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杏雨催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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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上京的杏花，开了。</p>
满城的杏花，粉的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雨似的飘。街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正说到热闹处：</p>
话说裴首辅灭归来，万民跪迎！圣上亲自出城，那排场，那阵仗……</p>
先生！底下有人起哄，这都说了八百遍了！换段新的！</p>
换新的？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成！那老夫，就给诸位，说段新的，恩科！</p>
恩科？茶客们来了精神，圣上要开恩科了？</p>
正是！说书先生道，圣上登基以来的头一场恩科！取士三百！凡我大雍读书人，皆可赴试！</p>
三百人！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大恩典啊！</p>
恩典是恩典。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可老夫听说，这回恩科，出题的，是裴首辅！</p>
裴首辅出题？有人道，那不是稳了？</p>
稳什么稳！说书先生道，裴首辅那人，你们还不了解？他出的题，从来都是！</p>
刁钻好啊！一个年轻书生接口道，刁钻，才显本事！若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八股，取来的，都是些只会背书的！</p>
这位公子说得是！茶客们纷纷点头。</p>
那书生被众人一夸，脸微微红，拱了拱手，又坐了回去。</p>
他这一开口，说的都是读书人的心里话，众人都记住了他。</p>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端着茶碗，默默听着。斗笠下，那双眼睛，在听到取士三百的时候，微微眯了眯。</p>
裴府书房。</p>
裴砚面前，摊着一份名录，是这回恩科，各地报上来的考生名录。</p>
大人。齐晟站在一旁，名录都在这儿了。各地学政，报了七千多人。</p>
七千多人。裴砚道，取三百。二十取一。</p>
齐晟道，这规模，大雍开国以来，头一遭。</p>
人越多，水越浑。裴砚放下名录，指尖，点在一处，林疏桐，是哪儿的？</p>
林疏桐？齐晟凑过来，念道，籍贯，江南道，江宁县。出身，江宁林氏。</p>
江宁林氏？裴砚道，江宁林家，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败了么？</p>
齐晟道，江宁林氏，当年也是书香门第。二十年前，林家当家的林孝廉，卷进了一桩贪墨案，满门抄家。林家，就绝了后。</p>
绝了后？裴砚道，那这个林疏桐，是哪来的？</p>
属下也查了。齐晟道，可这个林疏桐，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江宁那边，查不到他的户籍，也查不到他的师承。</p>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考生……裴砚道，有意思。</p>
大人怀疑他？齐晟问。</p>
不急着怀疑。裴砚道，只是，这人的名，起得好。疏桐，疏疏落落一梧桐。取这名字的人，读过书。</p>
读过书的人，查不到来历，才有意思。他道，你再去查。查他的乡试、县试的卷子，凡是经了官府的名录，都翻出来。</p>
齐晟应道。</p>
夜里，裴砚把恩科的事，跟谢云疏说了。</p>
谢云疏如今，怀着身子，三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显，可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气色也好。</p>
查不到来历的考生？她听完，想了想，大人，这种人，我见过。</p>
你见过？裴砚道。</p>
谢云疏道，当初在宫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小太监，背后，都有人。</p>
背后有人？裴砚道，你的意思是……</p>
科举，是取才的路。取才的路，是朝堂的。谢云疏道，想往朝堂里塞人的人，最爱走这条路。</p>
一个人，查不到来历，要么，他真干净；要么……她道，有人，替他抹干净了。</p>
替他抹干净的人，才是有意思的人。裴砚道，夫人，你这脑子，怀着孕，也没闲着。</p>
闲着做什么？谢云疏白了他一眼，女学总堂的筹备，还等着我呢。</p>
女学总堂，筹备得如何了？裴砚问。</p>
地方定了。谢云疏道，城东那间大宅，原是前朝郡王府，空着十几年了。我让人修缮了，过了正月，就能用。</p>
五间女学的先生，也定了。她道，教材、考核，都归总堂统一。</p>
裴砚道，夫人，你办女学总堂，我办恩科。咱们，一个取，一个取。取尽天下人才，这大雍，何愁不兴。</p>
谢云疏笑道，那咱们，就比比看，谁先办成。</p>
比就比。裴砚道，输了的人，请客。</p>
谢云疏道，到时候，让刘叔，做一桌满汉全席！</p>
两人说笑了一阵，裴砚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p>
夫人，有件事，我得跟你说。</p>
什么事？谢云疏见他脸色凝重，也认真起来。</p>
那封黑子信，你还记得么？裴砚道，春闱将至，有人欲借考卷，落一子。棋子，已入京。</p>
记得。谢云疏道，你是说，那封信，跟这回恩科有关？</p>
裴砚道，我原以为，那是故弄玄虚。可今日看了名录，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p>
七千考生里，藏着一枚。他道，他要是在考卷上落一子……</p>
他落他的子，你出你的题。谢云疏道，大人，你怕了？</p>
我怕什么？裴砚道，我只是……</p>
你只是，怕委屈了那些真才实学的考生。谢云疏接话道，怕他们的卷子，被挤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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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沉默了。</p>
谢云疏握住他的手：大人，你听我说。科举这条路，从来都是和争路。你要是怕，那就赢了。</p>
你不怕，这恩科，才办得成。</p>
夫人说得对。裴砚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怕。他落他的子，我破我的局。</p>
这恩科，我办定了。他道，而且要办得，堂堂正正。</p>
谢云疏道，我信你。</p>
三日后，恩科的消息，传遍了全国。</p>
与此同时，周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p>
大人。周明压低声音，底下人报，近来，市面上有人，高价收。</p>
考籍？裴砚眉头一挑，就是那种，冒名顶替的？</p>
周明道，考籍，卖到了五百两。买的人，还不少。</p>
五百两一个名额……裴砚道，这买卖，够赚的。</p>
大人，要查么？周明问。</p>
裴砚道，顺着这条线，查下去。</p>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恩科上，卖。</p>
另外……他顿了顿，那个林疏桐，报的什么科目？</p>
回大人。周明道，明法科。</p>
明法科？裴砚眉头一动，考律法、刑名那个？</p>
周明道，明法科取中的人，多是进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p>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不去考明经、进士，偏偏考明法？裴砚沉吟道，有意思。</p>
大人觉得，哪里不对？周明问。</p>
明法科，是要跟案子打交道的。裴砚道，进了大理寺、刑部的人，手里握着的是的权。若是这样的人是……</p>
那就不是安插人才了。他道，埋刀</p>
埋刀？周明倒吸一口凉气。</p>
裴砚道，考明法的人，一旦入了司法口子，栽在他手里的，就不只是，是。</p>
那……周明道，要不要，先把林疏桐扣下？</p>
不扣。裴砚道，扣了，就打草惊蛇了。他若是干净，放他考；他若是，我正好看看，这把刀，往哪儿砍。</p>
属下明白。周明道，考籍那边……</p>
继续查。裴砚道，卖考籍的，总得有个。查出来，别动，盯着。</p>
周明应道，退了出去。</p>
裴砚独自坐在书房，把那封黑子信，又取了出来。</p>
信上的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那枚落款的黑子，他也摩挲了无数遍。</p>
春闱将至，有人欲借考卷，落一子。他喃喃道，棋子，已入京。</p>
林疏桐，是，还是？他道，落子的人，又是谁？</p>
他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p>
裴砚心头一紧，推窗一看，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东西。</p>
一枚黑子。</p>
跟他信上那枚落款，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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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上京的杏花，开了。</p>
满城的杏花，粉的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雨似的飘。街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正说到热闹处：</p>
话说裴首辅灭归来，万民跪迎！圣上亲自出城，那排场，那阵仗……</p>
先生！底下有人起哄，这都说了八百遍了！换段新的！</p>
换新的？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成！那老夫，就给诸位，说段新的，恩科！</p>
恩科？茶客们来了精神，圣上要开恩科了？</p>
正是！说书先生道，圣上登基以来的头一场恩科！取士三百！凡我大雍读书人，皆可赴试！</p>
三百人！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大恩典啊！</p>
恩典是恩典。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可老夫听说，这回恩科，出题的，是裴首辅！</p>
裴首辅出题？有人道，那不是稳了？</p>
稳什么稳！说书先生道，裴首辅那人，你们还不了解？他出的题，从来都是！</p>
刁钻好啊！一个年轻书生接口道，刁钻，才显本事！若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八股，取来的，都是些只会背书的！</p>
这位公子说得是！茶客们纷纷点头。</p>
那书生被众人一夸，脸微微红，拱了拱手，又坐了回去。</p>
他这一开口，说的都是读书人的心里话，众人都记住了他。</p>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端着茶碗，默默听着。斗笠下，那双眼睛，在听到取士三百的时候，微微眯了眯。</p>
裴府书房。</p>
裴砚面前，摊着一份名录，是这回恩科，各地报上来的考生名录。</p>
大人。齐晟站在一旁，名录都在这儿了。各地学政，报了七千多人。</p>
七千多人。裴砚道，取三百。二十取一。</p>
齐晟道，这规模，大雍开国以来，头一遭。</p>
人越多，水越浑。裴砚放下名录，指尖，点在一处，林疏桐，是哪儿的？</p>
林疏桐？齐晟凑过来，念道，籍贯，江南道，江宁县。出身，江宁林氏。</p>
江宁林氏？裴砚道，江宁林家，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败了么？</p>
齐晟道，江宁林氏，当年也是书香门第。二十年前，林家当家的林孝廉，卷进了一桩贪墨案，满门抄家。林家，就绝了后。</p>
绝了后？裴砚道，那这个林疏桐，是哪来的？</p>
属下也查了。齐晟道，可这个林疏桐，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江宁那边，查不到他的户籍，也查不到他的师承。</p>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考生……裴砚道，有意思。</p>
大人怀疑他？齐晟问。</p>
不急着怀疑。裴砚道，只是，这人的名，起得好。疏桐，疏疏落落一梧桐。取这名字的人，读过书。</p>
读过书的人，查不到来历，才有意思。他道，你再去查。查他的乡试、县试的卷子，凡是经了官府的名录，都翻出来。</p>
齐晟应道。</p>
夜里，裴砚把恩科的事，跟谢云疏说了。</p>
谢云疏如今，怀着身子，三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显，可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气色也好。</p>
查不到来历的考生？她听完，想了想，大人，这种人，我见过。</p>
你见过？裴砚道。</p>
谢云疏道，当初在宫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小太监，背后，都有人。</p>
背后有人？裴砚道，你的意思是……</p>
科举，是取才的路。取才的路，是朝堂的。谢云疏道，想往朝堂里塞人的人，最爱走这条路。</p>
一个人，查不到来历，要么，他真干净；要么……她道，有人，替他抹干净了。</p>
替他抹干净的人，才是有意思的人。裴砚道，夫人，你这脑子，怀着孕，也没闲着。</p>
闲着做什么？谢云疏白了他一眼，女学总堂的筹备，还等着我呢。</p>
女学总堂，筹备得如何了？裴砚问。</p>
地方定了。谢云疏道，城东那间大宅，原是前朝郡王府，空着十几年了。我让人修缮了，过了正月，就能用。</p>
五间女学的先生，也定了。她道，教材、考核，都归总堂统一。</p>
裴砚道，夫人，你办女学总堂，我办恩科。咱们，一个取，一个取。取尽天下人才，这大雍，何愁不兴。</p>
谢云疏笑道，那咱们，就比比看，谁先办成。</p>
比就比。裴砚道，输了的人，请客。</p>
谢云疏道，到时候，让刘叔，做一桌满汉全席！</p>
两人说笑了一阵，裴砚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p>
夫人，有件事，我得跟你说。</p>
什么事？谢云疏见他脸色凝重，也认真起来。</p>
那封黑子信，你还记得么？裴砚道，春闱将至，有人欲借考卷，落一子。棋子，已入京。</p>
记得。谢云疏道，你是说，那封信，跟这回恩科有关？</p>
裴砚道，我原以为，那是故弄玄虚。可今日看了名录，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p>
七千考生里，藏着一枚。他道，他要是在考卷上落一子……</p>
他落他的子，你出你的题。谢云疏道，大人，你怕了？</p>
我怕什么？裴砚道，我只是……</p>
你只是，怕委屈了那些真才实学的考生。谢云疏接话道，怕他们的卷子，被挤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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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疏握住他的手：大人，你听我说。科举这条路，从来都是和争路。你要是怕，那就赢了。</p>
你不怕，这恩科，才办得成。</p>
夫人说得对。裴砚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怕。他落他的子，我破我的局。</p>
这恩科，我办定了。他道，而且要办得，堂堂正正。</p>
谢云疏道，我信你。</p>
三日后，恩科的消息，传遍了全国。</p>
与此同时，周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p>
大人。周明压低声音，底下人报，近来，市面上有人，高价收。</p>
考籍？裴砚眉头一挑，就是那种，冒名顶替的？</p>
周明道，考籍，卖到了五百两。买的人，还不少。</p>
五百两一个名额……裴砚道，这买卖，够赚的。</p>
大人，要查么？周明问。</p>
裴砚道，顺着这条线，查下去。</p>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恩科上，卖。</p>
另外……他顿了顿，那个林疏桐，报的什么科目？</p>
回大人。周明道，明法科。</p>
明法科？裴砚眉头一动，考律法、刑名那个？</p>
周明道，明法科取中的人，多是进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p>
一个查不到来历的人，不去考明经、进士，偏偏考明法？裴砚沉吟道，有意思。</p>
大人觉得，哪里不对？周明问。</p>
明法科，是要跟案子打交道的。裴砚道，进了大理寺、刑部的人，手里握着的是的权。若是这样的人是……</p>
那就不是安插人才了。他道，埋刀</p>
埋刀？周明倒吸一口凉气。</p>
裴砚道，考明法的人，一旦入了司法口子，栽在他手里的，就不只是，是。</p>
那……周明道，要不要，先把林疏桐扣下？</p>
不扣。裴砚道，扣了，就打草惊蛇了。他若是干净，放他考；他若是，我正好看看，这把刀，往哪儿砍。</p>
属下明白。周明道，考籍那边……</p>
继续查。裴砚道，卖考籍的，总得有个。查出来，别动，盯着。</p>
周明应道，退了出去。</p>
裴砚独自坐在书房，把那封黑子信，又取了出来。</p>
信上的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那枚落款的黑子，他也摩挲了无数遍。</p>
春闱将至，有人欲借考卷，落一子。他喃喃道，棋子，已入京。</p>
林疏桐，是，还是？他道，落子的人，又是谁？</p>
他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p>
裴砚心头一紧，推窗一看，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东西。</p>
一枚黑子。</p>
跟他信上那枚落款，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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