。打上一年，就是六七十万两。朝廷拿不出这笔钱，马卢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干瞪眼。</p>
“下官倒是有一策，”夔州知府赵宗禾小心翼翼地说，“白莲教那些人，说到底还是穷。如果朝廷能拨些银子下来，在川东各地设赈济局，招抚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白莲教的人自然会下山归顺。这叫釜底抽薪。”</p>
马卢不屑地哼了一声：“赵大人，你是个文官，不懂打仗的事。招抚？你拿什么招抚？皇上刚才说了，朝廷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你拿什么赈济？拿什么招抚？”</p>
赵宗禾被噎得说不出话，尴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p>
金应琦看了赵宗禾一眼，心想这个知府倒不是糊涂人，知道问题的根子在“穷”字上。可惜，知道归知道，他做不了什么。</p>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二更天了。</p>
金应琦拒绝了马卢派人护送的好意，只带着周德安和自己的护卫，骑马回了驿馆。</p>
驿馆后门的小巷子里，一个黑影已经等了很久。</p>
金应琦进了驿馆后，周德安压低声音说：“东翁，德林公子在后院的书房里。”</p>
金应琦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后院的书房。</p>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少年。</p>
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p>
德林站起身来，抱拳道：“金大人，别来无恙。”</p>
金应琦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泛红。</p>
“德林，你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也黑了。在大巴山上吃了不少苦吧？”</p>
德林笑了笑：“吃些苦不算什么，只要事情能办成。”</p>
金应琦拉着他坐下，周德安端来一盏油灯，点着了，关上门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p>
“德林，”金应琦压低声音，“皇上的密旨，我给你带来了。”</p>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封好的信，双手递给德林。德林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金应琦，等他说话。</p>
“信里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金应琦说，“皇上亲手封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皇上让我给你带一句话。”</p>
“什么话？”</p>
“皇上说：‘德林做的事万分凶险，但朕都看在眼里。白莲教的事是现在朝廷的头等大事，最缺的就是银粮，朕知道你脑子活，有什么想法，你放心大胆地去干，朕给你兜底。’”</p>
德林的心猛地一跳。</p>
嘉庆这句话，分量太重了。</p>
“你放心大胆地去干”</p>
这意味着嘉庆给了他全权，不需要事事请示，不需要担心有人掣肘。在清朝的政治体制下，这种信任是极其罕见的。丝毫不逊于当年乾隆对自己祖父傅恒的信任。</p>
“金大人，”德林的声音有些发紧，“皇上还说了什么？”</p>
金应琦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还说，朝堂上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珅一派在朝中的根基太深，党羽太多，皇上暂时动不了他。加征的事，皇上只是暂时压住了，但和珅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白莲教的事不能尽快解决，和珅就会以‘剿匪不力’为由，逼皇上同意加征。”</p>
德林打开了那封信。</p>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字字千钧。</p>
“德林：汝在川中所为，朕已尽知。切记一切皆以安全为上。白莲匪患需尽早平息，以防扩散其它府县。今赐汝密折奏事之权，凡川东军务、民情、匪患，皆可直奏朕前，无须经军机处转呈。朝中如有人阻，朕自当之。钦此。”</p>
德林看完，将信折好，贴身收起来。</p>
密折奏事之权——这是清朝皇帝赋予亲信大臣的特殊权力，可以绕过军机处，直接把奏折送到皇帝面前。有了这个权力，和珅他们就不能再截留他的奏折，不能再在中间做手脚。</p>
这是嘉庆给他的尚方宝剑。</p>
“金大人，”德林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请转告皇上，臣德林定不辱命。”</p>
金应琦点了点头，又说：“皇上还让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对付白莲教？”</p>
德林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p>
“不是对付，”他说，“是化解。”</p>
“化解？”</p>
“对。”德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白莲教不是铁板一块。王聪儿虽然厉害，但她手下的三万多教众，本质上不是匪，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p>
他转过身，看着金应琦：“金大人，我在山上的这一个多月，做了一件事——让那些人相信，不用下山抢，也能活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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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应琦的眼睛亮了：“真的？那样可太好了”</p>
不过随后又担心起来。</p>
“这么多人，在山上没粮怎么活下去？”</p>
“种番薯！当然还有别的”德林说，“大巴山上资源丰富，棕皮可以编绳索、制蓑衣，桑叶可以养蚕缫丝，山里的药材、木材、竹材，样样都是钱。只要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商品，卖到山下去，换回粮食和银子，白莲教就能自给自足，不用抢、不用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p>
金应琦听得心跳加速。德林这个思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不是剿，不是抚，而是让白莲教“转型”。从“匪”变成“民”，从“造反”变成“过日子”。</p>
“可他们终究是匪。”金应琦说，“朝廷不会允许一个拥有武装的民间组织在山里自立为王。”</p>
“所以还需要时间。”德林说，“等他们习惯了种地、养蚕、做买卖的日子，谁还愿意扛着刀枪去拼命？到那时候，朝廷再下旨招安，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下山落户，分给土地，编入保甲，白莲教自然就瓦解了。”</p>
金应琦深深地看着德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p>
“但是德林，你要想好啊，万一你的计划有了偏差，你可有养寇和滋敌的嫌疑啊”。</p>
德林一声长叹。</p>
“金大人，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不过一来朝廷根本无钱粮来打这一仗，二来那是三万走投无路的百姓，是三万人命啊！难不成都杀了？而且不为他们找到出路，还有更多的人起来造反，就这样杀下去，我大清还有人吗？”</p>
金应琦沉默了下来。是啊，现在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啊。要是朝廷府库充足，无论是出兵巢匪还是出钱安置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都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p>
德林说的办法，的确过于冒险，但确是眼下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p>
“佛说，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德林，如果你的计划能成功，真的是功德无量啊”</p>
金应琦满眼湿润激动的说。</p>
德林起身，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p>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就算我德林一人落个万劫不复，为了这三万，不，是更多千千万万的百姓，这个风险我必须冒”。</p>
金应琦浑身一振！此时他被德林的气质折服了！</p>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让他看到了古来圣贤的影子！</p>
他想的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p>
“德林，”金应琦的声音低沉而感动，“请受金某一拜！皇上没有看错人。”</p>
说完就起身下拜。</p>
德林连忙起身制止：“金大人这是干什么，您代表的是陛下，这万万不可。”</p>
“我还有一个计划，需要金大人帮忙。”</p>
等搀起要下拜的金应琦。德林赶忙介绍起自己的计划。</p>
“你说。”</p>
“我打算去找李芝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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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尖细的通传，金应琦迈步走进了正厅。</p>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戴顶戴。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象牙腰牌，那是钦差的身份凭证。他的面容清秀，戴着玳瑁框的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与这满屋子的赳赳武夫和肃穆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p>
但他一进门，所有人都跪了下去。</p>
“臣等恭迎钦差大人！”</p>
金应琦快步走到太师椅前，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那是嘉庆皇帝的圣旨。</p>
“圣旨到——”</p>
所有人再次叩首，额头触地。</p>
金应琦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提督马卢，任职八载，恪尽职守，缉盗安民，朕甚嘉之。今川东白莲教匪患未平，着马卢加紧整饬军备，严加防范，毋使匪患蔓延。钦此。”</p>
马卢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p>
金应琦这才在太师椅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厅内的官员们，微微一笑：“诸位大人请起，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入川，不过是替皇上走一趟，看看川东的匪患和赈灾情况，不是来查办什么案子的，诸位不必紧张。”</p>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一个人敢放松。</p>
钦差就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别说他一个四品的内阁侍读学士，就算是个七品的翰林编修，只要手里拿着圣旨和关防印信，就能在地方上横着走。这是皇权的威力，谁也得罪不起。</p>
马卢上前一步，抱拳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准备了住处，今晚还在府中备了薄酒，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还请钦差大人赏光。”</p>
金应琦笑着点了点头：“马大人客气了。本官初到贵地，正要向马大人请教川东的军务，今晚一定到。”</p>
马卢大喜，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p>
金应琦又跟韩晨等地方官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当地的民情、粮价、匪患等情况，问得不算深，但每句话都问到点子上。韩晨暗暗心惊——这个钦差不是来走走过场的，是真的在做功课。</p>
“好了，”金应琦站起身来，“本官先去驿馆安顿，晚上再与诸位大人详谈。”</p>
“恭送钦差大人！”</p>
驿馆设在夔州府城东门内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原本是接待过往官员的，因为钦差要来，韩晨特意让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家具，连床上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p>
金应琦进了驿馆，关上大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p>
“师爷，”他压低声音，“德林到了没有？”</p>
一个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的中年人从内厅走出来，此人姓周名德安，是金应琦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心腹中的心腹。</p>
他抱拳道：“东翁，德林公子已经到了，在城外的一个农家里等着。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家丁，一个是个年轻女子。”</p>
“年轻女子？”金应琦皱了皱眉，“什么来路？”</p>
“据暗影卫的人说，是白莲教的人，匪首王聪儿的贴身侍女，化装成丫鬟跟着德林公子下山，说是‘保护’他。”周德安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p>
金应琦也笑了。</p>
保护？监视还差不多。</p>
“德林怎么说？”</p>
“德林公子说，无妨。那女子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叫‘赵林’，是马坪镇来的农家子弟。公子让东翁放心，一切尽在掌握。”</p>
金应琦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p>
“让他今晚来见我，”他说，“三更天，从后门进来，不要惊动任何人。”</p>
“是。”</p>
当天晚上，马卢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p>
宴席设在提督府的花厅里，一桌坐了十二个人，除了金应琦和马卢，还有夔州知府赵宗禾、川东道台刘文辉、夔州协副将张勇，以及其他几个文武官员。菜是川东最好的厨子做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p>
马卢是个粗人，喝酒吃肉都不含糊，一上来就连敬了三杯。金应琦酒量一般，但也不推辞，三杯下肚，脸上泛起红晕。</p>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白莲教上。</p>
“钦差大人，”马卢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大着嗓门说，“下官在四川八年，剿过的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白莲教那帮人，说白了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拿起锄头是农民，拿起刀枪就是匪。没什么可怕的。”</p>
金应琦笑了笑：“马大人说得是。不过据本官所知，白莲教在大巴山上已经聚集了三万多人，匪首王聪儿是个厉害角色，不是寻常匪类。马大人可有良策？”</p>
马卢大手一挥：“三万人？听着多，能打的没几个。真打起来，下官只需五千精兵，就能把那帮泥腿子打得屁滚尿流。关键不是打不打得赢，是朝廷有没有银子。钦差大人您说说，户部连军饷都拨不出来，下官拿什么去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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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应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p>
他知道马卢说的是实话。不是不能打，是打不起。五千精兵，每个月军饷、粮草、军械、马料，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万两。打上一年，就是六七十万两。朝廷拿不出这笔钱，马卢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干瞪眼。</p>
“下官倒是有一策，”夔州知府赵宗禾小心翼翼地说，“白莲教那些人，说到底还是穷。如果朝廷能拨些银子下来，在川东各地设赈济局，招抚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白莲教的人自然会下山归顺。这叫釜底抽薪。”</p>
马卢不屑地哼了一声：“赵大人，你是个文官，不懂打仗的事。招抚？你拿什么招抚？皇上刚才说了，朝廷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你拿什么赈济？拿什么招抚？”</p>
赵宗禾被噎得说不出话，尴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p>
金应琦看了赵宗禾一眼，心想这个知府倒不是糊涂人，知道问题的根子在“穷”字上。可惜，知道归知道，他做不了什么。</p>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二更天了。</p>
金应琦拒绝了马卢派人护送的好意，只带着周德安和自己的护卫，骑马回了驿馆。</p>
驿馆后门的小巷子里，一个黑影已经等了很久。</p>
金应琦进了驿馆后，周德安压低声音说：“东翁，德林公子在后院的书房里。”</p>
金应琦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后院的书房。</p>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少年。</p>
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p>
德林站起身来，抱拳道：“金大人，别来无恙。”</p>
金应琦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泛红。</p>
“德林，你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也黑了。在大巴山上吃了不少苦吧？”</p>
德林笑了笑：“吃些苦不算什么，只要事情能办成。”</p>
金应琦拉着他坐下，周德安端来一盏油灯，点着了，关上门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p>
“德林，”金应琦压低声音，“皇上的密旨，我给你带来了。”</p>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封好的信，双手递给德林。德林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金应琦，等他说话。</p>
“信里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金应琦说，“皇上亲手封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皇上让我给你带一句话。”</p>
“什么话？”</p>
“皇上说：‘德林做的事万分凶险，但朕都看在眼里。白莲教的事是现在朝廷的头等大事，最缺的就是银粮，朕知道你脑子活，有什么想法，你放心大胆地去干，朕给你兜底。’”</p>
德林的心猛地一跳。</p>
嘉庆这句话，分量太重了。</p>
“你放心大胆地去干”</p>
这意味着嘉庆给了他全权，不需要事事请示，不需要担心有人掣肘。在清朝的政治体制下，这种信任是极其罕见的。丝毫不逊于当年乾隆对自己祖父傅恒的信任。</p>
“金大人，”德林的声音有些发紧，“皇上还说了什么？”</p>
金应琦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还说，朝堂上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珅一派在朝中的根基太深，党羽太多，皇上暂时动不了他。加征的事，皇上只是暂时压住了，但和珅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白莲教的事不能尽快解决，和珅就会以‘剿匪不力’为由，逼皇上同意加征。”</p>
德林打开了那封信。</p>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字字千钧。</p>
“德林：汝在川中所为，朕已尽知。切记一切皆以安全为上。白莲匪患需尽早平息，以防扩散其它府县。今赐汝密折奏事之权，凡川东军务、民情、匪患，皆可直奏朕前，无须经军机处转呈。朝中如有人阻，朕自当之。钦此。”</p>
德林看完，将信折好，贴身收起来。</p>
密折奏事之权——这是清朝皇帝赋予亲信大臣的特殊权力，可以绕过军机处，直接把奏折送到皇帝面前。有了这个权力，和珅他们就不能再截留他的奏折，不能再在中间做手脚。</p>
这是嘉庆给他的尚方宝剑。</p>
“金大人，”德林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请转告皇上，臣德林定不辱命。”</p>
金应琦点了点头，又说：“皇上还让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对付白莲教？”</p>
德林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p>
“不是对付，”他说，“是化解。”</p>
“化解？”</p>
“对。”德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白莲教不是铁板一块。王聪儿虽然厉害，但她手下的三万多教众，本质上不是匪，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p>
他转过身，看着金应琦：“金大人，我在山上的这一个多月，做了一件事——让那些人相信，不用下山抢，也能活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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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随后又担心起来。</p>
“这么多人，在山上没粮怎么活下去？”</p>
“种番薯！当然还有别的”德林说，“大巴山上资源丰富，棕皮可以编绳索、制蓑衣，桑叶可以养蚕缫丝，山里的药材、木材、竹材，样样都是钱。只要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商品，卖到山下去，换回粮食和银子，白莲教就能自给自足，不用抢、不用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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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终究是匪。”金应琦说，“朝廷不会允许一个拥有武装的民间组织在山里自立为王。”</p>
“所以还需要时间。”德林说，“等他们习惯了种地、养蚕、做买卖的日子，谁还愿意扛着刀枪去拼命？到那时候，朝廷再下旨招安，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下山落户，分给土地，编入保甲，白莲教自然就瓦解了。”</p>
金应琦深深地看着德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p>
“但是德林，你要想好啊，万一你的计划有了偏差，你可有养寇和滋敌的嫌疑啊”。</p>
德林一声长叹。</p>
“金大人，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不过一来朝廷根本无钱粮来打这一仗，二来那是三万走投无路的百姓，是三万人命啊！难不成都杀了？而且不为他们找到出路，还有更多的人起来造反，就这样杀下去，我大清还有人吗？”</p>
金应琦沉默了下来。是啊，现在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啊。要是朝廷府库充足，无论是出兵巢匪还是出钱安置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都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p>
德林说的办法，的确过于冒险，但确是眼下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p>
“佛说，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德林，如果你的计划能成功，真的是功德无量啊”</p>
金应琦满眼湿润激动的说。</p>
德林起身，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p>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就算我德林一人落个万劫不复，为了这三万，不，是更多千千万万的百姓，这个风险我必须冒”。</p>
金应琦浑身一振！此时他被德林的气质折服了！</p>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让他看到了古来圣贤的影子！</p>
他想的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p>
“德林，”金应琦的声音低沉而感动，“请受金某一拜！皇上没有看错人。”</p>
说完就起身下拜。</p>
德林连忙起身制止：“金大人这是干什么，您代表的是陛下，这万万不可。”</p>
“我还有一个计划，需要金大人帮忙。”</p>
等搀起要下拜的金应琦。德林赶忙介绍起自己的计划。</p>
“你说。”</p>
“我打算去找李芝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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