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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院子彻底安顿下来。</p>
林小川坐在正屋的窗下，就着油灯翻一张省城地图。</p>
月光从新开的窗户里洒进来，把院子里那排新种的艾草照得银亮亮的。</p>
墙头忽然“簌簌”响了两声。</p>
林小川抬头。</p>
一个身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是苏清雪。</p>
她满身露水，头发也乱了，裤腿湿了半截，全是山上的黄泥，脸色白得吓人，眼底一圈青黑，这是好几宿没合眼了。</p>
她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p>
“白眉公……从西山窑撤了。”</p>
林小川放下地图：</p>
“人呢？”</p>
苏清雪说着，声音抖了一下：</p>
“妹妹跟着他，被一起带走了。我连着三个晚上趴在窑后坡上。昨夜里听见窑里有动静，是妹妹在说梦话。她断断续续地喊，别烧我……炉子……南边……平乐……她从前听白眉公跟手下说话，都记在梦里了。天亮以后，我绕着窑转了三圈，窑门锁着，里头空了。他是半夜走的，走的是西头的山道，车辙印是新的。”</p>
她说这话时，身子一软，靠着门框就往下溜。</p>
白狐狸从里屋抢出来，一把扶住她：</p>
“你先睡，睡醒了再说。师父，她这样撑不住了。”</p>
林小川点点头：</p>
“扶进去。明儿早上，让宁芷给她把个脉，开副安神的。”</p>
后半夜，院子里静下来。</p>
白狐狸坐在檐下的石阶上守夜，手里攥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眼睛盯着院墙，耳朵支棱着。</p>
屋里，苏清雪已经睡沉了，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翻了个身，在梦里含糊地嘟囔起来：</p>
“……平乐坊……炉子在平乐坊底下……”</p>
白狐狸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p>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根底下，贴墙站着。</p>
屋里那几句梦话断断续续传出来，翻来覆去，总绕不过平乐坊三个字。</p>
她屏着气听了好一会儿，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正屋，一把掀开林小川的窗帘：</p>
“师父！师父你听……”</p>
林小川其实已经醒了。</p>
他披着衣裳坐起来，隔着墙，把那几句梦话听了个真切。</p>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洒进屋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对站着，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三遍。</p>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雪醒了。</p>
她睁开眼，看见林小川坐在床沿，白狐狸靠在门框上，两人都守着她，愣了一下。</p>
随即她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嗓子还是哑的，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p>
“白眉公在省城出现的位置，我打听到了，在城南平乐坊附近。”</p>
林小川把苏清雪按回床沿坐好：</p>
“先不动。那老东西敢把妹妹圈在眼皮底下，平乐坊八成是个铁桶。你先歇两天，等脸养出人色来，咱们再合计怎么摸进去。”</p>
苏清雪点了点头。</p>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p>
“当务之急，是药。”</p>
说的是老中医方子上那味君药，九叶重楼。</p>
省城除了沈家的盘口，别处弄不着。</p>
隔天正好是药市。</p>
天不亮，林小川就揣着银票出了门。</p>
宁芷说要跟着去给他领路，他摆摆手：</p>
“你留家里配药底，我一人去就成。买药的事，人多反而露富。再说，你那身白大褂一露面，满药市都知道济世堂收重楼了。”</p>
宁芷一想也是，把一张手绘的药市简图塞给他：</p>
“西南角全是收山货的野摊，坑多。沈记盘口在正当中，看着最气派的就是。”</p>
省城的药材大集设在城南，逢五逢十开市，一条街摆出去二里地。</p>
天蒙蒙亮，街面上就热闹起来。</p>
卖黄芪的、卖当归的、卖草药的乡下人挑着担子沿街一溜排开，戥子秤叮叮当当地响，切药刀刮在案板上沙沙的，药香混着泥土气和露水的潮气，扑得人鼻子发痒。</p>
林小川从街口一路逛进去，先蹲在一个卖陈皮的老贩子摊前头，拈起一片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嚼了嚼：</p>
“三年陈的广皮，年份够，就是保管潮了，回头晾晾再用。”</p>
老贩子被他说愣了，乖乖按实价给他装了一包。</p>
旁边一个卖草药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p>
“先生可是行家？我这儿有株野生的何首乌，您给瞧瞧……”</p>
林小川接过来一看，笑了：</p>
“好货，只是年头差两年。你要肯按年头价出手，我收。”</p>
就这么一路逛一路买，方子上其余几味药都配齐了，拢共没花大价钱。</p>
唯独九叶重楼，问了三家，三家都摆手：</p>
“那可是沈记盘口上的东西，别家没这货。”</p>
沈记盘口在药市正当中，门脸最大，挂着黑底金字的沈记药行招牌，门口立着两个穿号坎的伙计。</p>
柜台后头摆着一口乌木匣子，匣子里垫着红绒布，绒布上头卧着一株九叶重楼，九片叶子顶着一朵花苞，叶脉泛黑，是正经八百的好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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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那压秤的成色，就知道是山里深挖出来的老根。</p>
林小川走过去，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两下：</p>
“这株九叶重楼，怎么卖？”</p>
柜台后头的伙计抬眼一扫，见他穿得半旧，肩上还挎着个粗布药兜，先笑了：</p>
“九叶重楼？那是给贵人备的货。你要买，三百一两，不二价。”</p>
林小川也不恼：</p>
“行价三十，你要三百。你这是卖药，还是放贷？”</p>
伙计嗤一声笑了：</p>
“乡下来的吧？这药市上的规矩，稀罕货就是稀罕价。买不起，往后让让，别挡着后头人看。”</p>
围观的人渐渐聚了几个，有看热闹的，也有替这乡下后生捏一把汗的。</p>
沈记盘口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讲过价。</p>
有个摆摊的老头拉着林小川的袖子，压低声音：</p>
“后生，走吧。那是沈记的盘子，惹不起的。”</p>
林小川拍了拍老头的肩，笑着没动。</p>
动静惊动了后头的人。</p>
门帘一挑，一个镶金门牙的汉子踱了出来。</p>
大夏天的，偏穿了件绸褂子，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毛，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身后跟着两个打手。</p>
当中一个黑塔似的壮汉，胳膊比常人腿粗，往那儿一站，像半扇门板。</p>
金牙汉子上下打量林小川，拿鼻孔看人：</p>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排金牙：</p>
“吵吵啥？听口音，外地的吧？这片地盘上的规矩，稀罕货归沈记管。我开三百，那就是三百。嫌贵啊？回你村山沟里，自己挖去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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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院子彻底安顿下来。</p>
林小川坐在正屋的窗下，就着油灯翻一张省城地图。</p>
月光从新开的窗户里洒进来，把院子里那排新种的艾草照得银亮亮的。</p>
墙头忽然“簌簌”响了两声。</p>
林小川抬头。</p>
一个身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是苏清雪。</p>
她满身露水，头发也乱了，裤腿湿了半截，全是山上的黄泥，脸色白得吓人，眼底一圈青黑，这是好几宿没合眼了。</p>
她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p>
“白眉公……从西山窑撤了。”</p>
林小川放下地图：</p>
“人呢？”</p>
苏清雪说着，声音抖了一下：</p>
“妹妹跟着他，被一起带走了。我连着三个晚上趴在窑后坡上。昨夜里听见窑里有动静，是妹妹在说梦话。她断断续续地喊，别烧我……炉子……南边……平乐……她从前听白眉公跟手下说话，都记在梦里了。天亮以后，我绕着窑转了三圈，窑门锁着，里头空了。他是半夜走的，走的是西头的山道，车辙印是新的。”</p>
她说这话时，身子一软，靠着门框就往下溜。</p>
白狐狸从里屋抢出来，一把扶住她：</p>
“你先睡，睡醒了再说。师父，她这样撑不住了。”</p>
林小川点点头：</p>
“扶进去。明儿早上，让宁芷给她把个脉，开副安神的。”</p>
后半夜，院子里静下来。</p>
白狐狸坐在檐下的石阶上守夜，手里攥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眼睛盯着院墙，耳朵支棱着。</p>
屋里，苏清雪已经睡沉了，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翻了个身，在梦里含糊地嘟囔起来：</p>
“……平乐坊……炉子在平乐坊底下……”</p>
白狐狸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p>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根底下，贴墙站着。</p>
屋里那几句梦话断断续续传出来，翻来覆去，总绕不过平乐坊三个字。</p>
她屏着气听了好一会儿，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正屋，一把掀开林小川的窗帘：</p>
“师父！师父你听……”</p>
林小川其实已经醒了。</p>
他披着衣裳坐起来，隔着墙，把那几句梦话听了个真切。</p>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洒进屋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对站着，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三遍。</p>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雪醒了。</p>
她睁开眼，看见林小川坐在床沿，白狐狸靠在门框上，两人都守着她，愣了一下。</p>
随即她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嗓子还是哑的，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p>
“白眉公在省城出现的位置，我打听到了，在城南平乐坊附近。”</p>
林小川把苏清雪按回床沿坐好：</p>
“先不动。那老东西敢把妹妹圈在眼皮底下，平乐坊八成是个铁桶。你先歇两天，等脸养出人色来，咱们再合计怎么摸进去。”</p>
苏清雪点了点头。</p>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p>
“当务之急，是药。”</p>
说的是老中医方子上那味君药，九叶重楼。</p>
省城除了沈家的盘口，别处弄不着。</p>
隔天正好是药市。</p>
天不亮，林小川就揣着银票出了门。</p>
宁芷说要跟着去给他领路，他摆摆手：</p>
“你留家里配药底，我一人去就成。买药的事，人多反而露富。再说，你那身白大褂一露面，满药市都知道济世堂收重楼了。”</p>
宁芷一想也是，把一张手绘的药市简图塞给他：</p>
“西南角全是收山货的野摊，坑多。沈记盘口在正当中，看着最气派的就是。”</p>
省城的药材大集设在城南，逢五逢十开市，一条街摆出去二里地。</p>
天蒙蒙亮，街面上就热闹起来。</p>
卖黄芪的、卖当归的、卖草药的乡下人挑着担子沿街一溜排开，戥子秤叮叮当当地响，切药刀刮在案板上沙沙的，药香混着泥土气和露水的潮气，扑得人鼻子发痒。</p>
林小川从街口一路逛进去，先蹲在一个卖陈皮的老贩子摊前头，拈起一片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嚼了嚼：</p>
“三年陈的广皮，年份够，就是保管潮了，回头晾晾再用。”</p>
老贩子被他说愣了，乖乖按实价给他装了一包。</p>
旁边一个卖草药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p>
“先生可是行家？我这儿有株野生的何首乌，您给瞧瞧……”</p>
林小川接过来一看，笑了：</p>
“好货，只是年头差两年。你要肯按年头价出手，我收。”</p>
就这么一路逛一路买，方子上其余几味药都配齐了，拢共没花大价钱。</p>
唯独九叶重楼，问了三家，三家都摆手：</p>
“那可是沈记盘口上的东西，别家没这货。”</p>
沈记盘口在药市正当中，门脸最大，挂着黑底金字的沈记药行招牌，门口立着两个穿号坎的伙计。</p>
柜台后头摆着一口乌木匣子，匣子里垫着红绒布，绒布上头卧着一株九叶重楼，九片叶子顶着一朵花苞，叶脉泛黑，是正经八百的好货。</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光看那压秤的成色，就知道是山里深挖出来的老根。</p>
林小川走过去，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两下：</p>
“这株九叶重楼，怎么卖？”</p>
柜台后头的伙计抬眼一扫，见他穿得半旧，肩上还挎着个粗布药兜，先笑了：</p>
“九叶重楼？那是给贵人备的货。你要买，三百一两，不二价。”</p>
林小川也不恼：</p>
“行价三十，你要三百。你这是卖药，还是放贷？”</p>
伙计嗤一声笑了：</p>
“乡下来的吧？这药市上的规矩，稀罕货就是稀罕价。买不起，往后让让，别挡着后头人看。”</p>
围观的人渐渐聚了几个，有看热闹的，也有替这乡下后生捏一把汗的。</p>
沈记盘口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讲过价。</p>
有个摆摊的老头拉着林小川的袖子，压低声音：</p>
“后生，走吧。那是沈记的盘子，惹不起的。”</p>
林小川拍了拍老头的肩，笑着没动。</p>
动静惊动了后头的人。</p>
门帘一挑，一个镶金门牙的汉子踱了出来。</p>
大夏天的，偏穿了件绸褂子，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毛，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身后跟着两个打手。</p>
当中一个黑塔似的壮汉，胳膊比常人腿粗，往那儿一站，像半扇门板。</p>
金牙汉子上下打量林小川，拿鼻孔看人：</p>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排金牙：</p>
“吵吵啥？听口音，外地的吧？这片地盘上的规矩，稀罕货归沈记管。我开三百，那就是三百。嫌贵啊？回你村山沟里，自己挖去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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