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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六月初九。赤峰。</p>
赵福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封信。</p>
一封信是善耆的，信纸比往常薄了一半，像是随手撕的，边角不齐。信上只有三行字：锡良病重，已上折请辞。赵尔巽即将接任东三省总督。北洋在关外的布局，要重新算了。</p>
另一封信是徐世昌的，措辞比往常客气，但客气的背后是距离。信上说，他在邮传部的位置已经不稳了，载沣的人正在一步步把他架空。信末写了一句：“关外的事，你自决断。”</p>
老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两封信的纸面染成了同一种灰黄。</p>
锡良在热河都统任上已经告病几个月了。他原本是东三省总督，调任热河都统之后身体就垮了。他不肯吃药，不肯医治，就那么硬撑着。赵尔巽接替他出任东三省总督，是个铁杆的保皇派，跟北洋的人不沾边。他一上台，镇北军头上那面北洋第七镇的旗，怕是挂不了太久了。</p>
老子把两封信收进抽屉里，走到窗边。福伯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晾了一天的干菜，抬头看见老子站在窗口，没有出声，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菜干。</p>
锡良要去职了。赵尔巽要来了。北洋在关外的局面，要变天了。</p>
六月中旬，赵尔巽正式接任东三省总督。</p>
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巡防营重新整顿了一遍，撤换了一批不听话的军官，把张作霖的人往上提了一截。张作霖手里攥着奉天城最强的武装，赵尔巽需要他。</p>
七月初，莉娜从哈尔滨回来，带了一份俄军方面的情报。信上说，俄军正在密切关注东北的局势，一旦清朝垮台，他们随时准备以“保护侨民”为名扩大驻军。</p>
老子把情报看完之后递给她：“俄军那边还在观望？”</p>
“在观望。”莉娜说，“他们在等清朝正式倒台。清朝一倒，中东铁路沿线的驻军就会名正言顺地扩编。”</p>
七月十五，赵福从北京带回第三条消息——武昌那边有异动。革命党人在湖北囤积了不少武器，新军里的同盟会成员也在串联。载沣虽然派了人去查，但没查出什么结果。赵福说：“京城里都在传，南方可能要出事。”</p>
老子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在书房里把那幅已经挂了两年的东三省地图重新看了一遍。赤峰的位置还在那里，卡在奉天、热河和草原之间，像一颗钉在棋盘边缘的钉子。锡良在的时候，这颗钉子还能稳得住。赵尔巽来了之后，这颗钉子还能不能稳得住，就要看接下来怎么走了。</p>
九月初，赵福从北京快马赶回赤峰，进门的时候嘴唇干裂，靴子上全是泥。他没有喝水，直接把一封信放在老子桌上：“少爷，武昌乱了。”</p>
老子拆开信。信是善耆的亲笔，只有一行字：“十月十日，武昌新军起义，湖广总督瑞澂逃遁，革命党人已控制武昌三镇。”</p>
老子把信纸放下，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墙角那堆晾着的干菜被晒得卷了边，边缘泛起一层枯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闷热而安静，听不见什么异常的声音。武昌起义的枪声隔着几千里传不到赤峰，但老子的心里清楚，这枪声将传遍整个大清。</p>
辛亥年十月初十。武昌起义爆发了。</p>
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南方要变天了，有人说大清要完了，有人说革命党人打过来了。老子让福伯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镇北军奉命守土，境内一切如常，不得传谣，不得聚众，违者按军法处置。</p>
告示贴出去之后，城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p>
十月下旬，莉娜从哈尔滨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大衣领口竖着，像是一路都在观察路边的动静。她走进书房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站在桌边说了一句：“俄国人开始往哈尔滨增兵了。中东铁路沿线每个站都加了哨，护路军的巡逻队比上个月多了一倍。他们知道清朝撑不住了。”</p>
老子说：“赵尔巽呢？”</p>
“赵尔巽在奉天搞了一个保安会，自己当会长。”莉娜说，“他让张作霖带兵把奉天城封了，抓了一批革命党人。”</p>
十一月初，奉天那边传来消息——张榕、张根仁等人在奉天成立了“奉天联合急进会”，宣布响应南方革命。赵尔巽跟张作霖联手，张榕被杀。此后又有上百人被处决。</p>
老子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知道了。”送信的人走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把李阁臣叫了过来。</p>
李阁臣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灰蓝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实。他看见老子脸色不对，没有问，在桌边坐下等着。</p>
“赵尔巽开始在奉天杀革命党了。”老子说，“他的保安会要的是全东北听他的。镇北军不在他的编制里，他不会让咱们一直这么逍遥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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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阁臣没有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p>
“传令下去，”老子说，“各旅加强内部排查。凡是有革命党倾向的、串联煽动的、跟外界有不明联系的，一律逐出队伍。”</p>
李阁臣问：“查到之后怎么办？”</p>
“逐出去，不杀。但不能让他们留在队伍里。”</p>
李阁臣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少爷，队伍里确实有人在传南边的消息，不多，但有几个。”</p>
“查到是谁了？”</p>
“查到了。三个兵，都是从直隶那边招来的，读过几年书。他们私下议论过‘共和’两个字。”</p>
“逐出去。”</p>
李阁臣没有再问，跨过门槛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被院子里的风声盖住了。</p>
整个十一月和十二月，赤峰城里的气氛比往年紧了很多。城门口的哨兵增加了一倍，巡逻的频率从每天三次改成六次。各旅的营房里，政治教育部的课程增加了一门——阿尔哈图亲自给新兵讲镇北军的规矩，不讲忠君爱国那一套，只讲一条：镇北军只认镇北军的规矩，不掺和外面的党争。</p>
一批被查出有革命党嫌疑的兵被逐出了队伍，一共七个人，领了遣散费，从赤峰北门出去的。老子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没有让人跟着。</p>
莉娜从哈尔滨传回消息，说俄国人正在加紧向中东铁路沿线增兵，铁路上的军列一趟接一趟，装的全是士兵和弹药。日本人那边也在调兵，关东都督府的驻军增加了一倍。</p>
赵尔巽的保安会正在奉天城里拼命杀人，他杀得越多，革命党在辽西一带的活动就越频繁。赤峰卡在奉天和草原之间，迟早要被卷进去。</p>
老子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标了红蓝两色的地图。红的是镇北军的地盘，蓝的是奉天保安会的势力范围。两条线之间还有一道灰色的缓冲带，还没被任何一方填满。那道灰色的地带正在变窄。</p>
宣统三年腊月，赵福从北京赶回赤峰。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少爷，皇上要退位了。袁世凯正在跟南方谈判，南北和谈已经达成了共识——清帝退位，袁世凯做临时大总统。”</p>
腊月底，镇北军各旅的冬季休整提前结束了。赤峰城里的年过得比往年简单，没有放炮仗，没有红灯笼，街上的人少了大半。显珺在后院哄孩子吃饭，樱子在西跨院灯下缝一件小袄，青禾在灶房门口挂了一串红辣椒。老子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那里既没有战火，也没有旗帜，只有风在荒原上走着。</p>
正月初一，北京城传来消息——袁世凯已派唐绍仪为全权代表，与南方革命党代表伍廷芳在上海谈判。清帝退位的诏书正在拟写中，将在近日颁布。</p>
正月二十，北京的消息到了赤峰——二月十二，清帝退位。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p>
大清，完了。</p>
二月十五，北面的消息到了。草原上的牧民开始往南跑，说外蒙古的活佛哲布尊丹巴宣布独立，建立了“大蒙古国”。他的军队正在往南推进，目标是吞并整个内蒙古。</p>
二月下旬，赤峰北面的边境线上出现了第一批流民——拖家带口的蒙古牧民，赶着牛羊从北面过来，在镇北军的哨卡外面排成长队。哨兵问他们为什么跑，他们说北面来了叛军，官布扎布的人马已经占领了昭乌达盟北部的大片草场。</p>
三月初，张景惠的巡防旅在北面边境发现了一支穿杂色衣裳的骑兵队，大约两百人，没有旗号，沿着边境线往东移动。他们没有越界，但距离界碑不到二十里。张景惠派人跟了两天，确认他们是在侦察地形。</p>
三月中旬，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最后一份情报——俄国人已经公开支持外蒙古独立，正在向哲布尊丹巴的军队提供武器和教官。赤峰北面的蒙古叛军很快就会大举南下。</p>
老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地图。北面是外蒙古叛军的势力范围，南面是赵尔巽的保安会，东面是正在扩张的奉系，西面是草原。赤峰被夹在中间，四面都有压力，但北面的压力来得最快、最直接。</p>
“传令下去，”老子站起来，对门口的李阁臣说，“各旅进入战时状态，弹药按战斗配额发放，后勤部把粮草往前线调配。老子要打一仗。”</p>
“打哪边？”</p>
“北面。”老子说，“那些蒙古叛军以为大清倒了就没人管他们了。老子让他们看看，镇北军还在。”</p>
三月底，老子在团练公所的大屋里召集了各旅主官。李阁臣、巴特尔、杜立三、张景惠、阿尔哈图、切尔尼亚耶夫、伊万诺夫、莉娜，八个人坐了一屋子。</p>
老子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北面边境线上画了一道粗线：“官布扎布的人马已经占了昭乌达盟北部的草场。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往南推进，占领赤峰以北的牧区。他们以为大清倒了，关外没人管了。老子要让他们知道，镇北军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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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末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地图上那道粗线。</p>
老子看了他一眼：“巴特尔，你的人有多少？”</p>
“骑兵团满编，两千五百人。”</p>
“够不够？”</p>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够。草原上的仗，老子比他们熟。”</p>
“好。”老子说，“步兵第一旅抽调一个团，跟巴特尔的骑兵团混编。张景惠的巡防旅负责后勤保障和伤员转运。切尔尼亚耶夫随行参谋，伊万诺夫负责弹药补给。”</p>
李阁臣问了一句：“往北打多远？”</p>
“打到他们不敢再往南看为止。”老子说，“这一仗不打小仗，把他们的主力打散，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让他们知道，赤峰北面的草场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p>
四月十三，天气终于开始转暖。赤峰北面的草原上，第一批青草已经从枯黄的草根下面冒了出来，细嫩的绿色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星星点点地铺开。</p>
北面的消息越来越密集，张景惠的巡防旅每三天发回一份报告，标注着叛军最新的位置和动向。叛军的主力已经从昭乌达盟北部南移，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赤峰不到三百里的地方。他们以为赤峰没有防备，以为镇北军会跟清朝一起倒下。</p>
老子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北面那片正在泛绿的地平线。四月的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涩味。城门口已经贴出了新的告示，征召民工运送粮草，通往北面的商路已经被征用为军用补给线。</p>
李阁臣从城墙根底下走上来，站在老子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p>
“后天天亮。”</p>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城墙上的旗子扯得笔直。灰蓝色的旗面上，“镇北”两个大字在四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旗角在风中翻卷着，像一面正在被拉直的帆，等着被风灌满，驶向草场深处那道尚未见底的裂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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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六月初九。赤峰。</p>
赵福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封信。</p>
一封信是善耆的，信纸比往常薄了一半，像是随手撕的，边角不齐。信上只有三行字：锡良病重，已上折请辞。赵尔巽即将接任东三省总督。北洋在关外的布局，要重新算了。</p>
另一封信是徐世昌的，措辞比往常客气，但客气的背后是距离。信上说，他在邮传部的位置已经不稳了，载沣的人正在一步步把他架空。信末写了一句：“关外的事，你自决断。”</p>
老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两封信的纸面染成了同一种灰黄。</p>
锡良在热河都统任上已经告病几个月了。他原本是东三省总督，调任热河都统之后身体就垮了。他不肯吃药，不肯医治，就那么硬撑着。赵尔巽接替他出任东三省总督，是个铁杆的保皇派，跟北洋的人不沾边。他一上台，镇北军头上那面北洋第七镇的旗，怕是挂不了太久了。</p>
老子把两封信收进抽屉里，走到窗边。福伯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晾了一天的干菜，抬头看见老子站在窗口，没有出声，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菜干。</p>
锡良要去职了。赵尔巽要来了。北洋在关外的局面，要变天了。</p>
六月中旬，赵尔巽正式接任东三省总督。</p>
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巡防营重新整顿了一遍，撤换了一批不听话的军官，把张作霖的人往上提了一截。张作霖手里攥着奉天城最强的武装，赵尔巽需要他。</p>
七月初，莉娜从哈尔滨回来，带了一份俄军方面的情报。信上说，俄军正在密切关注东北的局势，一旦清朝垮台，他们随时准备以“保护侨民”为名扩大驻军。</p>
老子把情报看完之后递给她：“俄军那边还在观望？”</p>
“在观望。”莉娜说，“他们在等清朝正式倒台。清朝一倒，中东铁路沿线的驻军就会名正言顺地扩编。”</p>
七月十五，赵福从北京带回第三条消息——武昌那边有异动。革命党人在湖北囤积了不少武器，新军里的同盟会成员也在串联。载沣虽然派了人去查，但没查出什么结果。赵福说：“京城里都在传，南方可能要出事。”</p>
老子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在书房里把那幅已经挂了两年的东三省地图重新看了一遍。赤峰的位置还在那里，卡在奉天、热河和草原之间，像一颗钉在棋盘边缘的钉子。锡良在的时候，这颗钉子还能稳得住。赵尔巽来了之后，这颗钉子还能不能稳得住，就要看接下来怎么走了。</p>
九月初，赵福从北京快马赶回赤峰，进门的时候嘴唇干裂，靴子上全是泥。他没有喝水，直接把一封信放在老子桌上：“少爷，武昌乱了。”</p>
老子拆开信。信是善耆的亲笔，只有一行字：“十月十日，武昌新军起义，湖广总督瑞澂逃遁，革命党人已控制武昌三镇。”</p>
老子把信纸放下，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墙角那堆晾着的干菜被晒得卷了边，边缘泛起一层枯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闷热而安静，听不见什么异常的声音。武昌起义的枪声隔着几千里传不到赤峰，但老子的心里清楚，这枪声将传遍整个大清。</p>
辛亥年十月初十。武昌起义爆发了。</p>
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南方要变天了，有人说大清要完了，有人说革命党人打过来了。老子让福伯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镇北军奉命守土，境内一切如常，不得传谣，不得聚众，违者按军法处置。</p>
告示贴出去之后，城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p>
十月下旬，莉娜从哈尔滨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大衣领口竖着，像是一路都在观察路边的动静。她走进书房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站在桌边说了一句：“俄国人开始往哈尔滨增兵了。中东铁路沿线每个站都加了哨，护路军的巡逻队比上个月多了一倍。他们知道清朝撑不住了。”</p>
老子说：“赵尔巽呢？”</p>
“赵尔巽在奉天搞了一个保安会，自己当会长。”莉娜说，“他让张作霖带兵把奉天城封了，抓了一批革命党人。”</p>
十一月初，奉天那边传来消息——张榕、张根仁等人在奉天成立了“奉天联合急进会”，宣布响应南方革命。赵尔巽跟张作霖联手，张榕被杀。此后又有上百人被处决。</p>
老子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知道了。”送信的人走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把李阁臣叫了过来。</p>
李阁臣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灰蓝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实。他看见老子脸色不对，没有问，在桌边坐下等着。</p>
“赵尔巽开始在奉天杀革命党了。”老子说，“他的保安会要的是全东北听他的。镇北军不在他的编制里，他不会让咱们一直这么逍遥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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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阁臣没有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p>
“传令下去，”老子说，“各旅加强内部排查。凡是有革命党倾向的、串联煽动的、跟外界有不明联系的，一律逐出队伍。”</p>
李阁臣问：“查到之后怎么办？”</p>
“逐出去，不杀。但不能让他们留在队伍里。”</p>
李阁臣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少爷，队伍里确实有人在传南边的消息，不多，但有几个。”</p>
“查到是谁了？”</p>
“查到了。三个兵，都是从直隶那边招来的，读过几年书。他们私下议论过‘共和’两个字。”</p>
“逐出去。”</p>
李阁臣没有再问，跨过门槛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被院子里的风声盖住了。</p>
整个十一月和十二月，赤峰城里的气氛比往年紧了很多。城门口的哨兵增加了一倍，巡逻的频率从每天三次改成六次。各旅的营房里，政治教育部的课程增加了一门——阿尔哈图亲自给新兵讲镇北军的规矩，不讲忠君爱国那一套，只讲一条：镇北军只认镇北军的规矩，不掺和外面的党争。</p>
一批被查出有革命党嫌疑的兵被逐出了队伍，一共七个人，领了遣散费，从赤峰北门出去的。老子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没有让人跟着。</p>
莉娜从哈尔滨传回消息，说俄国人正在加紧向中东铁路沿线增兵，铁路上的军列一趟接一趟，装的全是士兵和弹药。日本人那边也在调兵，关东都督府的驻军增加了一倍。</p>
赵尔巽的保安会正在奉天城里拼命杀人，他杀得越多，革命党在辽西一带的活动就越频繁。赤峰卡在奉天和草原之间，迟早要被卷进去。</p>
老子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标了红蓝两色的地图。红的是镇北军的地盘，蓝的是奉天保安会的势力范围。两条线之间还有一道灰色的缓冲带，还没被任何一方填满。那道灰色的地带正在变窄。</p>
宣统三年腊月，赵福从北京赶回赤峰。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少爷，皇上要退位了。袁世凯正在跟南方谈判，南北和谈已经达成了共识——清帝退位，袁世凯做临时大总统。”</p>
腊月底，镇北军各旅的冬季休整提前结束了。赤峰城里的年过得比往年简单，没有放炮仗，没有红灯笼，街上的人少了大半。显珺在后院哄孩子吃饭，樱子在西跨院灯下缝一件小袄，青禾在灶房门口挂了一串红辣椒。老子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那里既没有战火，也没有旗帜，只有风在荒原上走着。</p>
正月初一，北京城传来消息——袁世凯已派唐绍仪为全权代表，与南方革命党代表伍廷芳在上海谈判。清帝退位的诏书正在拟写中，将在近日颁布。</p>
正月二十，北京的消息到了赤峰——二月十二，清帝退位。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p>
大清，完了。</p>
二月十五，北面的消息到了。草原上的牧民开始往南跑，说外蒙古的活佛哲布尊丹巴宣布独立，建立了“大蒙古国”。他的军队正在往南推进，目标是吞并整个内蒙古。</p>
二月下旬，赤峰北面的边境线上出现了第一批流民——拖家带口的蒙古牧民，赶着牛羊从北面过来，在镇北军的哨卡外面排成长队。哨兵问他们为什么跑，他们说北面来了叛军，官布扎布的人马已经占领了昭乌达盟北部的大片草场。</p>
三月初，张景惠的巡防旅在北面边境发现了一支穿杂色衣裳的骑兵队，大约两百人，没有旗号，沿着边境线往东移动。他们没有越界，但距离界碑不到二十里。张景惠派人跟了两天，确认他们是在侦察地形。</p>
三月中旬，莉娜从哈尔滨带回最后一份情报——俄国人已经公开支持外蒙古独立，正在向哲布尊丹巴的军队提供武器和教官。赤峰北面的蒙古叛军很快就会大举南下。</p>
老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地图。北面是外蒙古叛军的势力范围，南面是赵尔巽的保安会，东面是正在扩张的奉系，西面是草原。赤峰被夹在中间，四面都有压力，但北面的压力来得最快、最直接。</p>
“传令下去，”老子站起来，对门口的李阁臣说，“各旅进入战时状态，弹药按战斗配额发放，后勤部把粮草往前线调配。老子要打一仗。”</p>
“打哪边？”</p>
“北面。”老子说，“那些蒙古叛军以为大清倒了就没人管他们了。老子让他们看看，镇北军还在。”</p>
三月底，老子在团练公所的大屋里召集了各旅主官。李阁臣、巴特尔、杜立三、张景惠、阿尔哈图、切尔尼亚耶夫、伊万诺夫、莉娜，八个人坐了一屋子。</p>
老子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北面边境线上画了一道粗线：“官布扎布的人马已经占了昭乌达盟北部的草场。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往南推进，占领赤峰以北的牧区。他们以为大清倒了，关外没人管了。老子要让他们知道，镇北军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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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末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地图上那道粗线。</p>
老子看了他一眼：“巴特尔，你的人有多少？”</p>
“骑兵团满编，两千五百人。”</p>
“够不够？”</p>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够。草原上的仗，老子比他们熟。”</p>
“好。”老子说，“步兵第一旅抽调一个团，跟巴特尔的骑兵团混编。张景惠的巡防旅负责后勤保障和伤员转运。切尔尼亚耶夫随行参谋，伊万诺夫负责弹药补给。”</p>
李阁臣问了一句：“往北打多远？”</p>
“打到他们不敢再往南看为止。”老子说，“这一仗不打小仗，把他们的主力打散，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让他们知道，赤峰北面的草场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p>
四月十三，天气终于开始转暖。赤峰北面的草原上，第一批青草已经从枯黄的草根下面冒了出来，细嫩的绿色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星星点点地铺开。</p>
北面的消息越来越密集，张景惠的巡防旅每三天发回一份报告，标注着叛军最新的位置和动向。叛军的主力已经从昭乌达盟北部南移，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赤峰不到三百里的地方。他们以为赤峰没有防备，以为镇北军会跟清朝一起倒下。</p>
老子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北面那片正在泛绿的地平线。四月的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涩味。城门口已经贴出了新的告示，征召民工运送粮草，通往北面的商路已经被征用为军用补给线。</p>
李阁臣从城墙根底下走上来，站在老子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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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城墙上的旗子扯得笔直。灰蓝色的旗面上，“镇北”两个大字在四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旗角在风中翻卷着，像一面正在被拉直的帆，等着被风灌满，驶向草场深处那道尚未见底的裂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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