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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二年，二月初十。赤峰以南，官道。</p>
青骢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踏在冻了半冬的硬土上，声响比夏天脆一些。路两边的田地还光秃秃的，枯黄的庄稼茬子露在表面，等着开春翻耕。越往南走，路边的村子越密，屋檐的坡度比关外缓了，门框的漆色也深了一号。沿途经过几处挂着日本商号招牌的集镇，木牌上写着日文和汉文并排的字样，铺面门口有人坐在矮凳上晒太阳，见一队人马经过也不抬头。</p>
樱子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老子旁边。她换了一身素色的骑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从出发到现在没怎么说话，但路上经过一处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勒了一下马，朝着路西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低声说了一句：“那边有座庙，小时候我伯父带我去过。”</p>
老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路西面远远的有一片灰瓦屋顶，掩在一排树后面，看不清全貌。他没有多问，催马继续往前走。樱子也没有再多说，跟上来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p>
走了大约四天，沿途的地名越来越南。路边的村落多了起来，田埂也用碎石修过了，每隔几里有一座插着旗帜的岗哨。官道两侧的电线杆子连成一排，从北往南延伸，比赤峰周边密得多。行人多了，有挑担的、赶驴的、推着独轮车的，在官道边来往穿梭。路口的木牌上用日文和汉文并排标着地名，字迹清晰，间距整齐。</p>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路边一处挂着日文招牌的客栈歇脚。客栈的掌柜会说汉话，见来的是穿灰蓝军装的中国军官和一个穿素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没有多问，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樱子接过钥匙的时候没有看老子，低头说了句“我住你隔壁就行”，然后推门进了屋。</p>
晚饭是店家送来的，一碟酱菜、一碗味噌汤、一盘烤鱼。老子坐在桌边吃完之后去院子里透气，樱子从隔壁出来，披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站在廊下，没有走近。月色很好，把院子的砖地照得泛白。两个人隔了几步远的距离站着，谁也没说话。夜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转身回了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没有响动。</p>
第五天上午，旅顺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旅顺比老子想象中大。城门敞着，进出的行人和车马比奉天还密一些，城门口站着穿日本军装的哨兵，腰间别着短枪，腰板挺直。城墙上的炮台已经改过了，露出铁灰色的炮管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远处港口方向有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在冒着淡淡的烟，被海风吹散了。街上的行人有穿和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灰布短打的，沿着青石板路面来来往往。路边摆着卖海鲜的摊位，木盆里盛着活蟹和海鱼，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泛着细碎的白沫。</p>
樱子的伯父住在旅顺城内一处不算大的宅院里。门前没有挂显眼的匾额，只拴了一匹青灰色的马，马蹄踏着砖地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面容端正，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笑纹。他看见樱子从马上下来，先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老子，用汉话开口：“如师长，一路辛苦了。在下樱井正雄，樱子的伯父。请进。”</p>
宅院不大，正屋的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樱子被一个穿和服的妇人领到后院去安顿行李，正屋里只剩下老子和樱井正雄两个人。</p>
樱井给老子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有一股淡淡的荞麦香。老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等着他先开口。樱井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放下：“如师长在赤峰的事，我一直在关注。”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关外能在那片地界站稳脚跟的人不多，能同时跟俄国人和日本人打交道又不倒向任何一边的更少。你做到了这一点。”</p>
“樱井先生过奖了。镇北军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地盘。”</p>
樱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客套。他把茶杯放下，换了一个话题：“铁路的事，小林联络官已经报上来了。关东都督府方面原则上同意合作，但有一个前提——铁路建成之后的运营和维护，要有日本方面的技术人员参与。不是管理权，是技术指导。”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另外，我听说你在派人去日俄铁路局学习驾驶和维修技术。”</p>
“是。第一批学徒已经出发了，分了两路，一路去哈尔滨，一路去旅顺。”</p>
樱井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某句话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决定放出来。“如师长，有些话我不便说得太透，但你应当明白——关东都督府方面目前对镇北军是观望态度。在他们看来，你是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铁路修通之后，你的位置会变得更关键，但也会变得更显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如果能一直保持中立，两边都不会动你。但如果你倒向任何一边，另一边的反应会很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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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明白。”</p>
樱井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让樱子留下来，我放心。”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樱子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跟了你。她父母走得早，我是她唯一的亲人。该给的体面，我得给她。”</p>
老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他把话说完。</p>
“在旅顺办一场婚礼。”樱井转过身来，“不用大张旗鼓，但我娘家的体面人得在场，关东都督府那边几个人也要来。你把你那边的人带几个过来，两边见个面，把礼数走完。樱子从我这宅子出门，往后就是你的人。你让她在赤峰住得安稳，我就放心了。”</p>
老子看了他片刻：“什么时候？”</p>
“你们先住下。我让人准备，三日后办。”</p>
当天晚上，老子住进了宅院东厢的一间客房。樱子住西厢，隔着一个院子。晚饭后，老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西厢的门开着一条缝，隐约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影在门缝里站着，像是听到脚步声后停住了。老子没有走过去，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回了屋。夜里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犬吠声和远处港口方向低沉的汽笛声，像是从海面上缓缓推近的晚钟。月光落在纸门上，把窗格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p>
第三天上午，宅院里换了新门帘，廊下挂了一排红绸带。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穿着体面的衣裳，有人穿西式礼服，有人穿深色和服，在正屋里落座。一个穿深色和服的老者站在正屋前面念了一段话，声音缓慢而庄重。樱子换了一身白色的和服，头发重新梳过，鬓边插了一根银簪子。她站在樱井正雄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p>
酒宴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正屋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樱井把老子叫到书房里，在灯下递过来一只信封，信封里是旅顺铁路学校和几处维修基地的地址和联系人名单。“樱子以后跟着你过，这些就算是我送她的陪嫁。”他伸手把信封往老子那边推了推，“铁路的技术资料，后续学徒来旅顺学习的时候，这些地方会有人接待。”</p>
老子接过信封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多谢。”</p>
樱井摆了一下手：“樱子是个安分的孩子，以后在你那边，你让她好好过日子就行。”</p>
第二天一早，老子和樱子告辞。樱井站在宅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已经上了马背的樱子，微微弯了一下腰：“好好过。”然后他转向老子，声音不高不低，“旅顺这边的事，铁路学徒来的时候，会有人接应。”</p>
老子在马上回了一礼，拨转马头，沿着来路走了。樱子催马跟上，在青骢旁边并排走了一阵子之后，落到了半步之后的老位置。</p>
回赤峰的路上，两个人依然不多说话，但骑行的间距比来时近了一些。出了城门之后，樱子侧过头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艘货船正在起锚，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翻起一道白色的水线，把那个港口和这座城留在了身后。她转回头，没有再往回看。</p>
到赤峰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城门口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铁匠铺的敲打声从街巷深处传出来。城北铁路工地的方向传来夯土和抬运石料的声响，初春的阳光照在新建的路基上，把尚未硬化的土面晒得微微泛白，边缘处已经铺上了一排新到的枕木。</p>
老子在团练公所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转身朝樱子伸了一下手。她扶着老子的小臂下了马，落地时脚下踩实了，站稳了，低头把衣摆上沾的灰拍掉，然后退到旁边站着。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和服，在衣摆的边缘用银线绣着一排细密的花枝，走了几天的路，风尘仆仆的，但衣料没有皱，银线的光泽在日光里暗淡了些，但仍然能看见针脚的整齐和花枝的走向。</p>
青禾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看见门口站着樱子和老子，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走过来，把碗递到樱子手里：“刚烧的，趁热喝。”她没有多问，转身又回灶房去了。显珺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孩子，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只是朝樱子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樱子低头行了个礼。</p>
那天傍晚，西跨院那间屋子的门帘重新换过了。青禾白天量了尺寸，傍晚就拿着一块新布过来换了，换好之后退后看了几眼，把边角掖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樱子进屋的时候看见门帘已经换了新的，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推门进去了。</p>
城北铁路工地上的夯土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落在初春的地面上，像一排正在被敲进去的钉子。路基的延伸方向已经大致可见了，那些学徒已经在日俄的铁路局里开始上手了，那些枕木正从远处的转运场运往正在推进的施工段，正在为尚未铺设的铁轨准备底座。</p>
老子站在廊下听着城北传来的声响，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晚风把他衣摆的边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像是在替他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拿到外面晾了晾，再放回原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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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二年，二月初十。赤峰以南，官道。</p>
青骢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踏在冻了半冬的硬土上，声响比夏天脆一些。路两边的田地还光秃秃的，枯黄的庄稼茬子露在表面，等着开春翻耕。越往南走，路边的村子越密，屋檐的坡度比关外缓了，门框的漆色也深了一号。沿途经过几处挂着日本商号招牌的集镇，木牌上写着日文和汉文并排的字样，铺面门口有人坐在矮凳上晒太阳，见一队人马经过也不抬头。</p>
樱子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老子旁边。她换了一身素色的骑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从出发到现在没怎么说话，但路上经过一处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勒了一下马，朝着路西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低声说了一句：“那边有座庙，小时候我伯父带我去过。”</p>
老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路西面远远的有一片灰瓦屋顶，掩在一排树后面，看不清全貌。他没有多问，催马继续往前走。樱子也没有再多说，跟上来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p>
走了大约四天，沿途的地名越来越南。路边的村落多了起来，田埂也用碎石修过了，每隔几里有一座插着旗帜的岗哨。官道两侧的电线杆子连成一排，从北往南延伸，比赤峰周边密得多。行人多了，有挑担的、赶驴的、推着独轮车的，在官道边来往穿梭。路口的木牌上用日文和汉文并排标着地名，字迹清晰，间距整齐。</p>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路边一处挂着日文招牌的客栈歇脚。客栈的掌柜会说汉话，见来的是穿灰蓝军装的中国军官和一个穿素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没有多问，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樱子接过钥匙的时候没有看老子，低头说了句“我住你隔壁就行”，然后推门进了屋。</p>
晚饭是店家送来的，一碟酱菜、一碗味噌汤、一盘烤鱼。老子坐在桌边吃完之后去院子里透气，樱子从隔壁出来，披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站在廊下，没有走近。月色很好，把院子的砖地照得泛白。两个人隔了几步远的距离站着，谁也没说话。夜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转身回了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没有响动。</p>
第五天上午，旅顺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旅顺比老子想象中大。城门敞着，进出的行人和车马比奉天还密一些，城门口站着穿日本军装的哨兵，腰间别着短枪，腰板挺直。城墙上的炮台已经改过了，露出铁灰色的炮管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远处港口方向有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在冒着淡淡的烟，被海风吹散了。街上的行人有穿和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灰布短打的，沿着青石板路面来来往往。路边摆着卖海鲜的摊位，木盆里盛着活蟹和海鱼，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泛着细碎的白沫。</p>
樱子的伯父住在旅顺城内一处不算大的宅院里。门前没有挂显眼的匾额，只拴了一匹青灰色的马，马蹄踏着砖地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面容端正，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笑纹。他看见樱子从马上下来，先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老子，用汉话开口：“如师长，一路辛苦了。在下樱井正雄，樱子的伯父。请进。”</p>
宅院不大，正屋的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樱子被一个穿和服的妇人领到后院去安顿行李，正屋里只剩下老子和樱井正雄两个人。</p>
樱井给老子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有一股淡淡的荞麦香。老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等着他先开口。樱井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放下：“如师长在赤峰的事，我一直在关注。”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关外能在那片地界站稳脚跟的人不多，能同时跟俄国人和日本人打交道又不倒向任何一边的更少。你做到了这一点。”</p>
“樱井先生过奖了。镇北军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地盘。”</p>
樱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客套。他把茶杯放下，换了一个话题：“铁路的事，小林联络官已经报上来了。关东都督府方面原则上同意合作，但有一个前提——铁路建成之后的运营和维护，要有日本方面的技术人员参与。不是管理权，是技术指导。”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另外，我听说你在派人去日俄铁路局学习驾驶和维修技术。”</p>
“是。第一批学徒已经出发了，分了两路，一路去哈尔滨，一路去旅顺。”</p>
樱井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某句话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决定放出来。“如师长，有些话我不便说得太透，但你应当明白——关东都督府方面目前对镇北军是观望态度。在他们看来，你是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铁路修通之后，你的位置会变得更关键，但也会变得更显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如果能一直保持中立，两边都不会动你。但如果你倒向任何一边，另一边的反应会很快。”</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子明白。”</p>
樱井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让樱子留下来，我放心。”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樱子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跟了你。她父母走得早，我是她唯一的亲人。该给的体面，我得给她。”</p>
老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他把话说完。</p>
“在旅顺办一场婚礼。”樱井转过身来，“不用大张旗鼓，但我娘家的体面人得在场，关东都督府那边几个人也要来。你把你那边的人带几个过来，两边见个面，把礼数走完。樱子从我这宅子出门，往后就是你的人。你让她在赤峰住得安稳，我就放心了。”</p>
老子看了他片刻：“什么时候？”</p>
“你们先住下。我让人准备，三日后办。”</p>
当天晚上，老子住进了宅院东厢的一间客房。樱子住西厢，隔着一个院子。晚饭后，老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西厢的门开着一条缝，隐约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影在门缝里站着，像是听到脚步声后停住了。老子没有走过去，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回了屋。夜里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犬吠声和远处港口方向低沉的汽笛声，像是从海面上缓缓推近的晚钟。月光落在纸门上，把窗格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p>
第三天上午，宅院里换了新门帘，廊下挂了一排红绸带。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穿着体面的衣裳，有人穿西式礼服，有人穿深色和服，在正屋里落座。一个穿深色和服的老者站在正屋前面念了一段话，声音缓慢而庄重。樱子换了一身白色的和服，头发重新梳过，鬓边插了一根银簪子。她站在樱井正雄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p>
酒宴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正屋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樱井把老子叫到书房里，在灯下递过来一只信封，信封里是旅顺铁路学校和几处维修基地的地址和联系人名单。“樱子以后跟着你过，这些就算是我送她的陪嫁。”他伸手把信封往老子那边推了推，“铁路的技术资料，后续学徒来旅顺学习的时候，这些地方会有人接待。”</p>
老子接过信封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多谢。”</p>
樱井摆了一下手：“樱子是个安分的孩子，以后在你那边，你让她好好过日子就行。”</p>
第二天一早，老子和樱子告辞。樱井站在宅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已经上了马背的樱子，微微弯了一下腰：“好好过。”然后他转向老子，声音不高不低，“旅顺这边的事，铁路学徒来的时候，会有人接应。”</p>
老子在马上回了一礼，拨转马头，沿着来路走了。樱子催马跟上，在青骢旁边并排走了一阵子之后，落到了半步之后的老位置。</p>
回赤峰的路上，两个人依然不多说话，但骑行的间距比来时近了一些。出了城门之后，樱子侧过头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艘货船正在起锚，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翻起一道白色的水线，把那个港口和这座城留在了身后。她转回头，没有再往回看。</p>
到赤峰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城门口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铁匠铺的敲打声从街巷深处传出来。城北铁路工地的方向传来夯土和抬运石料的声响，初春的阳光照在新建的路基上，把尚未硬化的土面晒得微微泛白，边缘处已经铺上了一排新到的枕木。</p>
老子在团练公所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转身朝樱子伸了一下手。她扶着老子的小臂下了马，落地时脚下踩实了，站稳了，低头把衣摆上沾的灰拍掉，然后退到旁边站着。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和服，在衣摆的边缘用银线绣着一排细密的花枝，走了几天的路，风尘仆仆的，但衣料没有皱，银线的光泽在日光里暗淡了些，但仍然能看见针脚的整齐和花枝的走向。</p>
青禾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看见门口站着樱子和老子，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走过来，把碗递到樱子手里：“刚烧的，趁热喝。”她没有多问，转身又回灶房去了。显珺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孩子，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只是朝樱子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樱子低头行了个礼。</p>
那天傍晚，西跨院那间屋子的门帘重新换过了。青禾白天量了尺寸，傍晚就拿着一块新布过来换了，换好之后退后看了几眼，把边角掖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樱子进屋的时候看见门帘已经换了新的，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推门进去了。</p>
城北铁路工地上的夯土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落在初春的地面上，像一排正在被敲进去的钉子。路基的延伸方向已经大致可见了，那些学徒已经在日俄的铁路局里开始上手了，那些枕木正从远处的转运场运往正在推进的施工段，正在为尚未铺设的铁轨准备底座。</p>
老子站在廊下听着城北传来的声响，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晚风把他衣摆的边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像是在替他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拿到外面晾了晾，再放回原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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