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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蹲下系鞋带。</p>
身后那道气机果然也停了。</p>
隔不多会儿，一个年轻人踱进巷子。</p>
二十出头的脸，干干净净，灰布短打，手里摇着把折扇，扮成个游街的公子哥儿。</p>
他在几步外站定，笑眯眯开口：</p>
“这位兄台，跟你问个道儿。”</p>
林小川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p>
“哎呀，俺也是头回进这省城，认路认得稀里糊涂。你问俺，可算问错人啦。”</p>
他直起身，把药包往肩上颠了颠。</p>
这一应一答之间，他闻出那年轻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药柜气，衣袖口磨得起了毛，指节上沾着一点酱色。</p>
跑腿传话是真，可这人身上那股子干练劲儿，比一个跑腿的多多了。</p>
他心里有数，嘴上却越发的土：</p>
“哥哥，你说话文绉绉的，俺听着都熨帖。”</p>
那年轻人笑着一拱手：</p>
“好说好说。兄台是进城卖药的？”</p>
林小川把药包往肩上颠了颠：</p>
“卖啥药啊。俺是西边山沟里的赤脚大夫。俺师父让俺进城，给东家采办几味药，买完就回去。”</p>
年轻人眼珠子一转：</p>
“哦？买的啥药，这么一大包？”</p>
林小川说到这儿，话头一卡，像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他两眼，往后退了半步：</p>
“也没啥，就几味平常的……你、你是干啥的？俺可告诉你，这药是东家花了大价钱定的，错不了价。你要是个药贩子，想压俺的价，俺回去可没法交代。”</p>
那年轻人被他这一出让逗乐了，扇子摇得哗哗响：</p>
“兄台放心。我是城里杏林医会的跑腿，平日帮各位大夫传传话、收收信。你要也是行医的，咱们算半个同行。”</p>
杏林医会。</p>
林小川在肚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p>
济世堂那位老中医提过，说是省城医行的正经门面，没点字号进不去的圈子。</p>
他面上堆出佩服得不得了的神气：</p>
“哎呀，原来是杏林医会的人！俺师父搁在家里就老念叨，说省城有个杏林医会，那是天下大夫的正经门面。”</p>
这马屁拍得又响又土，年轻人受用得很，扇子一收，往手心一敲：</p>
他上下打量林小川一番，话锋忽然一转：</p>
“那是自然。省城这地界，行医的想立住脚，头一桩就得拜杏林的码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一个乡下大夫，进城买个药，怎么专挑那么贵的买？”</p>
林小川一脸无辜：</p>
“贵？俺也不知道贵啊。俺师父说九叶重楼是好药，见着了就买，说是东家要用。俺到市场一问价，妈呀，吓得俺腿都软了。可东家放了话，买不着就别回去。俺寻思反正是花东家的钱，咬咬牙就买了。”</p>
他说得天真烂漫，年轻人听得直点头，又追一句：</p>
“你在哪儿落脚？打算呆几天？”</p>
林小川搓着手：</p>
“城南找的小客栈，又便宜又干净。买完药，明儿再逛逛，后儿个就回。”</p>
“你师父是哪位高人？”</p>
林小川摆摆手：</p>
“嗨，一个走方的老郎中，名字不值一提。俺们那山沟沟里，哪有什么高人。”</p>
年轻人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名堂，反被林小川拉住袖子问东问西，一副乡下人进城开眼的傻热乎劲：</p>
“同行哥哥，俺头回来省城，你给俺念叨念叨，这满城的药行买卖，有啥门道？省得俺下回再被人宰。”</p>
年轻人正想探他的底，被他这一捧，也乐得显摆，摇着扇子就给他上起课来：</p>
“门道深着呢。省城药材这行当，明面上三分天下。头一分，沈记药行，城东沈家的买卖，好药材十成里有七成走他们的码头。第二分，官府医正，吃官饷的，坐堂看病、查方子，手里攥着官印。第三分，是我们杏林医会这一派，各路名医抱成团，谁也不敢小瞧。”</p>
“那沈记药行，真那么邪乎？”</p>
年轻人说到这儿，像觉着自己说多了，干咳一声收了话头：</p>
“沈家的当家的，沈三爷，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的主儿。反正你买完药早点回去。省城水深，别乱逛。尤其城南那个平乐坊，唱戏的、耍把式的、倒腾药的都在那儿扎堆，三教九流，水浑得很。外地人，别往那儿凑。”</p>
林小川眼睛一亮，像听见了新鲜事：</p>
“平乐坊？那是啥地方？有没有好药材卖？”</p>
年轻人嗤了一声：</p>
“好药材？那地方好药材没有，糊涂账一大堆。你要买药，认准沈记就对了。”</p>
他像才想起来似的，又问一句，</p>
“对了。你那九叶重楼，是在药市上谁手里买的？”</p>
林小川比划着，一脸得意：</p>
“一个戴金戒指的胖老板。俺也不认识。他要价高，俺砍了半天没砍下来。后来俺说俺是乡下来的，钱没带够。那老板心一软，就便宜卖给俺了。”</p>
年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p>
“那老板心软？我听说药市上那位，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主儿。他那铺子里养着好几个打手，专治不听话的客人。”</p>
林小川挠挠头，一脸后怕：</p>
“是吗？那俺运气好，赶上他心软的时候。”</p>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凑近一步，拱了拱手：</p>
“兄台既然是大夫，正好。我这几天总觉得腰里发酸，夜里也睡不踏实，你顺道给我瞧瞧？”</p>
说着把袖子一撸，露出腕子。</p>
这是要当面试他真假来了。</p>
林小川心里亮堂，面上却一副受宠若惊，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装模作样地摸了半晌，又翻过他手背看了两眼，才一本正经开口：</p>
“哥哥，你这是久坐账房坐出来的，肾气亏了点。回去泡两把枸杞，少熬夜，比找啥大夫都强。”</p>
这话说得不疼不痒，随便一个半吊子都能糊弄两句。</p>
年轻人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又笑着寒暄几句，末了拱拱手：</p>
“多谢兄台。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p>
说完一转身，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几步就出了巷子。</p>
林小川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那点憨笑才一层层褪干净。</p>
他在墙根蹲下来，把烂木料上的浮灰拍掉，心里把话头过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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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蹲下系鞋带。</p>
身后那道气机果然也停了。</p>
隔不多会儿，一个年轻人踱进巷子。</p>
二十出头的脸，干干净净，灰布短打，手里摇着把折扇，扮成个游街的公子哥儿。</p>
他在几步外站定，笑眯眯开口：</p>
“这位兄台，跟你问个道儿。”</p>
林小川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p>
“哎呀，俺也是头回进这省城，认路认得稀里糊涂。你问俺，可算问错人啦。”</p>
他直起身，把药包往肩上颠了颠。</p>
这一应一答之间，他闻出那年轻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药柜气，衣袖口磨得起了毛，指节上沾着一点酱色。</p>
跑腿传话是真，可这人身上那股子干练劲儿，比一个跑腿的多多了。</p>
他心里有数，嘴上却越发的土：</p>
“哥哥，你说话文绉绉的，俺听着都熨帖。”</p>
那年轻人笑着一拱手：</p>
“好说好说。兄台是进城卖药的？”</p>
林小川把药包往肩上颠了颠：</p>
“卖啥药啊。俺是西边山沟里的赤脚大夫。俺师父让俺进城，给东家采办几味药，买完就回去。”</p>
年轻人眼珠子一转：</p>
“哦？买的啥药，这么一大包？”</p>
林小川说到这儿，话头一卡，像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他两眼，往后退了半步：</p>
“也没啥，就几味平常的……你、你是干啥的？俺可告诉你，这药是东家花了大价钱定的，错不了价。你要是个药贩子，想压俺的价，俺回去可没法交代。”</p>
那年轻人被他这一出让逗乐了，扇子摇得哗哗响：</p>
“兄台放心。我是城里杏林医会的跑腿，平日帮各位大夫传传话、收收信。你要也是行医的，咱们算半个同行。”</p>
杏林医会。</p>
林小川在肚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p>
济世堂那位老中医提过，说是省城医行的正经门面，没点字号进不去的圈子。</p>
他面上堆出佩服得不得了的神气：</p>
“哎呀，原来是杏林医会的人！俺师父搁在家里就老念叨，说省城有个杏林医会，那是天下大夫的正经门面。”</p>
这马屁拍得又响又土，年轻人受用得很，扇子一收，往手心一敲：</p>
他上下打量林小川一番，话锋忽然一转：</p>
“那是自然。省城这地界，行医的想立住脚，头一桩就得拜杏林的码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一个乡下大夫，进城买个药，怎么专挑那么贵的买？”</p>
林小川一脸无辜：</p>
“贵？俺也不知道贵啊。俺师父说九叶重楼是好药，见着了就买，说是东家要用。俺到市场一问价，妈呀，吓得俺腿都软了。可东家放了话，买不着就别回去。俺寻思反正是花东家的钱，咬咬牙就买了。”</p>
他说得天真烂漫，年轻人听得直点头，又追一句：</p>
“你在哪儿落脚？打算呆几天？”</p>
林小川搓着手：</p>
“城南找的小客栈，又便宜又干净。买完药，明儿再逛逛，后儿个就回。”</p>
“你师父是哪位高人？”</p>
林小川摆摆手：</p>
“嗨，一个走方的老郎中，名字不值一提。俺们那山沟沟里，哪有什么高人。”</p>
年轻人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名堂，反被林小川拉住袖子问东问西，一副乡下人进城开眼的傻热乎劲：</p>
“同行哥哥，俺头回来省城，你给俺念叨念叨，这满城的药行买卖，有啥门道？省得俺下回再被人宰。”</p>
年轻人正想探他的底，被他这一捧，也乐得显摆，摇着扇子就给他上起课来：</p>
“门道深着呢。省城药材这行当，明面上三分天下。头一分，沈记药行，城东沈家的买卖，好药材十成里有七成走他们的码头。第二分，官府医正，吃官饷的，坐堂看病、查方子，手里攥着官印。第三分，是我们杏林医会这一派，各路名医抱成团，谁也不敢小瞧。”</p>
“那沈记药行，真那么邪乎？”</p>
年轻人说到这儿，像觉着自己说多了，干咳一声收了话头：</p>
“沈家的当家的，沈三爷，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的主儿。反正你买完药早点回去。省城水深，别乱逛。尤其城南那个平乐坊，唱戏的、耍把式的、倒腾药的都在那儿扎堆，三教九流，水浑得很。外地人，别往那儿凑。”</p>
林小川眼睛一亮，像听见了新鲜事：</p>
“平乐坊？那是啥地方？有没有好药材卖？”</p>
年轻人嗤了一声：</p>
“好药材？那地方好药材没有，糊涂账一大堆。你要买药，认准沈记就对了。”</p>
他像才想起来似的，又问一句，</p>
“对了。你那九叶重楼，是在药市上谁手里买的？”</p>
林小川比划着，一脸得意：</p>
“一个戴金戒指的胖老板。俺也不认识。他要价高，俺砍了半天没砍下来。后来俺说俺是乡下来的，钱没带够。那老板心一软，就便宜卖给俺了。”</p>
年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p>
“那老板心软？我听说药市上那位，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主儿。他那铺子里养着好几个打手，专治不听话的客人。”</p>
林小川挠挠头，一脸后怕：</p>
“是吗？那俺运气好，赶上他心软的时候。”</p>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凑近一步，拱了拱手：</p>
“兄台既然是大夫，正好。我这几天总觉得腰里发酸，夜里也睡不踏实，你顺道给我瞧瞧？”</p>
说着把袖子一撸，露出腕子。</p>
这是要当面试他真假来了。</p>
林小川心里亮堂，面上却一副受宠若惊，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装模作样地摸了半晌，又翻过他手背看了两眼，才一本正经开口：</p>
“哥哥，你这是久坐账房坐出来的，肾气亏了点。回去泡两把枸杞，少熬夜，比找啥大夫都强。”</p>
这话说得不疼不痒，随便一个半吊子都能糊弄两句。</p>
年轻人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又笑着寒暄几句，末了拱拱手：</p>
“多谢兄台。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p>
说完一转身，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几步就出了巷子。</p>
林小川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那点憨笑才一层层褪干净。</p>
他在墙根蹲下来，把烂木料上的浮灰拍掉，心里把话头过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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